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没落下来,她盯着无相聆沉静的眼睛,哑声问道:“那我需要在地府待多久才能回去?”
无相聆抬眸望向殿顶藻井,沉吟道:“快则三年五载,慢则……说不准,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明夷闭了闭眼,昏迷不醒三年五载,她的身体岂不是成了植物人?
可她眼下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有个盼头总比真的彻底死了强得多。
她把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咬咬牙开口道:“成交,你最好说到做到,到时候就放我回去。”
无相聆微微颔首,朝旁边递了个眼色,一个判官走上前,捧着一卷新文书蹲下身,将文书和朱笔放在明夷面前。
“签字画押吧,待你功德积满之日,地府自然会放你回去的。”
明夷低头看向纸页上的字:此契既立,天地为证,若中途悔约或再生差池,则堕入地狱,永世不得出。
只叹这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嗤笑一声:“我上辈子到底给地府造了多大的孽,值得你们这辈子这么折腾我?”
无相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幽幽地落在明夷身上,眼中浮起一抹贪恋。
好久不见,明夷判官。
明夷捏着那支朱笔,抬眼望向殿上那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她心中叹了口气,低头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摁上指印。
无相聆从案后站起身来,殿内执戟的鬼差齐刷刷地矮了半截,判官们垂首退至两侧。
明夷扶着冰凉的地砖想站起来,可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了,才起到一半便踉跄着往后跌。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让她不至于狼狈地摔倒。
明夷怔了怔,抬头正对上无相聆俯视过来的眼睛。那双黝黑的瞳仁里映出她的倒影,他很快松开手,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模样。
“起来吧,我殿里的人不兴跪礼,方才让你跪着,是给外人的规矩。”
明夷揉了揉膝盖,心里骂了句脏话,嘴上却笑吟吟地应道:“多谢阎罗王体恤,那请问我接下来的工作是?”
莫不是想让她重操前世旧业做判官吧?她真的不记得前世了,她可做不来判官的工作,这阎罗王别赶鸭子上架,让她耽误了亡魂的投胎转世。
无相聆侧过身往殿后走,宽大的玄色袖摆拂过案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明日早上自会有鬼差引你到殿里点卯,你的功德从明日开始计算,若是做得好便能快些攒够还阳。若是做得不好,”他步子顿住,回眸看了她一眼,“你便只能在这地府多待些时日了。”
明夷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神,人已经转过屏风消失在殿后。
所以,为什么不告诉她,她的工作内容到底是什么呢?问他yesorno,他回答or是几个意思?
最烦这种领导了。
她被鬼差引到殿侧廊的一间卧房安置,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地方不大,但东西齐全,榻上已经铺好了厚实的被褥,案上搁着一套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
明夷坐在榻沿上发了会儿呆,她试图理清楚这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可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索性脱了鞋往榻上一倒,把脸埋进枕头里。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枕上有极淡的沉香味,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莫名地熟悉,像很久以前在哪里闻到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困意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她甚至来不及想接下来该怎么打算,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清晨,明夷被一阵笃笃的敲门声惊醒。
她揉着眼睛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鬼差,瞧着年纪不大,头顶的角还没长全,圆溜溜的脑袋上顶着一对小小的犄角,像刚冒尖的竹笋。
“明姐姐,我是殿里当差的,叫阿圆。阎罗王说请您到殿前作为随侍点卯。”小鬼差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声音脆生生的。
随侍?
难怪昨天怎么都不告诉她,原来坑在这等着她呢。
签劳动合同都是要写清楚工作岗位的,这地府的官可真是够黑心的,比资本家还可恶。
明夷坐在榻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还没换下来的冲锋衣,上面还沾着昨天见义勇为时蹭的灰。她昨晚和衣而眠,此刻衣服皱巴巴地,马尾辫在后脑勺上睡成了一个斜马尾。
她又看了看案上叠着的干净衣服,犹豫了半秒,伸手把那身玄色袍子拎起来三两下套上身。这袍子竟然意外地合身,像是照着她的尺寸裁的,腰间系带一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拍古装写真。
她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拆开,重新扎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现在看着精神多了。
“走吧。”
阿圆领着她穿过昨日来时的长廊,彼岸花的幽香从窗外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明夷注意到走廊比昨晚来时亮堂多了,壁上嵌了几盏琉璃灯,火光透过灯罩映出不同于地府其他地方幽绿的暖黄色。
她多看了两眼,阿圆立刻凑过来小声说道:“这是阎罗王今晨才让人换的,说以前那白骨灯不够亮堂。”
殿门大敞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明夷跟着阿圆踏进门槛时,看见殿内比昨日多了一些桌案椅子,坐几个鬼差正坐在长案边说话。
“明夷,过来。”
台上有人唤她。
明夷抬起头,无相聆今日没戴冠,只以一根玄色发带束了发,坐在案后批文书。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而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垂手站到无相聆身后两步的位置,看着他翻那堆黄泉路的疏堵报告,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这是她上班头一天,初来乍到,她打算先不吭声,把该听的听明白了再说话。
她这随侍当得属实清闲,说白了就是个端茶递水打杂的活儿。她倒不挑岗,反正攒功德不看官大官小,只看干了多少事。她现在巴不得这阎罗王能给她多派点活,让她赶紧把功德攒够回阳间去。
早点回去,植物人苏醒后的复健时间都能缩短,icu的医药费都能少付点。
门口忽然进来一个瘦高个鬼差,手里捧着厚厚一沓奏报,走路带风地冲到案前:“阎罗王,黄泉路这边刚通顺了一天,望乡台那边又开始堵了,昨日望乡台上甚至有六个亡魂被挤落忘川了。虽然捞上来了五个,但有一个魂体在河里泡了太久,上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大半,得送去养魂殿慢慢恢复。”
无相聆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捞上来的五个亡魂呢?”
“排回队尾重新等了。”
另一个胖些的鬼差接口:“望乡台挤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鬼差已经加到极限,可还是不够用。唉,原本黄泉路堵着的时候,望乡台上还没这么多亡魂呢。”
明夷在无相聆身后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这不会要怪到她身上吧?别第一天上班,功德还没开始积攒呢,就给她倒扣分了。
无相聆沉默了一会儿,殿里也紧跟着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明夷从侧面看见他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长年累月蹙着眉才留下的痕迹。
“准备拓宽望乡台吧。”
“阎罗王,拓宽望乡台不是不行,”鬼差面露难色,“可那望乡台的地基是万年玄铁打的,少说也要至少耗上几十年功夫,这几十年里该怎么熬呢?”
殿里又安静下来,明夷站在无相聆身后,能看见他低头时后颈露出一截不同于凡人的冷白色皮肤,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明夷的心跳快了半拍,赶紧把目光挪开。
无相聆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开口:“你有话要说?”
殿里的鬼差们齐刷刷抬起头看向她。明夷被这几道目光一盯,她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没忍住,往前探了半步:“阎罗王,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适说。”
无相聆抬眼看向她,下巴微微抬起,示意她继续。
“我在阳间是干调度的。我们那套流程,说白了就是把人和货物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地府现在的堵,和阳间的堵都是一个道理,客流峰值超出了基础设施承载能力,但这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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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无解的。”
她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只是个随侍,索性绕过案角走到那幅地府舆图前,伸手点了点黄泉路、望乡台、奈何桥三处:“你们看,这三处是地府的主要节点。黄泉路负责输送亡魂从鬼门关到望乡台,望乡台相当于是换乘枢纽,奈何桥是终点站。按铁路系统的逻辑,这应该是一条标准的轨道线路,前段运输、中段分流、末段清空,任何一个环节卡住了,整条线就瘫痪了。”
她回头看向无相聆,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案后站了起来,那双黝黑的眼睛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的左手袖口松开了,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根有些松垮的红绳。
明夷的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瞬,那红绳像是有些年头了,颜色都已经暗淡了。
“继续说。”无相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我的想法是在地府建立一套标准化的轨道线路系统。把地府当成一个轨道线路来运营,通过固定班次定时发车,这样亡魂就不用排长队等着自己走过去,而是像坐火车一样,按班次运送,提高投胎转世的效率。”
明夷看到无相聆没什么表情:“你方才说,将亡魂像坐火车一样运送,载具倒好制作,可动力系统该怎么办?地府可不像人间一样拥有电。”
“可地府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阴气,我昨天就察觉了,既然阴气能够推动忘川的木船,为何不能够拉动车呢?”
“你觉得可行吗?”无相聆问的却是旁边那个瘦高鬼差。
瘦高鬼差被点名,结巴了一下:“回……回阎罗王,这位姑娘说的法子听着有道理,可地府自古便是靠亡魂自行上路、鬼差沿路维持秩序的,未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啊。”
“从未有过先例,不代表不能开先例。如今亡魂数量愈来愈多,地府若是再不做出一些跟随着时代发展的改变,只怕是要造成大祸了。”无相聆直起身,朝明夷偏了偏头,“把你方才说的那套方法,写个章程出来交给我。”
明夷心里猛地一跳,脱口问道:“那我写好了您就准我督办这个工程行不行?算成我的功德。”
无相聆已经走回案后坐下了,闻言抬眼看向她,开口时语调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准了。你也不必再做我的随侍了,从现在起你就是地府的转运副使。”
明夷一怔,地府竟然还有这个职位?不过为什么是副的,那正使是谁?
无相聆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袖摆拂过案面带起一阵风,飘来很淡的沉香味,和她在枕上衣服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明夷走到门口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无相聆已经低下头,指间的笔悬在纸面上久久没落下,似乎在想什么事。
明夷收回目光快步出了殿,在廊下站定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有些燥热,她伸手把袖子撸上去。
渡过忘川河之后,她的身体便不再是一片虚无了,却发现左手手腕上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圈浅淡的红痕,她揉了揉,并没有被勒住的感觉,也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偏头一看,阿圆小跑着追出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沓纸:“明姐姐明姐姐!阎罗王让我把这个给您。”
明夷接过来展开,最上面是一幅画得极为精细的地府全域舆图。下面几页是通行数据统计册,写明了每日各关卡通过的亡魂数量、拥堵时段和位置。
她抬头望了望殿门的方向,隐约可见那个玄色的身影还坐在案后,侧脸被灯火勾出一道安静柔和的轮廓。
其实,这个上司人还不错。
她把那沓纸拿着,转身往自己的卧房走,廊下的风从花海方向吹来,裹着彼岸花的味道。
明夷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低头看向腕上那圈红痕,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那阵风吹过时,左手手腕隐隐发烫了一瞬。
她倏地把袍子袖口往下一拽遮住手腕,大步流星地走了。
殿内的无相聆望着穿着旧制判官服的明夷远去的身影,垂眸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根有些旧了的红绳,轻声道:“还是这个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