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抱着那沓舆图准备回到自己的卧房,走在殿廊里朝外望去,视线之内是一片沉寂的灰蓝色,在这里是没有日升月落的景象。
地府只有永远不变的昏暗与潮湿,像阴雨天的夜晚被拉长了无数倍,人看得久了就会生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与郁气。
她把那沓纸铺在案上,地府全域图画在一整张纸上,鬼门关在最东侧,一条曲曲折折的线向西延伸,途经忘川、黄泉路、望乡台、奈何桥,直到最西侧的六道轮回。
沿途每一处隘口都被用笔标注了详细情况,可以看出地府只有一条主路,旁侧偶尔分出几道道,也全都断了,旁边标注着这些是险道或废路。
只有一条单线贯穿到底,所有亡魂不管什么朝代、什么死因、什么归宿,全挤在这唯一的主干道上。用现代交通业的专业术语来说,这就是一条单线半自动闭塞线路,通过能力极其有限,稍微遇到一点扰动就大概率会全线瘫痪。
明夷从装满炭笔笔筒里取出一支,在空白的纸画起了草稿简图。
炭笔在纸面上沙沙游走,脑中的构思逐渐凝成一张完整的列车运行图。
窗外忽然传来哒哒哒的轻响,有什么东西在叩窗。明夷抬头,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圆圆的影子。她走过去推开窗,阿圆正探头探脑地悬在窗外,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碗里还冒着白气。
“明姐姐,阎罗王让我给你送晚膳过来。”阿圆把碗递进来,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摸出一盏琉璃灯,“这个也是阎罗王交代的,说你这的屋子还没来得及更换新灯,让你自行换上。”
明夷接过碗低头一看,竟然是一碗跟人间没什么区别的面条,面上卧着一撮碧绿的细末,热气腾腾地扑上面颊。
她不由得愣了一瞬,地府竟也有人间的面粉和小葱?中国人果然无论身在何处都惦记着种地这件事。
她的确有些饿了,从被勾魂到现在粒米未进,之前被各种事情搅得顾不上这件事,此刻被碗里的热气扑到脸上,她才觉出自己已经饿得发慌了。
她接过面碗和灯盏,道了声谢,阿圆就嗖地缩下窗台不见了。她把面搁在案上,又端详那盏琉璃灯,火苗是暖暖的橘黄色,在这无边的昏暗与寒冷里,这是唯一可以与她相伴的温暖。
明夷心底那点焦躁与不安被这抹暖安抚了几分,低头呼噜呼噜吃起面来,连汤带水一滴不剩,吃完浑身都松泛了些,也暖和了许多。
她把空碗搁在门外,重新坐回案前,这一坐就坐到鬼差打更报晓。
所谓天亮,在地府也不过是该干活的时辰到了而已。
明夷抬起头时,脖颈和腰脊发出一连串咔嚓的轻响,她仰面伸了个懒腰,顺手揉了揉已经僵硬的后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案上的纸已经画了满满数幅图,她已经尽力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潦草了。
地府这些粗制炭笔虽然被削的像铅笔一样还被布料包裹住只留了笔尖,不会让手上沾到炭灰,但它的顺手程度,到底远不如人间的铅笔,用起来还是不得劲。
她拍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准备好好地透口气。然而窗外廊下立着一道身影,玄色衣摆在微风里微微晃动。
那人背着双手,正面向花海的方向,侧脸的轮廓被廊下琉璃灯印上一道温和的暖色。
无相聆听见窗响声回过头来,玄色长袍衬得他的肤色愈发冷白,眉目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淡,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停了一瞬,随即很轻地挑了挑眉,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
明夷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一看,满手的炭灰。她讪讪地把手缩回来,耳根有些发烫,小声嘟囔道:“阎罗王这一大早是来催我交差的?周扒皮呐。”
无相聆并未答她的话,他只是将手中拎着的食盒递了过来:“地府的特产小食,虽比不上人间吃食精巧,但尚可让你充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身后案上摊开的图纸,“你一夜未睡?”
这是来监视她的工作效率吗?
“早完成早解脱嘛,我已经通宵写完了章程。”明夷把窗推得更开些,露出一个笑来,“我正想去找您……”
“不必。”无相聆抬手止住她的话,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什么一闪而过,“你收拾一下,一刻钟后到偏殿来。我拨了几个人给你,你们直接商议后续计划。”
明夷点点头应下,无相聆却未立刻离开,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才转身沿长廊离开了,两件玄色的衣袖交错,轻轻拂过对方。
明夷回到案前把图纸卷好,打量起食盒里的东西,里面是几块黑乎乎模样的糕点,闻着有股枣泥的甜香,但颜色实在是让人没有什么食欲。
她拈起一块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竟然意外地发现还挺好吃的。
比年糕甜,没年糕黏。
她三两口吃完这份上司送来的早膳,好好洗漱一番后就揣上已经完成的图纸往偏殿去了。
偏殿设了张长案,上面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殿里站着三个人。阿圆她认识,赵鬼差她也认识,第三个人是个从没见过的鬼差,瞧着五十来岁的样貌,身形矮壮,一张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半阖着,嘴角向下撇,一副谁都欠他钱的不好惹的模样。
“明姐姐你来了!”阿圆先看见她,蹦跳着迎上来,“阎罗王说从今儿起我们就跟着你干活。”
赵鬼差冲她拱了拱手:“明姑娘,咱们又见面了,多亏了你的办法,如今我调到这里也算是得了升迁。”他换了身干净的新差服,瞧着比在黄泉路上给亡魂拉架时要体面得多。
明夷笑着还了礼,目光转向第三个人。那矮壮鬼差靠在案边,手里掂着一块玄铁做的圆球,上下抛接着,听见旁边的动静连眼皮都没抬起过。
赵鬼差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位是机关司的莫老,阎罗王特地从那请过来的,听说地府机关术属他手艺最精。不过这人性子有点怪,不怎么爱搭理别人,一说话就容易和对方打起来。”
“莫老,”明夷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你好,我是地府的转运副使明夷,以后还请你多关照。”
“嗯。”老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终于掀了掀眼皮看她一眼,“哟,还是一个凡人生魂?”
“是。”
老墨把手里的球往案上一扔,滚圆的球体却没有滚落,而是纹丝不动的呆在原地。
他终于站直了身子打量明夷,他比明夷矮了大半个头,但目光从下往上看时,仍让明夷觉得压力不小:“我在地府干了五百多年,你区区一介凡魂,黄泉路上的土都没踩热乎吧,就直接空降来指挥我干活?”
殿里的气氛倏地冷下来,阿圆紧张地揪着衣角,赵鬼差干咳一声正想打圆场,明夷却已经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颊边两颗浅浅的梨涡,瞧着温和无害,但眼底那点锐光分毫不让:“莫老师傅,我没想指挥你。你是地府机关术的老师傅,我自然是十分敬重你手艺的,可轨道线路这件事不是只靠机关术就能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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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解决的,还是需要一些其他的帮助。”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那卷舆图和数据册,摊在长案上铺开,纸张哗啦展开的声响让莫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过去。
明夷把笔递到他面前:“莫老师傅,我问你个问题。你知道黄泉路每天通过的亡魂峰值是多少吗?峰值时段从什么时辰开始到什么时辰结束吗?望乡台滞留率最高的是哪个时辰?忘川摆渡的周期是多久?”
莫老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堵得噎了一下,半晌才瓮声道:“……我管的是机关与阵法,魂魄通行之事又不归我管。”
“那就是不知道。”明夷把舆图转了个方向推到莫老面前,“你看这里,这是我摘出来的统计数据。”她用炭笔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巳时到午时黄泉路通道通过率峰值最高,但望乡台消化不了,所以亡魂堵在黄泉路后半段,未时以后又有一批涌进来,跟前面没消化的叠在一起,就全堵在望乡台底下。”
她抬头看向莫老:“现在的问题不在于路不够宽,这是通行能力不匹配,前面的魂出不去,后面的魂就只能堵在路上。”
莫老盯着她画的图看了好一会儿,明夷也不催他,只自顾自从旁边取来一张新纸,摊开画了一幅简图。
“这便是需要你莫老师傅出力的地方。”明夷把画推到他面前,诚恳地说道,“关于这个新的建设计划,我只空有概念想法却没有技术手艺来支持。所以我不是来指挥你的,而是来求助于你的。”
莫老拿起那张图凑近细看,眉头渐渐拧起来,殿里安静了一阵,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阴气当然能用。”老墨忽然开口,“忘川上的船靠的就是阴气来推动,船底的阵法能把阴气转化为动力。但船小,阵法也小,你这个……这么大一个车厢,原先的阵法只怕是拉不动的。”
“那我们能不能再重新布置一种更大更有力量的阵法呢?”
莫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他看明夷的眼神有了些变化,似觉得有趣:“我试试,但这么大威力的阵法,我可得好好闭关琢磨琢磨。”
“需要多久?”
“短则十天,长则半月,你们且等着吧。”
明夷心底暗自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显仍保持着一张公事公办的严肃脸,只点头道:“那就拜莫老师傅了,麻烦你先琢磨一套法子出来。”
莫老没应声但也难得的没反驳,只是拿起那张简图翻来覆去地看。
赵鬼差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凑过来在明夷耳边咕哝了一句:“莫老这人我都认识一百多年了,头回见他跟人聊这么长时间还没和人打起来。”
“也许是因为我说的东西,确实引起了他的兴趣。”明夷把舆图卷起来,抬眼看向赵鬼差,“赵哥,铺设轨道试验段的选址你有什么想法吗?”
赵鬼差愣了愣:“……你就直接问我?不先问问阎罗王?”
“阎罗王说了,咱们自己拿方案就行,允许我们先斩后奏,效率至上,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再找他就好。”明夷冲他眨眨眼,笑眯眯看着他到,“我初来乍到,对地府还不够了解,我想着赵哥你在这地府待了肯定有几百年了吧?经验肯定比我多,地府的哪段路最合适,你的想法肯定比我更好。”
赵鬼差被她这话捧得舒坦了些,仔细想了想才道:“我原先管理的那条黄泉路就不错,整条路又宽又长还笔直,最重要的是那段亡魂最容易堵,效果肯定最明显。但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