已经连着两天听到江永景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

    凌绰清慢慢吸了口气,开口时只透出些许夹杂困惑与不解的无可奈何。

    “陛下如此要求,可是臣的这身衣服,出了什么问题?”

    这句话根本就是明知故问,凌绰清穿的是相当正式的亲王蟒袍。

    比起昨日的匆匆赶到,今日的他在穿着打扮上,于情于理都挑不出任何错处。

    自然,若不是江永景强行在殿内摆张椅子并命令他坐在这里,他应当是站在更符合礼法与制度的、那个属于亲王的位置上。

    反而是江永景再三做出的脱衣要求,实在无礼,极为冒犯。

    但凌绰清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恼火的负面反应。

    究其缘由,大约是他的身份太过特殊,连带在情绪图谱里,也极少会出现【发怒】这一项。

    在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稳的、从容不迫的,无论做任何事都留有三分余地的。

    ——以及,绝不会脏了自己手的。

    如果不是江永景突然强行下旨,他完全可以做到继续借故不上朝,从表面上,将自己剥离权利旋涡的中心。

    没有一件事可以指控他。

    因而,凌绰清此刻也不容许自己做出任何失态的行为。

    直到他看着江永景双手撑在案面,微微歪过头,注视着他的眉眼却压得阴郁而冰冷,用早已不再如幼时那般的冷彻声线道。

    “朕觉得,这身衣袍不适合皇叔。”

    ——嗵。

    在那一瞬间,心脏跳动的声响近乎穿透耳膜。

    然而,凌绰清神色不变,连惯常在江永景面前温润低垂的桃花眼也未动半分,只微微抿起唇。

    “从何说起?”

    似乎是真心实意的在为此感到困惑。

    ——因为这身衣服过于舍得用布料,导致皇叔的好身材全都遮了个严实,让他半点也欣赏不到,实在可恶。

    江永景懊恼的想。

    皇叔怎么不干脆披一条床单出门算了?

    至少如果皇叔真的披一条床单出门,他真的会感到特别幸福。

    但就算直白如江永景,刚才大胆对皇叔说出他不适合这身衣服的发言——堪比陪对象逛街时委婉说对方今天穿的衣服不好看——也不好再对皇叔说“我更希望你披着一条床单来见我”。

    ……那样会显得他很像一个变态,是不可能讨到老婆欢心的。

    因此,江永景决定采取一些迂回措施,比如向来经典的顾左右而言他。

    “比起皇叔今日这身,朕更喜欢看见皇叔穿昨日那件,还有毛领,更暖和,也有利于修养身体。”

    “…………”

    凌绰清自然不可能对着皇帝步步逼问,只好转而再次澄清,“谢陛下关心,但臣的身体当真无碍。”

    江永景:“哦?那皇叔之前为何一直不来早朝,难道不是因为身体不好?”

    他虽然只是从昨天开始做这个暴君梦,但他的记忆力很好,依旧记得那个贴身太监提过的背景设定。

    在他昨天去上早朝之前,皇叔已经很久没有参加早朝了,也不理政事。

    如果身体健康,为什么不来?

    如果长时间来不了,不就证明身体不健康到需要长期修养吗?

    凌绰清被这个堪称阳谋的逻辑噎了下,开始怀疑江永景是不是在故意刁难自己。

    或者,对方就是在恶意刺探他。

    包括昨天故意在他面前杀死的那几人也是。

    还有特意给他看的那几份奏折也是。

    乃至方才的言语间也在暗示他掌握的权势——或者只是亲王这个身份本身——都足够让一个多疑又暴虐的皇帝感到忌惮。

    蟒袍,正是这个身份的外在显化。

    倘若是平常人被这般质疑刁难,要么因被冤枉而爆发,要么因心虚而感到惶恐后怕。

    但凌绰清是第三种。

    他安静看了江永景许久,慢慢发出一点柔和的叹息,如同殉道的受难圣洁者般,沉默的、温驯的,如此全盘接受了加诸己身的不公正指控,没有一句辩驳。

    “臣领旨。”

    又像是纵容后辈玩耍胡闹的年长者,无论被提出何等无理取闹的要求,也会退让出自己的底线,尽量满足对方的需求。

    可后辈不知道。

    后辈还高兴的“嗯”了声,“朕很期待。”

    潜台词就是之后的早朝你也得来,但得让那些文武百官们都见到你脱去亲王蟒袍,以一介外人身份坐在我身边的模样。

    这个想法刚在凌绰清的脑海里浮现,便又听见江永景在那边强调。

    “啊对了,不要穿太宽松的衣服,不好看,不适合皇叔。颜色也不能太素,朕觉得皇叔更适合华贵精致的款式,昨天那件暗蓝色的就特别好看,腰……朕是说腰带上的纹绣分外精美……”

    凌绰清:“…………”

    他忽然又不那么确定自己方才的想法了。

    …………这是在点菜吗?

    什么刺探不刺探的,怎么感觉要他换衣服就是为了满足某人的一己私欲?

    面对皇叔淡淡扫过来的目光,江永景很机灵的住了嘴,语气乖巧,“皇叔穿什么都行。今天这身也可以先穿着。”

    这话说的,好似凌绰清能穿上这身蟒袍,完全是来自皇权、来自他的恩赐。

    ——然而事实是,的确如此。

    在又一次短暂的对视后,凌绰清先平静收回目光。

    “陛下今日唤臣过来,也是为了要臣陪着批阅奏折吗?”

    “当然,朕还有好多词不认得。”

    目的达到,江永景立刻展现出自己虚心好学的态度。

    就算真的要得精神病,那也不能当个文盲精神病吧,说出去都有点丢脸,他好歹曾经也是考上过top级大学的优秀毕业生。

    而梦里的他,可能不止在人设上是个暴君,在教育上也能称得上不学无术。

    无论他向皇叔询问多么简单的内容,对方竟然都能面不改色再为他仔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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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释一遍,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

    江永景甚至有种就算他犯错,皇叔也会跟在他身后慢慢收拾残局的、令人安心的包容感。

    不愧是做梦才能捏出来的完美老婆!

    江永景很高兴,又多看了好几本奏折。

    当然也不是每本都会批注砍人脑袋,大多数都是些数据统计或事务汇报。

    例如哪哪又下了雨,预计今年收成不错;或是某某地新增多少开垦荒地,可令多少流民安居乐业。

    简单来说,报喜不报忧。

    经过昨天的教训,这帮大臣们也暂时摸索出了一个写奏折的要点。

    ——不能管陛下要钱。

    但每日的奏折又不得不写。

    那就多写点好消息吧,把皇上哄开心点,兴许就不会盯上他。

    这也导致江永景今日看到的奏折内容,基本都是歌舞升平、喜气洋洋的。

    就好像天底下正太平着呢,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当皇帝就是这样,看到的、听到的消息,都只会来源于朝堂上这些人。

    能从一堆无从辨别真假的消息里精准筛选出正确的情报并给出恰到好处的对策,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对此,江永景挑了挑眉,选择不筛选。

    谁管你这那的,先砍个脑袋再说嗷。

    他只是翻了翻奏折,把讲话最好听的那三本挑了出来,批注砍脑袋。

    哦,因为和皇叔约好了,所以他会将这三人一并交给苏晦去审,审完再砍,就跟昨天的流程一样。

    既然苏晦又能打又能骂,那他就很放心了,以后这些事都可以交给对方去做。

    “苏晦是内阁大学士,”

    凌绰清委婉提醒,“要他一直当主审官,刑部还有昭律署那边……”

    江永景想了想,“皇叔说得有道理。”

    于是,他扯来一张空白的纸,“皇叔来教教朕怎么写圣旨,嗯,就写让苏晦来当刑部尚书……”

    至于还在位置上的那个刑部尚书老头?

    哎呀砍了就行,多大点事。

    凌绰清:“……这更不妥。”

    哪有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将人从五品官一下提拔到正二品的道理?

    不仅众官不服,如此轻慢的对待老臣,还会引起人心动荡,朝堂不安。

    听完皇叔的解释,江永景有点惊讶。

    “朕昨天杀了七人,居然还没引起人心动荡?”

    心态会不会有点太稳定了?

    要不再多杀几个?

    凌绰清:“………并非如此。”

    那确实也挺动荡的,都着急忙慌派人找到他这里来了。

    不过,既然皇叔提出如此建议,江永景也十分乐意当一位色令智昏的暴君,欣然采纳老婆的耳旁风。

    “那就下圣旨先让苏晦这么干着,谁要是不服气,可以来跟朕抱怨。”

    钓鱼执法,然后顺理成章把他脑袋砍掉。

    哈哈,他果然是个当暴君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