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潇潇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寅时。窗外微微投来光亮,正好打在她的眼皮上。
封潇潇抬起手,遮住了日光。
动弹的一瞬间,她觉得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沉甸甸的,每动一下都有隐约的钝痛从太阳穴两侧蔓延开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昨夜那几碗米酒的后劲实在太大了。她只记得自己和星魄通信后从屋顶翻下来回到筵席上,至于后来是怎么回的竹屋、怎么躺在床上的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
说起来,她好像打了陆惊弦一拳,但是因为什么,有没有打中也不得而知了。
她趴在枕头上缓了一会儿,试图运转灵力驱散宿醉。
灵力倒是顺畅得很。如清泉般流过经脉,将残余的酒气一点一点地冲刷开,但脑袋里的钝痛依然顽固地盘踞着,像一只赖着不走的小兽。
现在时间还早,她决定再躺一会儿。
她迷迷糊糊的闭上眼,没想到这一躺,她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封潇潇猛地睁开眼,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心里暗叫了一声糟了。
今天还要参加村中祭祀,看时间似乎已经晚了。
她慌忙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谁知头一重,身子一歪。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咚地一声从榻上跌了下去,大头朝下摔在了地上。
她狼狈的撑着身子想起身,却更加狼狈整个人都掉到了地上。她的膝盖磕在脚榻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咚咚咚。"
她正呲牙咧嘴的揉着膝盖,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紧接着是温沉萸的声音:"封道友,你起了没有?"
封潇潇一边手脚不协调的想坐起来,一边开口答道:"起了起了。"
掉在地上的被子将她缠成了一个蛹。她挣扎着想找到出口,却越忙越乱。
她刚要出声让温沉萸等一下,可话还没有喊出口,门就被推开了。
温沉萸端着一只粗瓷碗站在天光里。
他瀑布似的长发梳的一丝不苟,用一支白玉簪子盘起。浅青色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一副衣不染尘的仙人模样。
而封潇潇却与他完全相反,呆坐在地上头发散乱、一脸狼狈。
封潇潇尴尬的挤出了一个笑脸,道了声早。"早啊,温道友。"
温沉萸看着她这幅样子,皱起了眉头。似乎很不理解她是怎么把自己捆成一个粽子样的。
"……你怎么坐在地上?"
他快步走过来,把碗随手放在榻边的矮桌上,弯腰将被子解开,伸手将封潇潇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手指扣在她小臂上,力道不重,却稳得很。
封潇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借着他的力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圆凳旁坐了下来。
膝盖还在隐隐发疼,她低头揉了两下,掀开裙角一看果然青了一块。
温沉萸的手还虚虚地搭在她胳膊上没有松开。见她突然撩起了裙子,猛地转过身子把手抽了回来。
许是他的动作太大,手指撞在了桌角上发出了砰的一声轻响。
"你……没事吧?"封潇潇抬起眼看向他,问道。
他右手握成了拳,像是在忍耐什么,耳根也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看上去是疼的厉害。
"那么疼啊。"封潇潇下意识的摸向腰间的芥子袋,却突然想起现在自己还穿着中衣。
她尴尬的笑了笑,指了指床边放着的衣服。"我荷包里有药膏,你需不需要?"
温沉萸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膝盖的方向,嘴唇抿了一下,从矮桌上端起那只碗递到她面前。
"醒酒汤。"他轻咳了两声,像是在刻意缓解尴尬。"给你醒酒用的。下次喝不了那么多就别喝了,逞什么能。"
封潇潇双手接过碗。
温热的汤药捧在掌心里暖暖的。汤色黄褐,飘着几分淡淡的草药香气,入口温热,带着枣子的清甜和姜的微辛,沿着喉咙滑下去,将胃里残余的那股翻涌的闷劲儿慢慢熨平了。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沉萸就站在旁边看着。沉默了两三息之后,他忽然从袖子里取了一只小瓷瓶。
打开盖子,里面是如白玉般温润细腻的膏体。
"这是玉痕膏,可以去淤止血,还能清凉止痛。一会儿你涂在膝盖上正好。"
封潇潇道了声多谢,笑眯眯的伸出手来接。
指尖轻触。相触的瞬间像两颗小石子落入同一片水面,各自漾开了细小的涟漪。
温沉萸的手指极快地缩了回去,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
他垂下眼去看榻脚的木楔,像是那木楔上长了一朵花。
"……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从床上掉下来。"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她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空碗递还给他。
果然是药王谷的弟子,一碗下去,头也不疼了,胃也不空了,人都有力气了。
封潇潇知道自己添了麻烦,陪笑着道。"温道友医术高超,我已经好多了。你这醒酒汤里放的什么比我之前喝的都管用?"
温沉萸接过碗,他声音里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葛花、枳椇子,担心你怕苦还放了些红枣。这可是药王谷的方子,外头喝不到的。"
他说着把碗收进托盘里,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门槛。"收拾好了就来小院。我们在那等你。"
门又被关上了,房间里重回安静。
封潇潇用指腹取了一点药膏,均匀的涂在了膝盖上。清凉的触感,在药膏碰到皮肤的瞬间就被吸收。淤青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封潇潇心情大好的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把头发重新束好才推门走了出去。
小院里,三人已经等了许久。
谢临安坐在石凳上正擦拭着止水剑,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见她面色已经恢复红润,便微微颔首算作招呼,又低下头继续擦剑。
陆惊弦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手里转着那管竹笛,看见她便笑嘻嘻地招手:"醒了?封道友可还记得昨天给了我一拳?"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还好,温道友妙手回春,不然我这一张俊俏面容可就没有了。"
封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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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及时打断他。"是是是,要不是温道友,陆道友的知音们恐怕要涕泗横流了。"
陆惊弦指着她正要说话,谢临安不由得催促了一声。"快走吧,村长说今天要开宗祠祭祀。"
四个人顺着小道一路向前,走到宗祠前就看长长的街道两侧挤满了村民,男女老少都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裳,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脸。
"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外面不进去?"封潇潇看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开口问道。
正说着,街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锣鼓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人群的笑闹和清脆的铜铃声,欢腾得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
四个人同时抬头望向长街。
眼前的景象让封潇潇睁大了眼睛。
队伍最前面是两排敲锣打鼓的汉子,后面跟着几辆彩绸扎成的花车,车上坐着穿红戴绿的姑娘,撒着花瓣和五色纸条。再往后是一队踩着高跷的艺人,扮成各路神仙的模样,歪歪扭扭地走着,引得两旁的孩子们欢呼雀跃。
封潇潇站在街边,忍不住踮着脚往队伍深处看。游行队伍中最中间的那一辆花车格外精美,用粉白两色的绸缎缠成莲花座的模样,座上坐着一位盛装的少女,眉目如画,乌发上簪着珠翠,穿着重重叠叠的霞色纱裙,在日光下像一株盛放的荷花。
"这是做什么的?"封潇潇转头问身边一个正拍手笑着的大娘。
大娘乐呵呵地看了她一眼:"仙人是外乡来的。这是我们村一年一度的神女游街。本来是每年年节才有的,今年村里遭了这么大的难,村长特意说要办得盛大些,把那些晦气都冲走。喏……"她指了指花车上那位霞色纱裙的少女,"那是周家二闺女周伶,今年神女选中的游神人,好看吧?"
封潇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那叫周伶的姑娘端坐在花车上,裙摆铺了满座,像一片盛放的晚霞。
她微微垂着眼,嘴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她跪坐在花车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端正。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几乎透亮。她的五官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眉是眉,眼是眼,每一处都生得刚好,挑不出半点瑕疵。
封潇潇盯着周伶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暗暗赞叹真是个漂亮姑娘。
"周伶小时候可没这么好看。"旁边一个中年妇女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以前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脸色蜡黄。谁想到女大十八变,越长越好看。"
"这就是福气啊。"又一位大娘开口,"周伶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又懂事。我从小就看好这姑娘。"
花车从他们面前缓缓经过,周伶的目光微微扫过街边的人群,在封潇潇脸上停了一瞬,友好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游行队伍在宗祠门前停了下来。锣鼓声戛然而止,祠堂的大门也缓缓打开了朱红色的木门。
周伶从花车上款步下来,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上宗祠的石阶。她脊背挺直,莲步轻移,裙摆在青石阶面上拖曳出一片霞光。
温沉萸站在封潇潇身边,目光沉沉的盯着宗祠那扇敞开的门。
封潇潇跟在鱼贯而入的村民身后,"我们也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