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梅雨季,浔州的太阳就罢工了,走之前,还特意留下了漫天的暖宝宝,于是,连绵的雨带着热气氤氲着整座城市,缠得人近乎窒息。
望舒从渡月公园出发前往浔州大学,没走几步,雨又落下了,这雨来得突然,迅猛,他被淋得猝不及防,手掌下意识往内侧翻,一道银光在雨中若隐若现,银光很弱,如果不是特别关注,不会引起注意。银光顺着望舒的手指,照到一扇玻璃窗。玻璃窗内,坐着一个女孩,她似乎看见了那道银光,并由此看见了望舒。
玻璃窗上,雨水流成竖纹,烟雨朦胧,她看不真切,便更想看清,于是久久注视,望舒察觉到她的目光,收起了银光。望舒将视线转向店门口,原来是家咖啡店,他生疏地进去点了一杯咖啡,而后走向玻璃窗旁的女孩。
雨下得太大了,像要淹没这座城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女孩看到望舒之后,雨下得更大了,丝丝缕缕结成幕布,两米之外,不辨人畜。
“雨太大了,店里人太多,没有空位置了,我可以和你拼桌吗?”女孩环顾四周,果然,避雨的人挤满了咖啡馆,往日安静的咖啡馆此刻如同菜市场一般嘈杂。她又看了看眼前的男人,被大雨淋湿了,头发们抱团取暖,睫毛、鼻尖都挂满了水珠,黑色外衣湿重地压着他,如果不是生得一张帅气的脸庞,绝对是灾难的造型。
“你坐吧。”女孩冲望舒微笑地点了一下头。
望舒坐到女孩对面,她正望着窗外的雨出神,熟悉的侧脸不由得让他回忆起那个人。在他的记忆中,那个人总是穿着一袭蓝色的纱裙,坐在窗边静静地听雨声。
“你很喜欢雨吗?”鬼使神差地,望舒问出了这个问题。
“还行。”女孩似乎不想和他有过多的交谈,敷衍地回答。
望舒有些尴尬,无论多少次,他“第一次”遇见她都会非常无措,好在他点的咖啡做好了。
雨还在下,但在慢慢变小了,望舒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开口:“你是浔州大学的学生吗?”
女孩疑惑地盯着他,望舒的手指甲都要磨破了,他解释道:“哦,我要去浔州大学找人,但我有点不认路,我的手机没电了,也用不了导航。”说着,他还特意举起自己的手机给女孩看,以示自己没有说谎。
“我也要回浔州大学,等雨停了我带你去吧。”
“真的吗?那太好了,你也是浔州大学的学生吗?”望舒使出了毕生演技,明知故问,虽然他完全没必要装作认不出,但他每一世都以这样的方式初见,时间太长了,他已经忘记第一次为什么要这样做了。女孩点了点头,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并没有搭话。她很喜欢拿铁,香且不苦不酸,很温和,就像……女孩想不起来像什么了。
望舒持续展示表演爱好:“那你认识沈洛津吗,她是浔州大学水文与水资源工程专业的大二学生。”语气诚恳的同时,还搭配上真挚的眼神,几乎让任何见到这一幕的人都相信了他并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他口中要寻找的沈洛津。
女孩猛地一抬头,紧盯着望舒,后者此刻已经想逃跑了。犹豫了片刻,女孩缓缓开口:“我就是沈洛津,浔州大学水文和水资源工程专业大二的沈洛津,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雨已经停了,咖啡馆逐渐恢复宁静,可是玻璃窗上残留的水不愿意错过望舒和沈洛津的交谈,久久不肯离去。
话术是来找沈洛津前望舒就想好了的,在他的设想里,他们会在浔州大学见面,在飘满花瓣的草地上浪漫地邂逅。他期待着第一次和沈洛津“初见”不是在雨里,也许起点不同,终点也会不同吧。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落汤鸡遇到心上人,他考虑过换个体面的形象接近,但他等不及了。五百年了,望舒已经五百年没有见过洛津了,这五百年发生了许多事,他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她,他不想再等了。
“我叫望舒,我们小时候见过的,在云溪村,你还记得我吗?”
云溪村,光是听见这个名字,沈洛津的脑海中就会自动浮现出这样一幅图画:炊烟袅袅,绿树绕屋,苍翠的山,清澈的溪,缭绕的云雾,如梦如幻——那是她的老家。
沈洛津在小学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说是病,更像是民间迷信里诸如“魂丢了”之类的怪谈——去了不少医院,找了不少医生,做了数不清的检查,除了有点营养不良,每项检查都很正常。可人就是不正常。
沈洛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他们的工作都很稳定,家里有房有车还没有贷款,小区里同龄玩伴也很多,所以她从小衣食无忧,精神富足,造就了她活泼开朗的性格。那时沈洛津话非常多,每天都叽叽喳喳的,有时甚至到了讨嫌的地步。
可是突然有一天,没有任何征兆,没发现任何特别的事情,她变安静了,一整天一言不发。
起初,沈洛津的父母以为只是随着年龄增长,沈洛津成熟内敛了。可是后来,沈洛津从不主动说话变成不理会任何人,无论是父母还是玩伴,同她说什么她都不理,木木的,就像听不懂他们说话一样。沈洛津的父母逐渐觉得不对劲,之后就开始频繁地上医院。可是没有一家医院,一个医生说得出甲乙丙丁,甚至是精神科医生。他们不约而同地断定,这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小孩,至于表现出的异样,有的说是沈洛津恶作剧,有的说是父母太敏感,沈洛津其实一直都很内向。
慢慢的,沈洛津的父母产生了怀疑,自己的女儿曾经真的活泼开朗吗?
某天,从医院出来,沈母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没有查出任何健康问题的检查单,正值中午,烈日当空,沈洛津的父母满是愁容的脸上更添疲惫。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看着牵在手心的女儿,只余一声长叹,可女儿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逗他们开心了。
忽然,一个两鬓雪白,身着破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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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拄着一根饱经风霜的拐杖,身上挂完老旧物件的道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道士一手抓着沈洛津的胳膊,一手掐着指头,嘴里喃喃念着。沈洛津没有什么反应,沈洛津妈妈想从道士手中抢回女儿,可是实在没力气了,最终只抓着沈洛津的另一只手以防道士将人虏去。
医院门口,路边长椅,沈母无力地坐着,抓着站在旁边的女儿,道士躬着身体,也抓着这个女孩。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热气已经散了。道士放开沈洛津,力一散,沈洛津便瘫软在母亲怀里,似乎已经晕过去了。
道士徐徐行了一个礼,低声问到:“不知这位小道友出生在何处?”
沈母将沈洛津紧紧抱在怀里,她其实从不信这些,她注意到道士脸上已经淌满了汗,心想:“这么热吗?”长久的沉默之后,沈母似乎是妥协了,又也许死马只得当活马医。
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谨慎询问:“道长是看出什么了吗?我女儿到底怎么了?”
短短一下午,道士仿佛苍老了十岁,原先只有微白的鬓角,如今白色蔓延到了所有发丝,他轻轻抚摸嘴下的一楂胡须,高深莫测地说:“她本不是此间人,也不会在此久留,眼下她的一缕魂魄正在来处寻找本源。”
虽然沈母基本没有听懂,但“不会久留”吓到她了,连忙追问:“‘不会久留’是什么意思?我女儿会早夭吗?可是我女儿身体一直都很健康……”说着,沈母便哭了,嘴里还念着“女儿很健康”之类的话。沈父见状,一边拍着沈母的背安抚她,一边向道长说出了沈洛津的出生地:“在明城云溪村。”
闻此言,道士又开始捏起指尖神神叨叨地算,这次没有很久。
“云溪村有座山高耸入云,天气湿热时半山腰云雾缭绕,山里有条小溪,从山顶一直流向山脚,期间,穿云越雾,故名‘云溪’……”道士缓缓道来,“将她送回那里,与溪水作伴,至于成与不成,就看她自己的意志了。”
云溪村是沈父长大的地方,他对那里很熟悉,和这老道说得分毫不差,至此,他对这位老道的话深信不疑。妻子还在哭泣,女儿还在昏迷,沈父心中一团乱麻,他问老道:“我女儿究竟是谁?又为何不会久留?”
道士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说道:“算到这里,已经折损我十年的寿数了,再多的,修为不够,算不出的。”
沈父面色沉重,了然了道士头发突然斑白的原因,不免有些愧疚:“道长需要什么补偿吗?我一定尽我所能。”
“算这一卦是我的命。”道士看着昏迷的沈洛津,眼神却已飘远,“至于是去是留,我等修为太浅,干涉不了,施主不要有执念,顺其自然。”
沈母虽然在哭,也听见了道士全部的话,沈洛津的父母都还想再问些什么,可一眨眼的工夫,道士便已无影无踪,不留一点痕迹,想从来没有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