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辛夷是被痛醒的。
她头脑发昏地睁开眼,发现床顶居然在左右晃动。
后背传来的痛感让她清醒不少,接着就发觉出不对。她猛然坐起身来打量周围,发现自己正在一辆行驶中的马车上。
绯辛然被一床满是补丁的旧被子裹着躺在她右边,呼吸平缓,似乎还在睡。
绯辛夷却没有被子,而且她记得自己是被人打晕后丢上马车的。
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她摸着后背龇牙咧嘴地在地板上找到了罪魁祸首——一块椭圆的鹅卵石。
就是这家伙硌得她背疼的?
绯辛夷顿起杀意,掀开窗帘使劲把石头往外丢,同时也看见了车窗外的景象。
这是一个距离京城不远的庄子,绯府没被抄家前她还来踏青过几次。可她不是在去山西的路上么,这群人把她和绯辛然带回京城做什么?
诚然她是想继续留在京城的,毕竟岐王在京城,她要是去了山西还怎么做攻略任务。
绯辛夷也在听完绯老太爷和那两人的谈话后,重新将事件捋了一遍:
首先是目的,按结果来看陈镜棠是想让自己人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原因她并不清楚就先按下不表。
其次是做法,结合坠湖前后所发生的事,绯辛夷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套是陈镜棠下的,因此绯辛然的坠湖绝对跟他脱不了关系。
最后是结果,显而易见,陈镜棠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按照那两人的说法,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是绯老太爷原先的政敌,甚至还设计陷害过人家。
这样一来,绯府被抄就说不清楚是因为所做丑事东窗事发,还是被有心人落井下石所致的了。
绯辛夷观察了许久,确定马车是向着京城去的。
在她没确定驾驶马车的人是否有恶意之前,还是先装作没醒过的样子吧。
不知又过了多久,马车速度逐渐慢下来,外面嘈杂的声音愈来愈大。
大概是进京了。
绯辛夷透过窗帘与车窗的缝隙看见了青灰色的院墙,心里猜测这是到地方了。
马车果然停住,咚得一声像是有人跳下马车,拍门声随之响起。
“谁啊?”院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女声。
“是我。”
有门闩打开的声音,女子将门推开小缝,确定来人的样貌后才将木门大开:“郦大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郦补指向马车:“有新货送来了。”
女子会意后进去叫人。
绯辛夷立马躺好装睡,她感觉到车帘被掀开,有人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往外拖。
她被人扛在肩上搬进小院,毫不怜惜地丢在床上。房门关上的一瞬,绯辛夷睁开眼打量四周。
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好一点一点的挪动脑袋四处看。这就是间普通的屋子,家具简单,摆放也随便。
这是什么意思?千里迢迢地把她们带回京城就为了关起来吗?
听见门外有动静,绯辛夷把脑袋重新放回原处。
这次进来的多半是个女子,因为她闻见脂粉的香气了。
女子先是将绯辛夷的身子摆正,给她脑袋下垫进枕头,接着便伸手去解绯辛夷衣裳的系带。
这还了得?
绯辛夷忽然抬手抓住女子的手臂,听得后者一声惊呼,她睁眼看过去。
眼前人打扮的素雅,瞧着年纪不大。她手上正拿着块沾湿的帕子,像是要给绯辛夷擦脸。
绯辛夷坐起身,警惕地看着她。
有人被惊呼声吸引过来,闪身进了屋内。
绯辛夷又迅速扭头去看,进来的人她见过,便是之前在破庙里给她搭了个火堆的人。
郦补看见屋内的情形好像并不意外,他把手里一套浅黄色的衣裙放在桌上,冲着被绯辛夷抓着手的女子道:
“韵娘,咱们先出去,让绯姑娘自己收拾吧。”
-
席钰近来总是闷闷不乐。
距绯家被流放已经过去了七八日,这也代表着她有七八天没有联系上绯辛夷了。
这几天她时常打着请教的名头在窦长凌面前刷存在感,关系是融洽不少,可关于岐王的事一点都没问出来。
她深感失败,去得也不勤了。
除去每日的晨昏定省之外,她基本上是窝在咸福宫内不出门。倒是陈镜棠总会打着不同的借口来找她,待得并不算久,只是每天都来,门上帐帘都要被他身上的果香给熏入味了。
席钰简直要怀疑是不是被他发现了什么不对劲,这才想要当面拆穿她的身份。
一连好几件事压在心头,席钰吃饭都不香了。
这日午后。
她斜靠在美人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将手上的荷包捏扁又拱起。正当她昏昏欲睡时,挂在腰间许久没有过动静的传信玉佩终于发出了‘叮’的一声。
席钰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低头去看,果然在裙摆的褶皱间找到了小纸条。
捏着纸条,她觉得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
绯辛夷在纸条上简要概括了这些天发生的事,并在最后提到自己和绯辛然被陈镜棠的人暗地里带回了京城,只是还不清楚被关在哪里。
她还提到把之前席钰给她的钱喂给系统后,系统已经升到二级了。商城内物品的种类有所增加,从商城购买过的东西也能跟着一起升级。
也就是说,她们各自手里的传信玉佩都升级了,只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升级的作用体现在哪。
席钰先是高兴于跟绯辛夷重新联系上了,转头又对被陈镜棠抓了的绯辛夷感到担忧。
她联想起自己应付陈镜棠的日子,小声嘀咕:“这狗东西真的是阴魂不散……”
“娘娘是在想我吗?”
门口冷不丁传来声询问,陈镜棠十分熟练地撩开帐帘进来。
见席钰匆忙地端正坐着,他眼中的笑意更浓,一点都不见外地在美人榻旁的矮椅上坐下。
背后说人坏话还被本人听见了,这算是什么事啊!
席钰尴尬地冲他笑笑,手上不自觉捏紧荷包,绞尽脑汁地想说些什么来打破现在的局面。
她的小动作全被陈镜棠看在眼里,却不戳破,只是行为自然地拿过桌上茶盏饮了一口。
“娘娘为何不喝我送来的贡品松萝,可是不喜欢?”他颇嫌弃地接连喝了几口。
席钰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那倒没有,松萝茶极好,只是太贵了喝着肉疼。”
上回她拿出来泡过一次,本想着分量这么多不如分点给其他人,沉素她们却说不敢收。一问才知道,这贡品松萝居然要五两黄金才能得一克。
这谁喝得起啊!
于是她重新把贡品松萝锁进库房里,换回平常的茶叶了,反正她也就喝个新鲜。
“娘娘尽管喝便是,没有了我再送来。”陈镜棠不以为意,这茶他那多的是。
“那便先谢过厂督了……”席钰想打听点绯辛夷的事,话题转得僵硬,“听说绯家已经被流放了,厂督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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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他们被流放到哪里去了?”
陈镜棠挑眉看她,并不隐瞒:“云南。”
“云南啊。”席钰若有所思地看他。
人被流放到云南,你拐个弯把人家送去山西了。
“娘娘怎么这样看着我,可是想让我救下绯姑娘?”陈镜棠笑着问她,眼底满是期待,“那……娘娘想用什么报酬聘请我呢?”
“厂督怕不是在说笑吧,”席钰哪想到他这么直白,“这可是皇上的旨意,救人不算违抗圣意吗?”
陈镜棠向她凑近了些,恰好能闻见女子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只要娘娘给的报酬足够丰厚,即便是欺君,我也在所不辞。”
这人在说什么要掉脑袋的话啊?席钰吓得赶紧用手捂住耳朵。在皇宫里谈论欺君罔上的事,你嫌命长我还嫌命短呢!
陈镜棠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痒痒的,便克制不住伸手抚上席钰发顶。和上回用鼻尖蹭的感觉不同,手上能感受到她发丝的细软顺滑。
手放在头顶的那刻,席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定住了。
这是什么走向?
虽然她近来是发觉了陈镜棠对她与之前的态度有些不一样,可她只当做是陈镜棠又想到新鲜办法来试探她的。
如今这一派亲昵的动作难道也在陈镜棠的计划之内?总不能是想看她会不会对不起皇上吧?!
席钰不禁想到一系列可能造成的后果,猛然把头一缩,远远地躲开。
陈镜棠手下一空,呆愣片刻,随即慢条斯理地放下手臂。
“天色不早了本宫需得小憩片刻便不多留厂督厂督公事繁忙恐怕也不便多呆了。”席钰语速极快地说完又朝外喊了声,“秋梨,你送厂督出去吧!”
门外有人应声,秋梨低着头进来朝二人行礼:“奴婢替厂督引路。”
咸福宫他熟悉的很,哪里需要人引路。
不过来的人是秋梨,陈镜棠正好也想找她问点事情,便顺着点头默认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去。
秋梨毕恭毕敬地跟在陈镜棠身后,心里却有些忐忑。
“你来咸福宫多久了?”陈镜棠步伐不快,打量着院内状似无意问道。
秋梨恭敬答道:“回厂督,约莫三月有余。”
“平常娘娘在宫内可是经常骂我?”陈镜棠忽然站定,转过身去看她,“你如实说便是。”
秋梨吓得连忙跪下叩首,十分慌张:“……奴婢不知,即便娘娘想骂厂督,也不会当着奴婢们的面骂呀!”
娘娘当然会骂他,仅秋梨自己当值就听见过好几次,可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自打入咸福宫后的三个月,可以说是秋梨作为宫女之后过得最为舒心的日子了。
席嫔娘娘待人和煦,基本不打骂宫人,反而经常会赏一般宫人压根吃不上的糕饼和饮子。
这些事或许在席钰看来不算什么,可对宫人们来说却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
秋梨本就为自己内应的身份而自责,平常传信也会把对娘娘不利的事挑拣着不写,更别说当着厂督本人的面了。
打死她都不会说的。
陈镜棠看秋梨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哭笑不得,这是完全将他当作恶人了?
他本来是想着找机会把秋梨调离咸福宫的,毕竟秋梨既然能收了陈镜棠的好处替他当内应,谁能保证她不会再收别人的好处?
陈镜棠不想把未知危险留在咸福宫。
可看秋梨如今的表现,他觉得这件事怕是能缓一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