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妄渡人间客 > 13. 来到人间
    明夷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着满树密密麻麻的字迹,喉头堵得发紧,眼眶倏地热了起来。

    她转头去看无相聆,他站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望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走之后我种了这棵树,每当想你的时候就会过来看看,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把所有想对你说的话都写成这一句了。”

    明夷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刻得很深。

    她背对着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从彼岸花海上吹过来,卷着花的香气扑了她满脸,吹得她衣摆猎猎翻飞。

    她终于转过身来,眼眶通红地望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无相聆,你等我多少年了?”

    无相聆站在两步外,夜风把他的袖口翻起,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微微晃动着。他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轻:“你在人间的前面两世和这一世,加起来也只有短短两百多年。你在地府等待轮回转世的时间,即使我们无法见面,于我而言也不算是分离。”

    按照地府从前的效率,等待一次轮回转世也不会短于两百年,明夷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她有些喘不过气。

    “你有找过找过我吗?”她的声音发着抖。

    “我偷偷去过人间三次,每次都祈求你能投胎到一个好人家,少受些苦,能幸福平安地过完一生。”无相聆垂下眼,“你第一世投胎在江南书香门第,我远远地看了一眼还是儿童的你与闺中密友在宅府里放风筝的模样。第二世是岭南商贾家庭,家风开明,除了送你去大族家中的学堂读书,甚至有请女先生在家教你西学,我见过你十几岁时穿着西洋服饰在湖边的草地上画画的模样。这一世你出生之前我就知道了你投胎的家庭,于是我来到医院提前等着,站在产房外面和你的家人一起,听见了你今生的第一次啼哭。”

    明夷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又急又颤:“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为什么不来找我?”

    无相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怕靠太近会吓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满脸的泪痕上,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低:“你被贬入轮回的时候,判词上写的是三世凡人。阴间鬼若与凡人纠缠,会扰了你的命数,使你短折而亡。”

    明夷站在原地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脑子里那些零碎的拼图,忽然之间又拼上了几块。

    原来那些空洞、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等待,都是因为他。

    “你应该让我知道的,”她抬起眼睛望向他,泪光被身后的灯火映得亮盈盈的,“我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无相聆终于往前迈了那半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来,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他的手温热而干燥,触碰到明夷的脸时还微微发着颤:“可你现在知道了。”

    明夷觉得自己被他触碰过的皮肤像被火燎过一样烫,她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贴上他胸口,仰着头看着他那双在灯火下映着碎光的眼睛,忽然破涕为笑:“那你这几百年憋了多少话想跟我说?今晚一次说够吧,我听着。”

    无相聆低头看着她,眼底那层沉了百年的霜终于化了,嘴角浮上来一抹真真切切的笑意。他收回手退开半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往那棵老树的方向偏了偏头:“那我们就从第一次开始讲。”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棵老树底下,背靠着满是刻痕的树干,夜风从彼岸花海上吹过来,裹着幽冥竹沙沙的声响。

    无相聆指着一道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痕说:“这是你走之后的第一年,我刚种下这棵树,它还小所以我刻得也浅。”

    明夷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道刻痕果然比其他的的浅了许多。

    “第二年的在这儿。”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一点,“那一年地府有件大案子,我忙了整整一个冬天,你生辰那天我差点没赶上。”

    明夷听着他把每一道刻痕的来历讲过去,有一年他卧病不起数月,被医官勒令不许下床,仍要半夜三更偷跑出来。

    她听着听着慢慢地歪过头去,把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无相聆的声音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下讲,只是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肩膀微微僵着不敢动,僵得她都能感觉到他绷紧着身体。

    明夷没揭穿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听他讲那些几百年里堆积如山的、关于等待的话。

    夜越来越深了,彼岸花海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红色,幽冥竹的影子随风摇晃,老树上的字迹在灯火的映照中明明灭灭。

    “最后一笔是半年前的。”无相聆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极轻的笑意,“那时候我还在想,本以为你这一世过完,我才能再一次见到你,却没想到黑白无常提前把你勾回来了。罚你攒功德才能还阳是地府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如今我们可不能再一次违背规矩了。”他轻声咳了一声。

    明夷靠在他肩头闷笑了一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后才直起身来,侧过脸看着他,月光和灯火同时落在她面上,把那双哭过之后还带着潮意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无相聆,你以后不用再在上面刻字了。”她伸手轻轻握住他那根系着红绳的手腕,摩挲着那根磨得发毛的绳子,“我们可以和以前一样相处,因为我已经开始想起来很多以前的记忆了。”

    无相聆看着她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喉结滚动了好几下都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去,把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就那么停了一会儿。

    明夷感觉到他额前的碎发蹭过自己的手背,微微发痒,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像哄小孩似的:“行了行了,堂堂阎罗王,可别哭啊。”

    无相聆抵着她手背闷声笑了一下,抬起来的时候眼角确实泛着一点水光,他反手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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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手腕轻轻握住,拇指蹭过她那圈萦绕着淡金色的红痕,低声呢喃道:“好。”

    两个人从老树底下站起来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明夷拍了拍衣衫上沾的草屑,她转身看着旁边的无相聆,开口道:“等我回人间了,你是不是还得继续这样等我?”

    无相聆偏过头来看她,灯火映着他的侧脸,把眉眼弯弯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不等了。”

    明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见他笑着补了一句:“换你等我一次好不好?”

    明夷噗地笑出来,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想得美。”说完转身往回走。

    无相聆抬脚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并肩穿过幽冥竹丛和彼岸花海,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很长,在地上叠在一起。

    回到第五殿时偏殿的庆功宴还没散,远远就听见赵鬼差在里头扯着嗓子划拳。明夷在廊下停住脚步,转头看着无相聆:“你的正事说完了?就这?”

    无相聆站在廊下灯盏旁边,暖黄的灯火从头顶倾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沉静了许多,像是心里那团压了几百年的石头终于搬走了一块:“说完了,这就是正事。”

    明夷点了点头,转身往偏殿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门进了偏殿,一屋子酒气和喧闹扑面而来,阿圆蹦过来拉着她的袖子嚷嚷“明姐姐你跑哪儿去了”,赵鬼差端着酒碗凑过来要跟她碰,明夷笑着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满殿的热闹。

    望出去,廊下那道玄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没走,隔着窗户看见她看过来便微微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大殿的方向去了。

    明夷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把那碗酒一口闷了,放下碗重重呼出一口气,然后笑着把阿圆和赵鬼差拽回来继续闹。

    当晚庆功宴散得很晚,明夷回卧房洗漱完躺到榻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她现在知道这满室的沉香味道属于谁了,闭上眼很快沉入了睡梦里。

    一夜好梦。

    全线轨道开通的日子定在一周之后。

    这一周里整个第五殿忙得脚不沾地,明夷则和判官们一起敲定了第一批次的亡魂转运名单,从排得最久的那批老亡魂开始,按年代由远及近、按等待时长由长到短依次排次运送。

    开通前夜明夷把最后一份名单整理完毕,抬头时窗外已经透出灰白色的晨光,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幽冥竹丛上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洗漱更衣后推门出去,廊下已经站了一个人,无相聆今日穿着阎罗王的官服,腰间戴着整套的玉组佩,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发冠端正。

    明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天怎么穿戴这么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