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紧的唇,那副端了许久的冷漠外壳此刻裂开一道缝,缝隙底下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情绪。
他在等待她,等待她重新认识他、重新走近他,一年两年也好,百年千年也罢,他一直等在这里。
他对她这样好,却从没提过半句从前,是怕她觉得他在用旧情绑架这一世的好感。
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已经等了她很久很久。
“无相聆。”她轻声唤他。
他抬起眼。
明夷把茶杯放回案上,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我不介意你和我提起前从前的事。”她的声音起初有些紧张,说到后面渐渐放松下来,“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我不觉得这对我来说是负担,反而……”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那道红痕,“反而我觉得,知道得越多,好像越能想起来写什么。虽然只有一点点记忆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样,但总归是有的,比起迷茫,我更愿意清醒。”
她抬起眼来冲他弯了一下嘴角:“我现在还不困,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跟我讲讲我前世的事吗?越多越好。”
无相聆看了她片刻,眼底那点沉了许久的光终于浮了上来,他放下茶杯微微坐直了身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溢出一丝笑意:“其实现在的你和从前的你……性子、习惯、喜好都一模一样。”
殿里的灯火跳了一下,烛芯爆了一朵小小的灯花。明夷捧着脸听他慢慢地讲那些她从不知道的、关于她自己的事。
听到她从前在判官殿里跟鬼差吵架吵到隔壁殿里都听得见的时候,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无相聆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傻笑,那笑意从眼眸中的一点弥漫到全身再溢出,暖黄的灯火里浑身上下都散着柔情。
夜还长茶还温着,窗外那轮灰白的月影悬在半空,把这一殿的灯火和两个人映成了一幅画。
望乡台枢纽站落成之后,工程推进得比预期还要顺利,后四十天的工期进展飞快。
明夷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忘川段和鬼门关段之间来回跑,但现在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收工回卧房之前,她会绕道经过正殿。
有时候殿里亮着灯她就进去坐一坐,无相聆会把她那只杯子从案边拿出来,添上温热的茶,有时候殿里已经熄了灯,她就站在门口听片刻里面的动静,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再走。
有天傍晚她推开正殿门的时候,无相聆正靠在桌案打盹,手边还摊着一卷没合上的文书,像是实在撑不住了。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映着他微微侧着的那张脸,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日浅了些,像是睡着了才能够放松下来。
明夷放轻脚步走进去,在案边蹲下来,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睡着的时候无相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就全卸掉了,凌厉的弧度柔和了许多,眼睫微微颤着,嘴唇抿着,呼吸均匀缓慢,冷白的肤色在灯火下像覆了一层薄薄的蜜蜡,温润得有些不真实。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到搁在案沿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松松地蜷着,左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明晃晃地露在袖口外面,绳子磨得发毛,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红色。
明夷盯着无相聆手腕上的那根红绳看了许久,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
指尖触到红绳的瞬间,她左手腕上那圈红痕猛地开始发烫,明夷眼前倏地闪过一个画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案上,另一只略小一些的手正捏着红绳在那截冷白的手腕上慢慢缠绕,打了结又解开,解开了又重新打,反复了好几次才满意地收手。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让她几乎抓不住任何细节,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熟悉感漫了满胸,顿感酸涩。
她收回手指下意识攥了攥自己的领口,还没来得及压下那股情绪,无相聆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睁开眼来。
四目相对,他还没彻底地清醒,那双眼睛还蒙着一层将醒未醒的水光。
明夷蹲在案边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先撑不住开口道:“我路过来看看灯是不是还亮着,你继续睡。”
无相聆揉了一下眉心,坐直了身体正色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亥时了。”明夷从案边站起来,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心中的疑惑,指了一下他腕上那根红绳,“这个红绳以前是谁给你系的?”
无相聆沉默了片刻后抬起眼来望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试探与惊喜:“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有人在给你系绳子,试了好几次才系好,像是不太熟练。”明夷斟酌着措辞,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个人……是我吗?”
无相聆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根红绳,指尖轻轻摩挲着,良久才嗯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给你系这个?”她好半天才找着自己的声音。
无相聆抬眼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度很淡很轻:“你当时说,怕转世以后会找不到我,系根绳子拴住了就不会丢了。”
明夷呆住了。
她盯着他那张在灯火下温润安静的脸,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一堆零碎的画面,是那个看不清面目的身影,她捏着红绳的手有点笨拙,几次都没系好,最后系好时她才松了一口气。
那人一直安静地伸着手腕让她摆弄,末了说了一句什么,她听见自己笑了一声,说“这下你就跑不掉了”。
那些画面像被人打散了的拼图,但每一片都像炉子里的炭火一样灼烫无比,贴着她的胸腔在燃烧。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无相聆像是看出了她现在的局促不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伸手把案角那只属于她的空杯推到她面前,添上了热茶:“夜里凉,先坐下喝口热茶再走吧。”
明夷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暖意从掌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延伸,她低头喝了两口,抿了一下嘴唇,轻声问道:“我以前给你系这个红绳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无相聆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道:“我当时……愣了很久。”
“你也没说喜欢?”
“说了的。”他把茶盏举起来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眯起来的漂亮眼睛,像一个吃到葡萄后心满意足的小狐狸,“我是过了好半天才说的,那时你等得不耐烦了,就紧紧攥着我的袖口,说不回答你就不放手。”
明夷噗嗤笑出声来,她笑着笑着忽然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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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上那圈又开始萦绕着淡金色的红痕,又看了看他腕上那根褪了色的旧绳,忽然觉得这两道痕迹之间隔着漫长岁月遥遥地牵着彼此。
原来这是他们之间的誓言。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做最后一轮测试,你会过来看吗?”
“我会来的。”
明夷弯了一下嘴角,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的测试进行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预示着全线轨道工程提前五天完工。
明夷站在望乡台的站台上,四周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最后一个端端正正的勾,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她做了个深呼吸把情绪压下去,转身要走,余光瞥见站台入口处立着一个人。无相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入口处没进来,隔着整个站台的人群和灯火远远地看着她。
明夷穿过人群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时手里还攥着那卷记录册。她仰头看着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全线完工了,比预期还提前了五天。”
距离她攒够功德回家又进一步。
无相聆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和头发里夹着的一小片幽冥竹叶,他抬手把那片叶子轻轻拈下来:“我知道了。”
明夷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耳根一热,正要往后退半步,却听见他接下来那句声音很轻的话:“今晚庆功宴少喝点酒,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他眼中那点沉郁的神情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他把拈下来的那片叶子收进袖中,退开半步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从容:“晚上见。”
说完他转身走了,明夷站在站台入口看着他穿过人群的背影,捏着记录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要跟她说什么事,那张脸上的表情分明不是要庆功的样子。
当天晚上的庆功宴设在偏殿,规模比上次大了数倍,连隔壁几个殿的判官和鬼差都过来凑热闹了。
长案上摆了地府能拿出来的各种吃食,酒坛子摞了半面墙,阿圆忙前忙后端菜倒酒,赵鬼差已经跟几个施工队的领头鬼差拼起了碗。
明夷被灌了半碗酒就开始装醉,溜到廊下靠着柱子透气。她还没站稳多久,余光看见大殿方向有一道身影在琉璃灯下被拉的很长。她望过去,无相聆站在廊下一盏琉璃灯旁边,手里没有端茶也没有拿酒,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她。
明夷走了过去,他看见她走过来,站姿依然端正,只是目光在她的面孔上落了片刻,然后他低声说:“你……有空吗?可以现在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明夷点了点头,无相聆转身往廊外走,她没有问他到底要去哪里,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重院落,越过彼岸花海和幽冥竹丛,来到一片从未来过的地方。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生着一棵孤零零的树,枝叶落尽了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树干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迹,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太清了,但近处的几道还很清晰。
明夷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字都是同一句,重复了无数遍。
“明夷,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