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奉神 > 2. 赴雨(二)
    很快,沈洛津就被送到云溪村了。这里的家现在只住着沈洛津的奶奶,好几次,沈洛津的父母想把奶奶接到城里,都被奶奶拒绝了。

    沈洛津父母都很忙,只得将她托付给奶奶。起初,奶奶充满担忧地照顾着,找许多的补品,用各种土方子,试了又试,可是一点用都没有。沈洛津病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依旧不理会任何人,时常晕倒,过个两三天便又会自己醒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她依然学习,依然吃喝。时间久了,奶奶也不大管她了。

    听从道士的话,奶奶一大早就将沈洛津送到小溪边,沈洛津还是不说话,只是静静玩水。奶奶陪了她两天,就到农忙时节,便抽不出空了,好在山上没什么能伤人的野兽,村民也都和善,溪水只是堪堪没过脚踝,沈洛津只是坐着不会胡闹,奶奶不担心她的安全,于是就将她一个人放着。

    沈洛津喜欢在山里的小溪旁静静坐着,坐很久,大多数时候天黑了回自己回家,有时候她会在溪边晕倒,奶奶从惊慌变到淡定地将她背回去。她一直很安全,既不会因为淌水着凉,也不会被山里的蚊虫叮咬。

    就是在那条溪边,她认识了望舒。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有一天,沈洛津身边多了一个男孩,陪她一起淌水,帮她控制身上经常喷涌而导致她晕倒的东西。刚开始,沈洛津是很排斥望舒的——他太吵了,沈洛津更喜欢一个人坐着。后来渐渐习惯了他的陪伴,虽然从来没有和望舒说过话,但沈洛津已经将他当作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坐在泥土上,光着脚丫,让清冽的溪水静静抚过脚踝,舒畅蔓延全身。每当那个东西出来兴风作浪,望舒就会抓住沈洛津的手,在她的掌心打着圈儿,一步步教她:“闭上眼睛,想想流过脚踝的溪水,感受它,融合它……”

    在无数次的重复后,沈洛津第一次和望舒说话:“这里的水是温和的。”

    听到这句话,望舒激动地看着双眼紧闭的沈洛津,笑得灿烂:“对,这里的水是温和的,你还感受到什么?”

    沈洛津的眼睛闭得更紧了,眉头紧锁,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从来没见过的画面:很多水,从天上到地上,到处都是水,还有很多声音,听不出是声音……

    沈洛津睁开眼睛,那个东西平静了,她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你已经很棒了,我们慢慢来。”

    那天之后,沈洛津从坐在溪边发呆变成了光脚踩在水里发呆,有时候还会和望舒一起进林子里玩捉迷藏,或者只是随处跑。如此,尽管沈洛津每天都很累,竟然不再随处晕倒了,逐渐的,她开始和人交谈。

    有一天,沈洛津突然问望舒:“水是有生命的吗?”

    眼前溪水潺潺,望舒似乎想到了很久远的事情。

    按照现代人类对“生命”的定义,水应当是没有生命的。

    “水是有生命的。”片刻犹豫后,望舒用仅有二人听见的声音说,他说这话时无意识地模仿那个人的语调,两道声音重叠,沈洛津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来不及探究,溪水突然汹涌,仿佛在回应这句话。

    “溪水怎么突然变多了?”沈洛津疑惑地问。

    “可能我的回答让它很满意。”望舒又变回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这条小溪非常小,就算短暂涨水也威胁不到人类,二人无视了它并继续玩耍。

    很快,沈洛津几乎恢复“正常”了。那天,同往常一样,沈洛津走入林子,带着给望舒准备的礼物,在溪边等他。沈洛津以为他有事情来晚了,于是一直等一直等,直到夕阳西下,溪水中倒映出零散的星星,直到奶奶将沈洛津接回家。

    “我们昨天明明约好了今天要一起采蘑菇的。”趴在奶奶背上,沈洛津自顾自咕哝。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沈洛津还是回到溪边,她相信望舒不会食言,每一次,她手里都攥着礼物——是一个玻璃球,球的内表面凝着一层霜,霜花奇特地排列着,远远看去,像是一轮满月——沈洛津期待着那个人再次出现,可是没有。直到她的父母忙完,她也要开学了,父母把她接回淮州,她再没见过望舒一面。

    大雨刚停,云开见日,一弯彩虹出现在天边,静静连接山海两端,月亮已经升起,急切追寻太阳的脚步,日月同辉,江天一色。

    “我叫望舒。”沈洛津愣在这句话中久久不能清醒,握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紧了又紧,直到被眼前这个久违却伴着熟悉感的人打断,望舒在沈洛津眼前挥了挥手:“洛津,你在听我说话吗?”

    沈洛津回过神,赶紧喝了一口咖啡,清苦的味道淹过喉咙,涌入胃里,她眉头微微皱起却浑然不觉:“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每当想起童年那段奇妙的经历,沈洛津都想问这个人这个问题,预演过了无数次的探究,此时不等当事人思考是否有价值,已经迫不及待喷涌而出。沈洛津被自己的话惊住了,时过境迁,他们与陌生人无异,即使是那个时候,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她想要解释,可嘴巴像是被水泥悍住了,死活张不开口。

    “说来话长,抱歉,我暂时不想说,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这个回答立刻将沈洛津拉回现实,标准的拒绝,疏离,冷漠,拒人千里之外。本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却像当头一棒,打碎了她那些侥幸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很快恢复平静。这是望舒的私事,本来也没有义务向她解释。

    沈洛津没有再说话了,静静地喝完了整杯咖啡,她很喜欢喝咖啡,尤其是在这样的大雨天,可现在,她却没工夫细细品味,咖啡只起到了缓解尴尬的作用。雨已经停了一会了,咖啡馆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沈洛津起身与望舒告别:“我还有事,先走了。”

    望舒立马跟着起身,他的头发还没有干,动作一大,还有水珠甩下来,他拦住沈洛津:“你刚刚说雨停了带我一起去浔州大学的。”

    不知道是不是沈洛津的错觉,望舒嘴巴好像微微嘟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有点……可怜巴巴……和小时候如出一辙,沈洛津叹了口气:“走吧。”

    地面潮湿,有时还有小水坑,不太好走,因此两个人走得很慢。

    “你是浔州大学的学生吗?”不知道什么时候,望舒的头发干了,而沈洛津像是疏水分子占领全身,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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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一滴雨都没有沾到,踩水坑时也一滴水都没有溅到。沈洛津身穿一条白色长裙,麻花辫安静地躺在右肩,斜挎一个编织包,走得不快,主要是等某个一直被水溅的人。

    “你不是知道吗?”对于迫切想找话题的望舒,沈洛津无情拆穿。

    “啊?”望舒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露馅的。

    “你去浔州大学不是要找水文和水资源工程的大二学生沈洛津吗?”沈洛津已经没有耐心,解释的同时不忘抒发愤懑,“谎话说多了自己都不记得说过什么了吧?”

    望舒想起来了,懊恼不已,想即刻逃离,但是非常舍不得,挣扎着,用擅长的嬉皮笑脸掩饰:“我看你一直不说话,想找点话题逗你玩呢,没想到被你识破我的小计谋了,我们简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啊。”

    沈洛津:……

    你看有人想理你吗?

    说归说,闹归闹,其实沈洛津也没有多怪罪望舒,毕竟那段经历里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是意外,如果不是望舒突然出现,沈洛津大概永远不会再主动想起他了。但是真正见到的时候还是非常生气,沈洛津是最信守承诺的人,结果被放鸽子了!

    “你也是浔州大学的学生吗?看着不像,要是连自己的学校都找不到,我有点怀疑你是怎么考上浔州大学的了。”每每想起在最真诚善良的年纪被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人的幼年体放鸽子,沈洛津就怒火中烧,她是最不会隐藏情绪的,喜怒哀乐全都挂在脸上,比如现在,这时常让她苦恼,但现在没有。

    “我不是学生,我是今年浔州大学水文与水资源工程——哦,就是你读的那个专业——今年暑假野外考察的记录片拍摄成员。”

    沈洛津打量着同行的男人,比沈洛津高着一个半头,头发说长不长,松松垮垮地压着头,手臂自然下垂,手指修长,长相优越,一双桃花眼好似看谁都深情,是个实打实标致的美人。

    “野人也会拍照?”美则美矣,沈洛津依旧记仇——虽然好像这个仇是今天才想起来的,但君子“记”仇,十年不晚。

    “野人必备生存小技巧。”望舒并没有生气,野人这个称呼是小时候第一次同她见面逗她玩胡诌的,他反倒庆幸她还记得。

    很快就到了学校,沈洛津问他:“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你要去哪里?”

    猝不及防被反问,沈洛津浑身不自在,以沉默做为回答。

    “我找吴荫教授。”望舒妥协道。

    沈洛津领着他找到吴荫教授,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找到之后,沈洛津直接就走了,没有一丝留恋,没有一刻犹豫。

    等到望舒办完事,沈洛津早已没影,天也快要黑了,今天是十五,满月高悬。浔州大学以浔湖为中心向四周延展,地球科学学院紧邻浔湖东岸。望舒踱步靠近浔湖,一阵微风轻轻吹过,从望舒的指缝漏出,浔湖泛起粼粼微波。皎洁的月光点亮波澜,满月倒映出湖边一张惆怅的脸庞。

    望舒伸出掌心,接住了满湖月色,一簇似有似无的蓝色火焰从他手心冒出,他盯着手心的火焰,心绪却早已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