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东厂内。
陈镜棠端坐在案桌前翻看户部送来的折子,在新任户部尚书上任之前,皇帝将户部的一应事件都暂时交由他打理。
京城最不缺拜上之人,绯府的消息早早便有人递到他面前。
诚然他对绯老太爷将辞去户部尚书一事早有打算,却也没料到阵势会这般大。不过更让陈镜棠觉得意外的,是皇帝对待国师的态度。
窦长凌不过才进宫三月有余,不仅让皇帝对他尊崇有加,还牢牢坐稳了国师的位子。
看来计划可以提前启动了。
门被叩响,陈镜棠抬头看一眼来的人,重新看起折子。
“厂督,咸福宫那边有消息来了。席嫔娘娘已经知道绯府被抄,正打听绯家姑娘们的情况,咱们可要放点风声过去?”崔伏是东厂档头,也是跟在陈镜棠身边许久的老人。
看着摆在面前的信,陈镜棠手上朱笔不停,另伸手将信丢进一边敞开的漆盒里,语气平淡:“人家都没想到你,你却巴巴地凑上前去,何苦让自个儿没脸。”
崔伏深以为然,便跳过这桩事道:“从富商手里压价收购到的粮食已经让人押送去受灾地了,大狱那边也打点妥当。只等绯家赎金一到,劫囚的匪徒便可安排出去了。”
“嗯,记得让绯老爷子少吃点苦头。”虽然套是他陈镜棠下的,可登场把戏唱的这般完整的是绯家,他自然会记这份情。
“对了,这封是朱大人递过来的信。”崔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把藏在袖子里的信取出来呈上去,“朱大人还托我向厂督问安呢!”
陈镜棠拆开信看起来,随后提笔回了一封折好交给崔伏:“你去汇香楼买几挂糕点,并着这封信一齐给朱大人送去。糕点他若是不收,你直接塞给他夫人便是。”
崔伏道声是接过信放好,朝陈镜棠拱手行礼后转身出去。
外面正下大雪。
乾清宫偏殿内,窦长凌全神贯注地将面前药材进行配比,有意忽视一旁正端着碟果子边吃边看的席钰。
先前皇帝为了能够随时找他论道,特批了这里当作钦天监临时驻点,窦长凌也免受要在观象台和皇宫之间来回跑的苦。
虽然殿内受他差使的宫人并不少,但也怕同后妃共处一室久了生出什么流言。他又等了一会,见席钰还没有想走的意思,终于忍不住问道:
“娘娘可是要找小道卜卦算道?若是没有,小道便要同皇上探讨今日的修行了。”
席钰听出来了他的言外之意,心下一急,终于将刚才在脑海中构思了半天的话题说出来:“额……道长善于观星,不知对十二星座可有了解?”
“星座?”窦长凌一愣,沉思半晌后道,“莫非是十二星次的另一种说法?”
这本来就是她想跟窦长凌打好关系挑出来的话题,实则她对星座的了解也不多。见窦长凌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她只能胡乱点头。
“娘娘是想知道自己的星次归属么?”
“嗯……是的。”她想着星次跟星座都是十二个,应该是差不多的东西吧?
窦长凌想了想,拿过纸笔递给席钰:“烦请娘娘将生辰写于纸上。”
席钰照做,写完后递还给他。
窦长凌接过看完后走到碳炉边,将攥成球的纸团丢进去烧了,然后道:“娘娘生辰所对应节气为大暑时分,在十二星次中所属为‘鹑火’。从星次来看,娘娘性格应当是为人仗义却脾气火爆。”
被人当面说脾气火爆的席钰不但没觉得受到冒犯,反而认可了窦长凌的实力。毕竟她写的是原主的生辰八字,而原主仗不仗义她不知道,脾气确实不算好。
还真是神了。
见席钰眼神清澈、满脸佩服地看着自己,窦长凌心中一动,只觉得脸颊发热。
他手握成拳抵着唇轻咳一声:“算着时辰快到午膳时候了,小道须得去同皇上午间论道,娘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行,那我明日再来。”席钰不好再赖着,只得同他单方面约定。
窦长凌不答应也不拒绝,只向一旁的太监招手道:“你送娘娘出去吧。”
太监应了声,十分恭敬地引着席钰出去。
宫道上的雪被定时清扫过,走着并不麻烦。
席钰还是不习惯被人扶着,一个人走在最前头。
她原本对窦长凌的国师头衔还有所质疑,如今看来他确实是有点本事的道士。就是不知道炼丹的手艺怎么样,莫非窦长凌真能给皇帝炼出长生不老的丹药来?
席钰一边走一边摸着宫墙想得入神,没能听见身后沉素的提醒。下一刻,她便措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十分壮实的怀抱里,额头也重重地磕在那人的下巴上。
她痛呼一声后退,鼻尖萦绕一阵浓烈的果香。
陈镜棠揽着她腰的手下意识将人往怀中带,席钰又被迫扑进他怀里,甚至贴得比刚才还要紧密些。
趁着她晕头的时候,陈镜棠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席钰发顶嗅了嗅,有好闻的桂花香气。
席钰终于站直身体,一手揉着额头,另一只手还被陈镜棠握着。她身后的宫人早已垂首跪下,没人敢抬头看。
“厂督怎么走路不看路?”席钰尝试着想把手抽回来,没能成功,反被握的更紧。
她疑惑的看向陈镜棠。
陈镜棠隔着衣裳比较着她手腕的大小,脸上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娘娘竟还恶人先告状?分明是您将我给撞了。”
“那我给厂督赔个不是吧!”席钰其实心里没底,毕竟她刚才确实没有专心走路。
“嗯,娘娘的歉意我收下了。”陈镜棠十分满意地看她。
席钰松了口气,指着仍被人握着的手臂问:“那厂督可以放开我了吗?”
“当然可以。”
被松开手后她又退后两步,与陈镜棠保持一手臂远的距离。
见她这番动作,陈镜棠虽然心中划过一丝不快,脸上却没表现出来。他状似无意道:“娘娘是从窦道长那回来的?”
“是啊,”席钰想起窦长凌跟看相似的能力,忍不住又夸赞道,“窦道长确实是个有本事的道士,跟那些招摇撞骗的人不一样!”
陈镜棠不知为何觉得心里有些堵,又挑起另一个话头:“听闻娘娘近来在打听绯府的事,可是担忧绯家大姑娘?”
一听这事,席钰的兴头矮了下去。
她闷闷道:“冬日寒冷,流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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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又没有厚衣裳裹身。听闻绯家老太爷和老太夫人年龄都不小,这一路怎么遭得住……”
即便席钰已经知道绯辛夷尚且平安的消息,可人总归在大狱里。那里久不见阳光又没有火炉暖身,是极容易受寒生病的。更何况绯辛然原本便在病中,这一通折腾怕是要病气加重了。
这算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天威难测。
陈镜棠没有接话,只是脸色复杂地站在一边。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厂督留步。”她打算回去翻翻原主的私库,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换成银子,好用来打点。
陈镜棠点头,又敲打宫人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后,静静地看着席钰走远。
才回值房,便见案桌上又堆满了户部送来的折子。如今户部没人做决断,倒是什么杂事都推到他身上了。
陈镜棠冷哼一声,解了披风坐在碳炉边烤火。
他看着炉盆里烧红的碳块出神,有些烦躁地从木柜里取出一个漆盒后重新坐回碳炉边。
漆盒里满满装着的都是信件,正是他安插在咸福宫的宫女秋梨送回来的。
信上事无巨细地写着席钰每日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甚至将她的喜好和习惯都一概摸清楚了。
这事要是被席钰本人知道了,绝对会指着陈镜棠的鼻子骂变态。
他随手抽出一封信拆开来看:
‘腊月初三,娘娘自坤宁宫回后赖床至晌午,膳后携咸福宫宫女识字;晚膳前全宫分发烤饼以致晚食少用,娘娘受沉素姑姑教导……’
下一封:
‘腊月十九,娘娘于廊下遇宫女抽泣,得知原委赏银二十以接济宫女病重母亲;同日傍晚替受风寒太监问医开药……’
下一封:
‘腊月十一,奴婢于尚服局受辱后被娘娘得知,幸得娘娘出面撑腰并在当晚分得多数糕点……’
……
陈镜棠接连看了好几封,日期距离越近,信中秋梨的语气越是希冀,完全没有初时送来的几封信中那种公事公办的模样。
从一开始的疏离到后来字里行间遮掩不住的敬意,其间的变化在陈镜棠这个外人看来尤为明显。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现在的‘席嫔’和之前的人有多大的不同,而这点不同又是否会成为妨碍他计划的变数。
可从这么多封信件看下来,如今的席钰好像对谁都很好。
她确实跟从前的‘席美人’有很大的不同,只是这些不同在陈镜棠的眼里好像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他甚至开始忮忌咸福宫的宫人,凭什么他们能得到席钰的优待,而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在日复一日地感受从信件汲取的温暖中,陈镜棠终于忍受不了,他不甘心自己对于席钰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陈镜棠想要靠近她、抓紧她,甚至想让她只照亮他一个人。
随着和席钰见面次数的增多,这样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越来越强烈。
所以今日他的行为出格了。
在将席钰拥入怀里的一瞬间,他将所有的计划都抛诸脑后,只想静静地感受怀中的温暖。
陈镜棠成为了自己计划中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