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看了他一眼,只冲他笑了一下就跳上了车厢。
今日正式载魂实验的日子,三节车厢坐的都是赵鬼差特意选的情绪稳定且愿意配合测试的亡魂。
明夷站在门口扫了眼然后冲阿圆挥了挥手,阿圆连忙挥动小旗,车厢开始沿着轨道向前滑去。
明夷站在车头处握着扶手,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车厢里坐着的亡魂们一开始还有些不安,但在跑出半里地之后,一个老太太忽然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招呼旁边局促站着的年轻女魂道:“姑娘你过来我这边坐下吧,这车稳当着呢,我看你这样一直站着怪累的。”
年轻女魂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后面坐席上的书生探着头看外面掠过的彼岸花海,嘴里念叨着:“这比我当年进京城赶考坐的马车还要快多了呢。”
明夷听着这些热闹的议论声,嘴角弯起来一抹淡淡的弧度,低头在记录册上飞快地写了几笔。
车厢抵达望乡台入口时稳稳停住,车门打开后赵鬼差带着鬼差们引导着亡魂有序下车时老太太回头望了一眼车厢,笑着冲明夷问了一声道:“姑娘,这车以后还开吗?我孙子还在后头没到呢,他走路慢,我寻思让他坐这个会方便些。”
明夷站在车厢门口,她提高声音回道:“开的,我们后面还会有很多趟车,大家都能坐上!”
老太太咧嘴笑着答应了声,转过身跟着鬼差踏上了望乡台的台阶。明夷站在车厢门边看着那些亡魂的背影一个一个消失在高台后,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松动了许多。
傍晚收工时,赵鬼差和莫老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口道:“我们成功了。”莫老难得笑出一脸褶子,赵鬼差已经在旁边跟鬼差们击掌了,阿圆抱着旗杆蹦了老高,犄角差点撞到灯柱上。
现在试验段跑通了,全线轨道就可以开始建设了。
明夷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轨道落在旁边那道高大的身影上。无相聆站在那里从第一趟看到最后一趟,一整天没挪过地方,他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看她,然后朝她点了一下头。
他眼底的笑意柔和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
当晚第五殿设了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也办的十分简单,只在殿里拼了几张长案,案上摆了地府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吃食,和几坛不知道什么年代酿的老酒,阿圆跑前跑后端菜布碟,赵鬼差带头起哄让明夷讲两句。
明夷站起来举着满满的一碗酒,她还没开口眼眶就先红了起来:“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帮助,没有你们没日没夜跟我一起熬一起努力,这条轨道是铺不出来的。”她顿了一下,“这碗酒是我敬各位的。”
仰头灌下去的时候酒液入口绵甜,她起初还以为是米酒,结果半碗下肚才发现后劲十足,一股暖意直冲头顶。
莫老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酒慢慢抿着,轻哼了一声道:“少来这套有的没的,只要夸我技术好就行。”
赵鬼差哈哈大笑,端着酒碗跟旁边几个鬼差碰了一圈。阿圆坐在明夷旁边,碗里盛的是甜汤,鼓着腮帮子小声对明夷说:“明姐姐,阎罗王今天一天都在陪着我们,连午膳都没回去用呢。”
明夷端酒碗的手顿了顿,目光越过满殿的喧嚣热闹,落在殿门口那道倚门而立的身影上。无相聆并未入席,只靠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盏茶,灯火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他的目光穿过满殿的人影落在这边,不知是在看热闹还是在看她。
明夷放下酒碗,起身穿过人群往门口走去,她走得有点不稳,酒的后劲上来以后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无相聆在她走近之前先一步退到了廊下,等她出来站定才开口道:“你喝了多少?”
“一碗。”明夷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又补充道,“真的就一碗。”
“地府的酒跟人间的不同,一碗也顶得上一壶。”无相聆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体,“你该多用点饭菜。”
明夷靠着廊柱仰头看他,他的眉眼落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显得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的酒意让她的嘴巴比平时快了几分。
“无相聆。”她叫他。
他垂着眼看她:“嗯。”
“你今天站在那儿一整天,是在等我转头去找你吗?”
无相聆垂落的发丝随着廊下的风轻晃,他端着那盏茶的手收紧了又松开,半晌他才柔声开口道:“回去吧,饭菜都要凉了,你还没吃多少。”
明夷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无相聆的身子僵了一瞬。
“我问你个事儿。”明夷的声音被酒意浸得有点发软,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湿漉漉亮晶晶的,像一对漂亮的琉璃珠子:“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是你招来的下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殿内的喧闹声混杂着酒香味传出来,在阿圆叽叽喳喳的笑声和赵鬼差和大家碰碗的脆响声里,这边的廊下被衬托的安静得出奇。
无相聆被她扯着袖口,垂眸看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是因为,”他开口道,声音轻得像是像怕惊扰到了什么,“我认识你很久了。”
明夷攥着他袖口的手微微松开了一点,咬了一咬唇,道:“有多久?”
无相聆抬起眼看她,那双黝黑的瞳仁里映着廊下的灯火和明夷的身影,他喃喃低语道:“比你想象的还要久。”
明夷没再问了,她盯着他看了很久,脑海里有什么影影绰绰的东西在翻涌,像水底下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却在接近水面的时候接连破碎。
“那我以前认识你吗?”
无相聆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太多,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沉默了很久之后,将自己的袖口从她手心里抽了出来,然后把她往殿内的方向轻轻地推了半步。
“你该回去了,廊下风大,酒后容易着凉受寒。”
明夷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还想说什么,却看见他站在廊下的灯火里,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光中,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也染上了温度。
她心跳漏了一拍,没再追问,转身走回了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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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廊下的风穿过幽冥竹丛,无相聆靠在廊柱上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她攥过的那截袖口,他伸手把那几道褶痕轻轻抚平,指腹摩挲着布料上她手心残留的余温,直到殿里的喧闹声渐渐散尽,才转身往大殿走去。
明夷回到殿内又被人按着喝了点,阿圆怕她醉倒了硬是塞了几块枣泥糕在她手里让她吃点垫垫肚子,赵鬼差在旁边说道:“明姑娘可是立了大功的人,往后地府全线改造还得靠你张罗,可不能现在就把自己给喝趴下了。”
明夷捧着枣泥糕慢慢地啃着,脑子里全是廊下无相聆说的那句“我认识你很久了”。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圈红痕,在琉璃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比昨晚又亮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正缓慢地燃烧着萦绕着。
她放下枣泥糕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起身跟赵鬼差和阿圆打了个招呼就往卧房走去,经过廊下的时候她已经看不见无相聆的身影了。
明夷回到卧房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枚定魂玉,玉坠的温度比平时要高了一些,烫的她心口发紧。
她沐浴完躺到榻上盯着床幔上的并蒂莲花刺绣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旋着无相聆的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淡淡的沉香味裹着她渐渐沉入了睡意里。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玄色的判官服坐在一张宽大的案后,手里握着朱笔,案上摊着卷摊开的生死簿。旁边有人递了盏温茶过来,她头也没抬地接过来喝了口似是已经习惯了,耳边传来一个轻柔温和的声音:“别熬太晚,我在这等你。”
明夷抬起头来,递茶的人站在案侧的阴影里看不清面目,但那袖口露出来的一截冷白手腕和红绳明晃晃地烙在她的视线里。
她越想要看清那张脸,眼皮就越发沉重,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不清,直到那道身影没入了更深的阴影里,只有那截红绳留下了最后一抹浓墨重彩的颜色。
梦境到这里就断了。
明夷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心一片湿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门外传来阿圆的敲门声:“明姐姐!阎罗王让我来给你传话,说今天大殿要议事,让你醒了就过去,他有重要的事要和大家宣布。”
明夷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后推开门准时到了大殿。殿里比平时热闹了许多,莫老、赵鬼差、阿圆都到了,另外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判官和鬼差在旁站着。
无相聆坐在上首,已经换回了那身玄色官服,发冠端正,神色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冷淡。
明夷在案前站定,无相聆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满殿众人。
“昨日我们的试验段运行已经圆满成功,从明日起就启动从鬼门关至轮回台的地府轨道全线改造工程。”
他看向明夷。
明夷吸了一口气,在众人目光的中心站直了身子,声音清亮地大声宣布道:“我们的预计工期是为期三个月,我们会尽力争取让每一位亡魂都能快点转世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