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的院门虚掩着,秋月正在院里收衣裳,见了周玉兰便笑着叫了声“大太太”,周玉兰问“你们太太呢”,秋月朝屋里努了努嘴,说“太太在里头看巧儿姑娘绣花呢”。
周玉兰进了正厅,钱玉琴正歪在炕沿上看巧儿绣一方盖头,巧儿坐在窗下,针线走得飞快,嘴里还哼着什么小调。钱玉琴见周玉兰进来,笑着说:“哟,大嫂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稀客。”
周玉兰在炕边坐下来,也不绕弯子:“明兰这几日闷在屋里,饭也不好好吃。我想着巧儿正好闲着,能不能去陪她说说话?两个姑娘家作伴,总比她一个人闷着强。”她说着看了看巧儿,语气放软了些,“你明兰姐姐性子闷,你去开解开解她。”
钱玉琴听了,目光在周玉兰脸上打了个转,她是个精明人,可她看了看窗下低头绣花的巧儿,又想了想明兰那孩子,心软了那么一瞬,便笑着应了:“巧儿,你明儿去大房转转,陪你明兰姐姐说说话。反正你嫁妆也绣得差不多了,闲着也是闲着。”
巧儿放下手里的绣绷,脆生生地应了句:“好啊!我正想与明兰姐姐解闷。”
周玉兰站起身来道了句“那就有劳巧儿了”,便出了二房,一桩心事了了半截。
第二日一早,巧儿穿了件鹅黄的小袄,手里拎着一小包桂花酥,进了明兰的院子便扬声叫“明兰姐姐”。翠儿开了门,明兰正坐在窗下,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下浮着一层淡青。
巧儿进来把桂花酥搁在桌上,挨着她坐下,只伸手把她手里的帕子轻轻抽出来放在一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松子糖塞进她手心里:“吃颗糖,甜一甜。”
明兰攥着那颗糖,低头不语,眼圈却慢慢泛了红。
巧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大约猜到了七八分:“明兰姐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想着王家那个?”
明兰的手指头攥紧了那颗糖,咬着下唇,好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娘把我关在屋里,不许我见他……他说他要来提亲的,可都这么些日子了,一点信儿也没有。”
巧儿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心里头软了一截,想了想:“明兰姐姐,你可知道,我钱家二哥下个月要成亲了。”
明兰抬起眼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巧儿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说:“钱家二哥娶的是城南赵家的姑娘,婚期定在十月十六。我爹已经递了帖子出去了,岳家这边也要去的,大房二房都算亲戚,都在请的名单里头。”她说着看了明兰一眼,眼底带着一点狡黠的光,“你说,王家跟赵家是什么关系?赵家姑娘是王公子他娘那边的表亲!”
明兰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光一闪而过,垂下眼去:“可我娘……不会让我去的。”
“你娘不让你去,你不会想法子让她让你去?”巧儿剥了一颗松子糖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只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脸上带点笑。你娘看你好了,自然就松口了。到时候婚宴上人多眼杂,谁还盯得住你?”她说着把嘴里那颗糖“咯嘣”咬碎了,“我钱家二哥的婚宴,二房那边肯定要去送礼的,我姑妈肯定要带上我。你若也能去,咱们俩在一处,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明兰听着她这番话,心里头那一团死灰像是被人往里吹了一口气,又泛上来一丝微弱的火星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你……你到时候可别撇下我。”
巧儿见她笑了,心里也松快了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我什么时候撇下过你?”两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巧儿又说起了她给钱家二哥备贺礼的事,翻出一只新绣的扇套来,说“我绣了两天两夜呢”,明兰接过来看了看,夸了几句“针脚细”“花色好”,两人便凑在一处叽叽咕咕地商量着配什么颜色的穗子好看。
巧儿在大房待了大半日才走,走的时候怀里揣着明兰送的一小匣绣线,脚步轻快。
经过穿堂时,她没留神,迎面撞上了张妈。张妈手里端着一碟子桂花糕,被她撞得歪了一下,碟子里的糕差点滑出来。巧儿连忙伸手扶了一把,嘴里“哎呀”一声,连声道:“张妈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路。”
张妈稳住了碟子,低头一看,见巧儿怀里抱着一只绣花小匣,匣子角上露出一截宝蓝色的穗子,便随口笑问了句:“巧儿姑娘抱的什么宝贝?”
巧儿拍了拍那只匣子,笑嘻嘻地说:“给我钱家二哥的贺礼呢。下个月他成亲,我绣了个扇套,正说拿去配穗子。”
张妈“哦”了一声,笑道:“钱家二哥要成亲了?那可要热闹了。”
巧儿点了点头,又说“我先走了”,便抱着匣子一溜烟跑了。张妈端着桂花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她端着那碟桂花糕回了大房院里,先把糕搁在了明兰屋外的廊下,嘱咐翠儿“给姑娘送进去”,自己便轻手轻脚往周玉兰的屋里去了。
周玉兰正坐在灯下翻一本粮行的旧账,见张妈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张妈把门掩上了,凑到近前,压着嗓子把方才穿堂里碰见巧儿的事说了一遍:“太太,钱家下个月办喜事,二房那边肯定要去的,赵家跟王家又是亲戚。到时候王家那位,十有八九也会在场。”
周玉兰翻账册的手指停了一下,把那页纸捻了个角折起来,慢慢合上了账册。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在灯影里头明明暗暗的。
“十月十六,王家那位若当真还在打明兰的主意,婚宴上免不了要凑上来献殷勤。到时候你若看见他往明兰跟前凑,不用声张,悄悄让人跟着。出了钱家的门,挑个僻静巷子,套了麻袋揍一顿,别打出伤来,叫他长长记性就是。”
张妈听得一愣,脸上浮起几分惊讶,可随即又被一股子压不住的笑意撑开了,太太这招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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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又利落,比明着去王家闹一场强一百倍。
张妈应了声“我明白了”,退出了屋子。
十月十六那日,天公作美,日头落下去之后便起了满天的星,风不大,月亮半圆,挂在钱家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
钱家老二娶亲,排场虽比不得岳家,可到底是读书人家,办起事来讲究。正厅里摆了几桌男宾,东厢另开了两桌女眷,席面上酒菜齐整,瓜子花生堆了满桌,戏台子上请了一班唱评弹的,弦子一拨,软糯的唱腔便悠悠扬扬地飘出来。
岳家来的人不算少。周玉兰带着明兰、明远来的,钱玉琴带着巧儿来的,大房二房各坐了去。明兰穿了一身水蓝的褙子,头发梳了双鬟,鬓边簪了一朵绢丝桂花,整个人比前些日子清瘦了些,可精神头瞧着还好,一双眼睛在灯火底下亮晶晶的,来回地往男宾席那边飘。
巧儿挨着她坐,两个姑娘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什么,巧儿说一句明兰便笑一下,那笑里头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雀跃。
正说着,男宾席那边忽然热闹了一阵。钱举人的一个远房堂嫂从女眷那桌走了过来,胖墩墩的身材,穿着一件酱色的绸褂,满脸堆着笑,一把拉住了钱玉琴的胳膊:“玉琴啊,你来,我有桩事跟你说。”
钱玉琴被她拽了起来,脚底下踉了一步,回头朝巧儿摆了摆手示意她坐着,便被那堂嫂拉到了厅堂角落里。堂嫂压着嗓门:“玉琴,你大哥家那个明远,今年可中了秀才了,还没定亲吧?我跟你说,我娘家侄女今年十七,模样好性子也好,她爹在南街开了间书铺,跟你们岳家门第也算般配。你看什么时候安排见个面?”
钱玉琴一听是这事,笑意底下浮起一层不大自在的淡色:“大嫂,明远那孩子是大房的,他的亲事得他娘做主,我管不到他头上。再说了,他如今中了秀才,一门心思扑在明年的乡试上头,怕是顾不上这些。”
堂嫂还在絮叨:“哎哟,中秀才了也不耽误成亲啊,成了亲有人照应着,读书不是更安心?”
钱玉琴被她说得没法子,只好敷衍着“那我回头跟大嫂提一提”,把话头岔开了去。
男宾席那边,明远一个人坐在靠柱子的位置上,面前的酒杯没怎么动,听见堂嫂拉走钱玉琴时那番话,虽隔了几步听不真切,可大约猜到了是说亲的事,心里头浮起一股说不清的闷,总归是不畅快。
他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男宾席满桌喧闹的人头,不自觉地往女眷那边望了一眼。
巧儿正侧着头跟明兰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穿着藕荷色的窄袖衫,伸手去够桌上瓜子的时候,手腕上一对细细的银镯子,叮铃铃地响了一声。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明兰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两个姑娘挤在一处,像是有什么天大的趣事。
明远看着那边,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送进嘴里,嚼着嚼着,那股子淡淡的涩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