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线改造工程在第二天正式动工。
明夷把从鬼门关到轮回台的工程分成了好几段,每段都安排了一支施工队,让他们同时开工以提高工作效率。
她在图纸上把各段的交界处标得清清楚楚,生怕哪两段衔接不上将来还要返工。甲乙两方同时施工的数学题,她学生时代可没少做。
赵鬼差负责总揽全局,每日都在各段之间巡查,莫老负责带着机关司的人到处布置阵法,阿圆则负责调度物料和帮他们传递消息,抱着文书在地府各处跑得风风火火。
明夷自己则把办公点搬到了施工现场,在忘川段边上搭了个临时棚子,桌案上堆满了各种图纸和文书。
开工头几日大家都忙得像陀螺一样,明夷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工作了,在各工地之间来回奔走,哪段出了岔子她第一时间就会赶过去,生怕耽误一点时间。
无相聆倒是没再来工地上巡察,明夷起初以为是他公务过于繁忙才没时间过来,直到这一天傍晚阿圆送文书时随口提了一句道:“判官们和我抱怨阎罗王这几天批公文慢了好多呢,案上堆的卷宗比往常都高了好一大截。”
那天晚上明夷收工回卧房,经过正殿时特意放慢了步子,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火,往日里翻文书的窸窣声响却没了,静得让人心里有些不踏实。
她正要走过去,门内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人半途强行压下去的。
明夷脚步顿住,她隔着门缝看进去,无相聆坐在案后,他手边的那摞文书果然比平时厚了许多,也没有了往日的规整,放的歪歪斜斜的像主人没有时间精力整理一样。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那道竖纹比往常深了好几倍,额角浮着一层薄汗,冷白的肤色透出不正常的潮红。
明夷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她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无相聆听见声音睁开眼,看清来人是她,脸上的疲惫勉强消散下去几分,开口时声音都发着沙哑:“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去休息?”
明夷绕到案边半蹲下来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一片滚烫,她猛地缩回手,眉头皱起来道:“怎么病成这样还在这里工作?”
无相聆偏开脸避开她的手:“不碍事的,我缓两天就好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但明夷看见他连手都在微微发着抖。
他不愿让她看出自己在承受地府阴气的反噬,近来全线改造牵扯的阴气变动太大,反噬比他预料中的要重许多。
明夷盯着他看了几眼,转身出了殿。无相聆以为她已经走了,又阖上眼重新靠回椅背上,喉咙里那阵痒意涌上来,攥着拳压在唇边闷咳了几声。却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比方才急了几分,他睁开眼看见明夷端着一碗热茶放在案角,又把自己挂在架上的厚氅抖开盖在他身上,兜头下来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
“喝点热水歇一会儿,明天要是还烧着就去找医官开药。”明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叉腰,“今晚不许工作了,少干一晚上活地府又不会垮掉。”
无相聆抬眼看着她,那双因发烧而泛着水光的眸子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你现在倒是管起我来了。”
“你可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上司要是病倒了,我们的工程进度也要受影响的,”明夷板着脸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却停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也轻了几分,“快点好起来吧,我还要……回……等着跟你汇报进度呢。”
无相聆低头看着案角那碗热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姜茶里加了一小撮冰糖,甜丝丝的,他端着碗愣了一会儿,嘴角的那点弧度半天都没下去。
喝完茶裹着厚氅趴在案上上闭了眼,空气里还残留着独属于她的,让他难以忘怀的味道,他往氅衣里缩了缩呼吸渐渐平缓,面颊上的潮红也随着烛火摇曳淡去了几分。
后半夜明夷从偏殿整理完文书回卧房,又绕到了正殿,门缝里的灯火已经熄了,殿里漆黑一片。
她放轻脚步凑过去,屏息听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第二天无相聆出现在大殿时面色恢复如常,只是眼底还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明夷站在偏殿门口远远看了他一眼,见他无事了就转头继续忙工作了。
全线改造进行到第二十天时,鬼门关至忘川段率先完工,那天明夷起了个大早赶到鬼门关城门口,站在起点旁边检查。
验收时赵鬼差带人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最后冲明夷竖了个大拇指,阿圆乐得直蹦哒,莫老也跟着赞许地点了点头。
明夷望着这条刚落成的路段,心里那块忐忑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长出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这段时间里这个脚步声从她身后经过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谁。
“你来了。”她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无相聆在她身后两步远站定,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条轨道上,他的披风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听说鬼门关段今日通了,我就现在过来看看。”
明夷转过身来冲他笑,眉眼弯弯的,一整个月的疲惫都压不住她脸上的光:“你看,这就是起点段。”她伸手往轨道指过去,“从这里出发,以后亡魂就不用排着长队慢慢走了,直接上车就好。”
无相聆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他静静地看了片刻,忽然笑着伸手在明夷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掌心落在发顶只停了一瞬,收回去时轻得像一阵风掠过发梢。
“辛苦你了。”
明夷被这个动作惊得愣在原地,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耳根腾地热了,她别开脸假装去看轨道,声音又急又快:“不辛苦,这是我的本职工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你别随便拍人脑袋好不好。”
无相聆没有接话,但明夷用余光瞥过去,看见他嘴角弯着。他脸上平日不常带笑,那张脸多数时候都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可笑起来眉眼都含着暖意,眼睛眯起来眼尾微微上扬的模样像一只狐狸。
明夷赶紧收回视线盯着地面,好一会儿才把那阵莫名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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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压下去。
全线改造进行到第五十天,望乡台枢纽站落成。这是个换乘站,规模比前面任何一个站点都大了不止一倍。
落成当晚明夷带着阿圆和赵鬼差做了一次测试。列车从鬼门关发车,经忘川段疾驰至望乡台,列车入站后车门打开时门沿正好对上站台,严丝合缝的。
明夷的脸上满是压不住得意,“顺利的话再有四十天就能全线贯通了。”
收工回第五殿时,天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灰白色的圆光,地府没有真正的月亮和太阳,但有时会有一些其他的光影出现在天上。
明夷踩着那层淡光穿过廊下,转过廊角看见正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烛光从敞开的门里铺出来,门开着像是专程给她留的。
无相聆坐在案后,手边摆了两只茶杯,一只放在自己面前还冒着热气,另一只空杯放在对面等人来斟,见明夷出现在门口,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
明夷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捧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茶汤的热气蒸腾在二人之接,她才开口道:“你上次在廊下说你认识我很久了,具体是多久呢?”
无相聆垂着眼看手里的茶汤,殿里灯火把他整个都照得温润安静,片刻后他慢慢开口道:“你做判官时,我们是同僚。”
明夷端杯的手顿了一下,微微蹙眉道:“那我们……很熟悉彼此吗?”
无相聆抬起眼来看她,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磅礴的情绪浮上来又沉下去,翻涌了几回才慢慢收敛住。
他没有答“熟”或“不熟”,垂下眼轻声喃喃道:“但我们也不仅仅是同僚,你时常忘记用膳,我给你送过很多次,有时你忙到半夜趴在案上睡着,文书摊了一桌连砚台都干了,我就会替你披上外衣。”
明夷攥着杯壁的手微微收紧,她是一个成年人,自然懂得无相聆的言下之意。
他们曾经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关系。
那些画面在他轻描淡写的叙述里变得无比鲜活,她好像能看见自己埋首案牍时,他出现在自己身边妥帖对待她的场景。
像有人在黑暗里一盏一盏地点起灯,让她看见了记忆里原本放在角落箱子里的,一封封被取出来铺在桌上的画卷。
她腕上那圈红痕又发烫了一下,强烈的灼热感从皮肤底下涌上来,像是她的魂魄也在印证着那些话、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都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她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尾音微微发颤。
无相聆垂首想了想,右手轻轻抚摸着左腕上的红绳,沉默了许久才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比方才放的更低些更轻些:“因为现在的你已经不记得了。那些记忆是前世的,对于如今只是凡人的你来说,知道这些未必是一件好事。若我一早就告诉你我们从前是如何亲近的,你心里便会多一层包袱,会觉得该以怎样的态度来待我才算对得起我们前世的情分,可这不应该成为你今生的被迫选择。”他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压着沉沉的温柔,“我想让你自己重新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