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路曾经是被挖开过的,”赵鬼差皱眉道,“听说是前几任长老在的时候计划挖的,后来不知怎的又停了工,只浅浅地填上一层薄土了事。你如今若是要在这条路上打地基,土层怕是会有点浅了,不太合适。”
殿外的天色暗沉,地府不分昼夜只着靠廊下一排排的琉璃灯照明。明夷偏头看了看窗外灰茫茫的景色,想了想说道:“那废道的图纸还能找到吗?”
“莫老那应该有存档。”
她立刻侧过身去,朝他唤了一声。莫老正在案上描着符,听明夷问了,他头也不抬只在案上一拍,一张泛黄的旧图纸便凭空落到明夷面前。
明夷也不打算跟他客气,就着灯细看,图纸上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色,上面画着曾经的设计图,其中一条正在黄泉路下,过去挖开的地道空隙距离如今的地表不过两丈深。她眉心微蹙:“这地方的土层确实薄了些,可上哪去找土给它铺厚实些呢。”
莫老这才抬起一双浑浊却精亮的眼:“那就用玄铁呗。”
“什么意思?”
“往地面钻洞浇灌玄铁的熔浆,待它凝固以后地里便有了玄铁柱作为支撑,在地府里没有什么可以比玄铁更坚硬了,远比用土铺厚实要更适合打地基。”
明夷眨了一下眼,随即眉梢扬起来试探着问道:“你能做到吗?”
“能,”莫老慢吞吞道,“但你不许催我。”
“没问题。”明夷一撩袍角,拉了椅子坐到他对面,胳膊往案上一撑,下颌微抬,“慢工出细活,这我懂。来吧,咱们从需求头开始捋一遍流程。”
这一捋,就耗费了一整天,中途阿圆和赵哥跑了几趟腿,从机关司搬来一大摞图纸和工具,又从膳房端来午膳和晚膳。
莫老起初还端着架子,可架不住明夷笑意盈盈的模样,到后来老头子也不冷哼了,两人头碰着头凑在舆图上画,似是合作变得很愉快。
莫老在纸上画了两笔:“地府的阴气是由下往上走的,你得让底部接触面更大,才能把气从地底里吸上来推动车厢。”他唰唰把图倒过来添了两道,“把设计改成倒梯形,记住了吗?”
明夷盯着那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图,“你说得太对了!”她飞快地记下几行字,又抬起头来问道,“那轨枕呢?我瞧着地府似乎没有什么粗壮的大树可以当做建造的木材来用。”
莫老脸上漾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枯瘦的手指抚了抚自己的衣襟:“忘川底下长着阴沉木,用作建材可保千年不朽,你当这地府的殿宇都是用什么盖的?”
明夷怔了怔:“水底下还能长树吗?”
“这可是我们地府特有的一种树,你们人间可没有的好东西。”莫老说着,手中已经洋洋洒洒画出一副草图来。
赵鬼差和阿圆坐在旁边矮案上,一人捧一盏茶,赵鬼差凑到阿圆耳边,压着嗓子道:“你瞧这俩,跟唱双簧似的。”
阿圆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明姐姐真厉害。”
赵鬼差摇头晃脑:“他们这是棋逢对手呢。”
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明夷的耳朵里。她没作声,只低头拿炭笔沿着黄泉路往望乡台的方向画了一条线。“实验段就从这建到这。咱们先只跑一辆车做来回测试,等实验成功后,接下来一切自然就会顺利了。”
莫老在旁边轻哼了一声:“你就只在纸上画一道线当然轻松了。真做起来哪有这么容易,铺设这个试验段少说也需要三个月。”
明夷把炭笔搁在案上,“万事开头难,明天就开始吧,阿圆你和赵哥把试验段沿途的亡魂通行数据重新统计一番,再吩咐下去把需要用到的阴沉木和玄铁尽快备齐。莫老师傅,您正好可以闭关半个月了,等半个月后咱们再继续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阿圆脆生生地应了,赵鬼差也点点头,莫老没吭声踱步到了殿门口,手里的玄铁球一下一下抛上去又接住。
“莫老师傅。”明夷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老头子脚下一顿,侧过半张脸来。
明夷从案后走出来,朝他拱了拱手。偏殿的暖光落在她肩头,她的脸上还挂着一道炭灰,衬得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看人的眼睛格外清亮。“这次多亏您肯出山,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这些想法就永远只是一堆废纸。往后少不得还要常常叨扰您,您可千万别嫌我烦。”
莫老从喉咙里哼出一声嗯算作答应,转回头大步走出了殿门,步子却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明夷嘴角翘了翘,转身把案上的图纸理齐,抱起整摞往外走。
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廊下的琉璃灯像是感知到她出来似的,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影子跟在她的身后一跳一跳。
长廊两侧种着几丛低矮的幽冥竹,叶尖凝着一点幽光,远看像萤火虫点缀其间。明夷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正殿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偏头往里望了一眼。
殿门半掩着,无相聆仍然正襟危坐地在那张宽大的案后埋案工作,眉眼低垂,唇线平直,整个人像是由冰雕成的,浑身散发着冷意。
明夷打了个寒颤,本来想加快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可就在她将将迈出两步的时候,那双低垂的眼眸忽然抬了起来。
目光穿过半开的殿门,不偏不倚地撞上她的视线。
明夷脚步一滞,她抱着一摞图纸,几缕碎发黏在颊侧,脸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蹭了道炭灰,好不狼狈,偏生她自己还是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波光潋滟地看向无相聆。
无相聆的目光从她那双眼睛上缓缓扫过,又在她颊侧那道痕迹上多停了一瞬。
明夷心头猛地一跳,慌乱地别开眼,加快了步子从他殿门前掠过去。
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尾音微微挑着,像是含着一抹轻笑:“炭灰怎么又不小心蹭到脸上了。”
明夷一口气走到拐角才停下来,把图纸夹在腋下腾出手来往脸上摸了一把,手心又是一片乌漆嘛黑。
她盯着那炭灰看了看,脸腾地热起来。怪不得刚才在偏殿里那三个人一对上她的目光就飞速挪开,赵鬼差说话时眼神还飘忽着,阿圆更是只管低头抿嘴笑。她还以为是第一次正式共事他们比较害羞,原来人人都看见她顶着一张花猫脸跟莫老对着嚷嚷了一整天。
太丢人了。
她一边搓着脸颊一边往卧房走,把脸搓得发红才罢休。
她在案上摊开舆图,拿出炭笔开始画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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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正式的线路图。
明夷写到后来手腕酸得发僵,不得不停下来甩了甩胳膊。她借着灯光瞥了一眼腕上那道浅淡的红痕,颜色比白天稍微深了一点点,却仍然不疼不痒,她揉了揉手腕,又低头继续画。
直到远处传来鬼差打更的声音,明夷才搁下笔,往后一仰靠上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试验段初步设计图终于出来了。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快了,再过不久她就能攒够功德回家去了。
明夷把炭笔搁进笔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她低头一看,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白瓷碟子,碟里依然搁着几块黑乎乎的枣泥糕,还微微冒着热气,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明夷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端正劲瘦。
“吃完就好好睡一觉,醒了再来我殿中一趟。”
没有落款,但她认得出这字迹出自谁手。
那天无相聆批文书时她站在他身后瞥过一眼,这是他的字迹。
明夷把纸条和瓷碟一起拿进屋里,在案前坐下来,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还带着温度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无相聆这是何意?
她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三两下吃完糕点,又灌了一杯凉茶,起身洗漱更衣,然后仔细把图纸卷好推门离开。
正殿里无相聆坐在上首,今日换了一顶素雅的白玉冠,玄色衣袍外罩了件披风,像是有出门的打算。他手里握着一卷文书,明夷瞥见外封上写着她的名字。
“还是一宿没睡?”,他搁下文书抬手揉了揉眉心,垂着眼看她。
明夷面不改色地走到案前:“我已经睡过了。”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两天两夜不合眼的另有其人。
无相聆看了她一会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是没拆穿她,抬了抬下颔,朝明夷手上的图纸使了个眼神:“这是画完了?”
“试验段的线路图出来了。”明夷上前把图纸在案上展开,点着起点和终点,“我们准备把实验段设置在黄泉路到望乡台这段路,莫老师傅闭关半个月后才能出方案,后续的工期预计只需要三个月左右就能完成。”
无相聆没接话,他掩在袖中的指尖微颤,好半响才回神,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神色,垂着眼细看那图纸。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琉璃灯盏的噼啪声与两人的呼吸声。
“这份图纸先留在我这。”他终于直起身来,把图纸轻轻卷好放回案上,又从案角拿起那卷封着朱印的文书递给她,“这是你的委任文书,转运副使的印也在里面。从今日起,你在城中一切行动,凭此印可以调动相关所有资源,不受阻碍。”
明夷接过来翻开,内页写着职权范围和权限等级,落款处盖着阎罗王的朱红大印。她把文书妥帖收进怀里,正要抱拳告辞,抬眼却发现无相聆不知何时已经绕过案角走到了她面前。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明夷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味。明夷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几乎要退下台阶时,无相聆却没有再往前靠近,只是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