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集思广益,又定下了计策,早膳过后,四人便打算分头行动了。
不过论及分工,又出现了一些分歧。
枕溪居士耳目众多,于是赴官衙递状备案等事理当由他老操劳,剩余筹备便分别为招募人手与择址实地考察,分歧便出自宋、沈、陆三人分工。
起初陆烬有意与沈梧同行,若与择址实地考察这般事相比,其先则极需谨慎,且心思倒也不少,故而显得复杂不少,应当要两个人办才好。
他如此陈列缘由过后,却见宋、沈两人皆沉默许久,沈梧面显犹豫,而宋清晏则欲言又止,不知是挽留或是有要事相告,总之僵持不下。
陆烬稍眯起了眼,见两人均不作声,心底也如明镜般,揣摩两人重归于好,终究理应同行,便干笑了两声,准备就此作罢。
他还未开口,枕溪居士早已明晓,将陆烬有意拉出一旁,使得两人先行出发了。
陆烬不明就里,更显冤枉,他与枕溪同站殿内,见两人背影渐隐后,朝身旁义父哀嚎道:“义父,您相信我,我原本是作罢的,没有挑事的意思。”
枕溪笑了笑,“老夫知道。”
“那您为何——”
枕溪稍侧了目,神色渐敛,他道:“确如你所说,招募人手是极需谨慎的,只是即便如此,反而不需两人协作。”
“依您的意思,多一个人知道不好?”
枕溪敲了敲他的头,“臭小子,这样说,你觉着沈姑娘不可信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若是两个人,一旦出现分歧,那么问题就并非于招募人手上,而是信任上了。”
“那么我都听沈女侠的,何尝不可?”
“你小子这般的脾气,休瞒老夫。况且,清晏与沈姑娘是有要事在身的,不必计较。”
“知道了…”
“对了,”枕溪眉目沉凝,他不觉地低下了声,“既要招募人手,顺势将你师姐找回来罢。”
陆烬点了点头,又笑着将头凑近,“任凭师姐走了这样久,您也想她了罢。”
枕溪并未理会他的打趣,或是倏忽想起了从前的事,垂下了眼,他轻叹了一句。
“不知我的沅儿,如今怎么样了…”
案前盏内的清茶坠旋,顷刻激起浓厚的醇香来。
沈梧率先放下了茶瓯,随后侧了目,静看酒楼之下的高台,显得不解,“我们不是要选址么?”
宋清晏轻抿了口茶,淡淡道:“时间还早,况且听闻这风禾楼杂剧很是不错,殿下不如先看一出戏罢。”
沈梧支着脸,目光又自楼下游移至眼前,有意地问他道:“方才陆小公子的提议…你怎么不说话?”
“既是涉及殿下,我应当要有什么话说?”
“我又见枕溪先生最后叫走了他,莫非先生事先与你商议过了么?”
宋清晏默了半晌,反问道:“商议什么?”
“……”
沈梧也顿了顿,实际上有时她无非没话找话,却未料到宋清晏还会追问,便干笑几句,“算了,不过我与陆公子未等许久,宋少宗主行事迅捷,多出我意料。”
“殿下之言,岂敢怠慢呢。”
宋清晏也看出了她的无绪之语,便也挑起几分浅淡的笑意,接住了每句毫无头绪的闲谈。
台下的戏将要开场了。
弦管之声率先扬了起来,随后众论喧阗渐息,满堂酒客们的目光落了过来,却未见伶人出场,于是不时又有闲谈之声交杂其中。
“我与你同拜一师,为何他老人家只偏心于你呢?”
尖锐的男声先至,锦帘缓启,两名优人缓步而出,一居主戏,后作辅侍,彼此酬答对白。
宋、沈两人的目光也不由得被吸引,两人侧了目,正观此戏。
那居于前的优人定在了原地,神情尚且和善,却有质问之意,身后优人挺直了身,显得不解,“师兄何故言此,况且如今修炼实为首事,何必相争。”
彼时看客多有窃语,料定那师兄必然相斥,却见台前师兄顷刻堆起笑意,“我不过与师弟戏言耳,权作闲谈,不必深记。”
师弟点了点头,与那师兄共相习练。
须臾又登场两小儿,恰逢经过,故而师兄弟不免落下目光来,只听似是辩日等事,师弟心生疑趣,便问,“何故相争?”
为首小儿便道:“我才学《列子》,见孔夫子难决小儿辩日,我欲学,可舍弟笑之。”
师弟蹙起眉,问另一小儿,“既是良知,何以笑之?”
那小儿嬉笑不止,指其嚷声,“他是寤生、他是寤生——”
师弟吃了一惊,退后两步,又见其师兄怔在原地,似有所虑,稳住了师弟。
他道:“不过小儿戏言,不必入心。”
师弟道:“多谢师兄。”
弦管声歇,此幕结,台前敛声退入锦帘。
沈梧原是沉浸其中,又未料到戛然而止,难免意犹未尽,便转头问道:“你说,为何会止在寤生,师兄弟谁会是寤生?”
“为首小儿因寤生而为其弟所笑,那么依殿下以为,谁会是寤生?”
“…师兄吧。”沈梧略微思忖,又分析道:“师弟的‘吃了一惊’是叹阋墙之争,反倒师兄慰语,不像劝他,倒像劝自己。”
宋清晏稍显笑意。
这锦帘又启,彼时只剩那师弟独处,他站在案前,低下头将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而他手中却也正拿了一封。
他顿了顿,许久才开口,“师父正危,我是救或不救?”
楼下酒客交相议论,或有不少人争相瞻望,欲看那信,于是台上师弟携了那两封信,朝前踱步。
“此两封皆出师父之手,只是其中一封有印,而另一封无有。”
他神思凝重,“无印之信叫我休去,有印之信朝我呼救,师父之意,究竟何在?”
他定了定,眸底又转而坚定,“师父于我有恩,且他习于留印…”
“我要救他。”
弦管又起,声调悲壮而苍凉,似出征之乐,又如广陵之散,戏中人便有赴死之志,几番辗转,他缓步周旋,孤身而去。
景致又转,由殿内转为荒野,他毅然决然,唯携救师之心。
“师弟,好久不见。”
扬起的男声先至,是那师兄迎了上来,师弟略略迟疑,“师兄,你为何在此,师父呢?”
师兄神色如常,语调也极淡,他道:“他为贼人所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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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
“你救不了他,师弟,何苦徒然挣扎呢?”
“何出此言!”师弟心绪激荡,他反拉住了其兄手臂,“你知道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师兄冷笑两声,“事至如今,原来忠义孝悌,在师弟眼中,还这样重要么?”
“什么意思?”
“师弟,若我说,你我双亲,皆死于师父之手,你将如何?”
那师弟怔了半晌,又似是难以遽信,朝后踉跄两步,“不、不可能,师父他、他老人家不可能…”
“你看,师弟,你竟也迟疑了。起初我也不信,可真相如此,叫我如何不恨!他该死、他要死!”
师弟已是头脑昏瞀,却依旧持有一份真情,“师兄,无论如何,我们一起去救师父吧,我们好好问问他,这其中一定有缘由…”
其兄早是双目泛红,仇怨与妄恨翻涌,他面含讥讽,冷冷道:“我便要袖手旁观,你要拦我么?”
师弟大吃一惊,他气血翻涌,吐出一口血来,他按下左胸,痛心疾首道:“师兄,师父苦心教诲,你竟执念缠身、狠心至此么?”
其兄见他如此,竟大笑了起来,“既然我与师弟道不同谋,那么从此便恩断义绝罢!”
师弟口中的血未止,所见是猩红满片,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嗓音也由不得嘶哑,“好,自今日一别,此生参商永隔、不复相见!”
他喷尽了胸腔之内的血,也穷尽了情,最终朝后几眼,便往前走。
正当他要走,左胸却猛然触及冰凉,随后刺痛涌了上来,他始料未及,有些不可置信地垂下头,目光落在了那柄穿透他的长剑上。
“师兄……”
他瞪大了双眸,泪水也化作鲜血奔涌,他失了力气,半跪了下来。
身后师兄稍敛笑意,虚怀抱起他,仿若年少时同榻而卧那般亲近,他沉下了声,道:“师弟,安睡罢,为兄替你报仇…”
弦管转为凄清,只是细微之处仍暗存杀机,沈梧沉浸其中,连端起的茶瓯微斜都未发现。
宋清晏伸出了手,顺势将那盏悬空的茶瓯扶平,两手交叠,触及的微凉惊得沈梧回过神来,她稍受了惊,眸光也纷乱,后定了定心神,清咳几句。
“宋少宗主不感兴趣么?”
却见宋清晏神色沉肃,却是蹙起了眉,他低下了声,“殿下,有人来了。”
瞧他如此警觉,沈梧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她略移目光,只看台前两位优人依旧,座中酒客也照旧,她有些不解,“什么人?”
宋清晏也移了目光,停在距离戏台不远处的一隅。
沈梧也随他目光游移,倒见两位覆面侠客默然伫立,本因人群混杂,两位并不显得起眼,但其周遭隐约现出幽光,于是不免得极易察觉了。
沈梧也不自觉低下了声,问道:“依你所见,这两位会是谁?”
宋清晏上下扫视了一番,倏忽惊觉左边那位垂面青袍似曾相识,稍停片刻,待到台前戏止,那人微微倾下身,冷风拂动,他轻颤了颤,露出了一截脖颈。
玄青色的蛇尾抖动,与皮肤交缠着,仅是须臾,便藏在了飘动的垂纱之内。
宋清晏抬了眼,道:“是容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