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妄渡人间客 > 14. 赴约
    “开通典礼当日,总该像模像样一点。”无相聆的目光从明夷脸上掠过,在她眼角那抹掩不住的倦色上停了一瞬,微微侧过身拉过她的手,轻叹一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长廊,廊外彼岸花开得正盛,一片泼天的红烧过去,风一过便掀起层层叠叠的浪,沿途的鬼差判官见了他们,目光不安分地在他二人之间来回辗转。

    明夷起初没在意,直到路过偏殿门口时,两个小鬼差凑在石阶下嘀嘀咕咕:“阎罗王跟明副使走那么近……你说那棵树的故事是真的吗?”

    明夷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了无相聆一眼,他的侧脸笼在光里,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光,面上神色如常,仍不紧不慢地攥着明夷的手往前走。

    她压低嗓子到:“我们的事,大家是都知道了吗?”

    无相聆垂着目光,那双素来淡漠如水的眼底,浮起一点笑意:“赵鬼差上回喝酒说漏了嘴,现在半个地府都知道了。”

    明夷愣了会,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段时间大家看她的眼神,赵鬼差每次见她都咧嘴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莫老递茶时总要多看她一眼,阿圆更是动不动就拿“阎罗王大人”来打趣她。

    她这才后知后觉,原来那些眼神里藏着这层意思。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旁边的幽冥竹,可她的耳根却烫得厉害,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像被朝霞灼了似的,她半天才挤出一句:“赵鬼差这个嘴呐。”

    无相聆轻轻抬起明夷的脸,想让她看向自己,明夷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她看见他的眼底,全是笑意。

    鬼门关城门前已经聚满了人,城楼两侧的红绸灯笼挂得密密匝匝,火光摇曳着将整面城墙映得倒不像是阴曹地府,更像是人间哪户富贵人家办喜事。

    第一批亡魂已经在城门外排好了队。明夷的目光从长长的队伍里扫过去,都是地府里的老面孔了,有佝偻着背的老头,有抱着包袱的中年妇人,也有稚气未脱的少年,他们的脸大多苍白而茫然,可眼底又都亮着一点微光。

    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一个穿着曳地长裙的女人站在那里,披散的及地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是明夷来到地府遇见的第一个亡魂。

    明夷的心口忽然热了一下,她记得那妇人说过,她已经排了两百年了,她母亲还在奈何桥那头等着她来世再做母女。

    而今妇人排进了第一批,今天是开通日,第一批亡魂将坐上列车去往奈何桥入轮回,即将去赴那场与母亲迟了两百年的约定。

    而明夷的父母,也在等待着她的苏醒。

    她快步跑了过去,在妇人面前站定时气都还没喘匀。

    妇人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认出了她,脸上的褶皱都舒展开来,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姑娘,是你啊。”

    “姐,你排进了第一批呢。”明夷的声音有些发紧,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今天就能去到望乡台了。”

    妇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硌得人生疼,身体不住地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我、我以为还要再等几十年的……我娘还在那边等我……我怕她等不了了……”

    明夷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道:“肯定能赶上的,我们一定会让您赶上母亲转世的。”

    妇人温热的泪水滴在明夷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旁边几个老亡魂也围了过来,明夷安慰道:“今天开始,大家只要上了车,都能一天之内赶到望乡台,后面赶往奈何桥也不会耗费太长时间了。你们等的每一天都值得,从今往后,地府不会再让大家等那么久了。”

    城楼上的铜锣突然敲响了,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地都在颤,锣声传出去很远,惊起了彼岸花丛里几只栖息的冥蝶。

    阿圆站在铜锣旁边冲明夷使劲挥手,高高扬着头,脸上笑开了花,赵鬼差在城门内扯着嗓子喊道:“开通仪式开始!”

    明夷松开妇人的手,退后两步,妇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扬了起来,眼角的泪还没干,她冲明夷点了点头,转回身去站进了队伍里。

    明夷转身走到城门前站定,衣摆垂落在红毯上,她抬眼往城楼上看,无相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城楼上方,站在最中央那块匾额下面。

    城楼上的风比地面大些,吹得他玄色官袍的衣摆猎猎作响,玉组佩叮当作响,他身边还站着莫老。

    无相聆抬手示意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声音从城楼上传下来:“地府轨道全线即日起开通,首批亡魂可以登车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城楼两侧的铜锣同时敲响,亡魂们在鬼差的引导下有序地穿过城门,明夷站在城门口,一个一个地目送他们走过去。

    那个妇人经过明夷身边冲她摆了摆手,然后她转回头去,跟着队伍往列车的方向走了。

    直到列车启动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明夷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这些日子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下去。

    第一批列车发车之后的状况比预想中好得多,全程用时比从前走路快了数倍,途中也没有发生任何拥堵和踩踏事件。

    虽然地府如今运输亡魂的流量放在阳间客运系统里不值一提,可对于地府来说,这已经是从无到有的飞跃,积压了数百年的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着,赵鬼差每天巡完一圈回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更深了些。

    开通仪式后第五天,鬼帝的嘉奖旨意就到了。

    那日明夷正在整理亡魂的名单,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小脸涨得通红:“明姐姐,鬼帝的旨意来了!”

    明夷手里的笔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她抬头看见阿圆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官袍的使者,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

    她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袍接了旨。

    内容大意是地府轨道系统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大幅提升了亡魂投胎转世的速度,特此嘉奖第五殿全体,功德册上记大功一件。

    她把文书反复看了几遍才抬头望向阿圆,眼底亮晶晶的:“鬼帝以前经常给地府传嘉奖的旨意吗?”

    阿圆摇头晃脑道:“我来这的一百年里从没见过,这是我遇到的头一回呢。”

    明夷把文书卷好收进袖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转身往正殿走去,廊下的彼岸花落了几片花瓣在衣衫上她也浑然不觉。

    无相聆正坐在案前,见她进来便放下了手里的文书,目光里带着笑意:“开心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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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自然,”明夷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案沿,身子微微前倾道,“功德册上记了大功一件,距离我攒够功德回家又进了一步呢。”

    她说“回家”两个字时,语气轻快无比,无相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那层笑意似乎淡了一分,刚要开口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明夷循声望去,一个身着深灰色官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浑身笼着一股古板,像哪个书院里教了半辈子书的老学究,手里还捧着一只颇具古韵的锦盒。

    他在殿中站定,朝无相聆拱手行礼,姿态从容,语气傲慢:“下官乃第一殿秦观,奉秦广王之命前来恭贺阎罗王主持的工程顺利进行之喜。殿主说这是地府数百年来的大喜事,特命下官送来贺礼,聊表心意。”

    他说完话时目光微微抬了一下,在无相聆面上停了一瞬,又礼貌地低了下去。

    无相聆抬手示意阿圆接过锦盒,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多谢秦广王美意,我改日定当登门致谢。”

    秦观笑着应了,又转过身来朝明夷微微欠身,他的目光落过来时温和含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这位便是转运副使明姑娘吧?久仰大名,姑娘以一介凡魂之身在地府做出如此功绩,着实令人钦佩。”

    他不仅笑容满面,话还说得挑不出半分毛病,可明夷总觉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一点什么。

    她还了礼:“不敢当不敢当,都是诸位地府同僚协助的功劳。”

    明夷笑起来便会露出一对梨涡,看着没心没肺的,秦观也摇头笑了笑,又和无相聆装模作样地寒暄了几句才告退。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明夷转头看无相聆,发现他望着殿门的方向,眉间那道浅纹又浮上来了一丝。

    “怎么了?”她问。

    无相聆收回目光,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才道:“秦观是第一殿殿主秦广王的心腹,我当年被降调到第五殿后,秦广王便成为了第一殿殿主。我们二人之间对于地府的公务见解,也有些不对付的地方,他算是守旧派里最德高望重的一位了。”

    地府暗中分为改革与守旧两派,明夷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也压低声音道:“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无相聆的目光沉了沉:“好事最易招人眼红,你们这一段时间行事留些神,让赵鬼差和莫老也多注意一些。”

    明夷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纸页哗哗翻动,无相聆坐在那张宽大的案后,玄色的衣衫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清雅的水墨画。

    “可他若是找你麻烦怎么办?”她问。

    无相聆已经低头翻开了另一卷文书,声音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纱:“我有分寸,你不必担心我。”

    明夷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廊下晚风徐徐吹过彼岸花海,浓郁的花香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走过转角时,余光忽然瞥见廊柱背后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深灰色的衣摆迅速没入转角暗处。

    明夷脚步顿了一瞬,心跳快了半拍,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她加快了脚步,往赵鬼差值守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