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容昼?”
沈梧虽叹,却仍旧未移目光,她正扫视着右边那位,同是头戴斗笠,那位似乎比容昼矮了一截,除此之外,这人身形纤细,肩线也显得柔和,不像男子模样。
“我猜,他身边站着的,是位女子。”
“女子?”
两人正再度议论,谁知正逢台前换幕,那右位在跟前拿了盏茶递交容昼,谁知他稍抿了一口,便徒手捏碎了茶瓯,头也不回地离走了。
忽遇如此未料之事,那女子似不知所措,见他离去,也只好随之。
见其情状,沈梧站起了身,道:“他们走了,我们跟不跟?”
宋清晏也站了起来,“走。”
彼时此戏未尽,那师兄又立起身来,仰天大笑,他道:“天道不公、要我如何容忍!待到功业事成,我自向黄泉去——”
那优人目瞪酒楼之外,悬音独绕,久久不绝。
……
沈梧与宋清晏跟了那两人朝外走,只见那两人仿若不觉,丝毫未有防备。
宋清晏稍蹙起眉,身旁沈梧见其神色,低声问道:“怎么?”
“殿下,”宋清晏欲言又止,后才徐徐道:“我虽说他是容昼,但似乎并非从前我与殿下相遇的那位,也非我与枕溪先生救助伤民的那位…”
沈梧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从前我与殿下联手探查其府邸,尚未有头绪便被困,可见那位容昼警惕性极强,而救助伤民那位并未有灵力,如今我们跟踪良久,他竟无从察觉。”
“会不会是你认错了?”
“方才我见他脖颈缠了青蛇,若非是他,又将会是谁呢…”
沈梧又忽想起什么,那谜团于是显得呼之欲出,她与宋清晏对视一眼,道:“会不会是,傀儡?”
宋清晏正欲开口,抬头却见方才的那两人,如今隐在了人群之中。
虽说这两人装扮起眼,是不易跟丢的,但彼时眼前的,竟皆为覆面之人。
宋、沈两人定在原地,再而对视了一眼。
沈梧道:“是幻境。”
宋清晏却扬起眉,难得显出惊讶的神色,“殿下怎知?”
“这是仙界所设幻境。与你我初遇那时的幻境……如出一辙。”
“仙界所设?”
沈梧稍垂下眼,继续道:“或是考核所致,如若是仙界所设,我有感应、还能看见其他的东西…”
“看见什么?”
“我的灵力涌动,”沈梧顿了顿,随后闭上了眼,极轻地感受起来,“那是——”
“是七情。”
宋清晏环视四周,稍调动灵力,便见那覆面人如同定格原地,他反握起沈梧的手,“好,他们不动了。殿下不如静下心,仔细观察。我在这里。”
沈梧虽闭上眼,神识却活跃起来,眼前先是漆黑,随后模糊起来,再而则光亮起,她见到了相继交织的情绪因子。
赤色的细线交缠着,以每个蒙面人为定点,绕成了红圈,将两人无形间拦阻下来。
她稍蹙起眉,开口道:“宋清晏,我们被人刻意拦住了。”
“殿下,”宋清晏似有所思,“除了这些,会不会有……其他破除幻境的办法?”
沈梧眉头更紧,思绪也飘忽起来,她的定力有些支撑不住,或感日光太盛,周遭的灵力也为某些东西所禁锢,她音调显得低沉,“等等——”
宋清晏也移了目光,见她面色惨白,便渡了些灵力过来,谁知因其阻塞,更有消耗沈梧灵力之势,他急中生智,将要与她灵力链接。
彼时细线愈来愈粗壮,沈梧眼前的覆面人影渐隐,在那红圈之外,她的神识触及到了纷飞的衣袂。
那是有异于赤色的素白。
若提七情,这该是怎样的?
沈梧的思绪渐敛,神识集中于那衣袂,顷刻周遭生长起来的赤红又顺随消散,愈隐愈淡,期间金光笼罩,她的灵力也通畅起来。
她有所感应,弯起眼来,朝上握住了宋清晏的手,“不必了,我看见他了!”
沈梧话音未落,他们周身的覆面人影便逐渐散去,宋清晏定定地凝望,只见霎时日光灼灼,他们站在了喧闹的市街上。
宋清晏也松了口气,他捏了捏沈梧的指尖,道:“殿下,我们回来了。”
沈梧也缓睁开了眼,笑意明显。
“虽然跟丢了,也非一无所获嘛。”
宋清晏渐松开了她的手,侧目问道:“还回去么?”
沈梧却抱起了肩,“方才,你是料到他会来么?”
“听闻风禾楼素负盛名,想来人事混杂,三教九流齐聚,或有线索,故而请殿下听了戏。”
听他此言,沈梧也点了点头,“倒也不错。既然我们正抉择选址,不若就定在风禾楼附近罢。”
“只是,”宋清晏神情微变,心有顾虑,“虽说幻境是仙界所设,未必全与殿下相关……也或许,已然为人察觉。”
“你的意思是,若是被察觉,我们反倒大张旗鼓,些许会打草惊蛇?”
“便是此意。”
沈梧眨了眨眼,“那不如日后再议,方才那出戏倒是绝妙…”
宋清晏失了笑,已然领会她的言外之意,“好,那么我们便回去罢。”
两人再回了风禾楼,只是那戏早已散场,酒楼之内依旧热闹,虽略微缺憾,总不好再折返,于是两人便换了壶清酒,坐了下来。
此酒香清冽,入喉也绵润,沈梧眯起眼,道:“难怪久负盛名,正巧今日就那一场,不过演得精妙,令人浑然忘俗。”
宋清晏敛起衣袖,缓倒了杯酒,“那么,殿下有没有觉得不妥之处?”
“不妥之处?”
“同门反目、双亲俱亡,还有,寤生与密函。”
沈梧倏忽惊了神,“容昼!?”
宋清晏缓抿了口清酒,“是。那么这样看,那人必是容昼。”
“只是我记得,你从前在古籍上念给我的,并非戏中所唱。”
“些许身份各异,又或是…”宋清晏微不可察地皱起眉,“戏,终究是戏么?”
那本虽是古籍,实际上却是魔界内的一批禁书,从前他闲来无事,于是涉猎极广,那时的他以为志怪闲趣,如今倒分辨不清,这批禁书,究竟是过去的缩影,还是。
还是警示呢。
他沉在纷杂的思绪里。
于是这回轮到沈梧伸出手,朝他眼前晃了晃,他才逐渐回神,听她打趣道:“想起什么来了吗?”
他一时见她的笑,便说不出口了。
垂下了眼,他的睫羽簌簌,轻咳了两声,道:“未曾,这件事也暂且搁置罢。那么,不如殿下说一说幻境的事。”
沈梧看了他良久,以为他是有所心事,故而也打算转移话题,她道:“方才我灵力受阻,宋少宗主是打算灵力链接么?”
“事出紧急,”宋清晏心绪微动,声调也显得隐约起来,“殿下,感受到了么。”
沈梧见他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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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起了眼,笑道:“我知你意,不过问上一问,莫不是难为情了?”
宋清晏也难得显出笑意。
“那么,殿下可还满意?”
“满意什么?”
“满意看我如此,”宋清晏稍凑了近,那气息也仿若拂动,“满意我在乎殿下安危,还有,顺从殿下的样子…”
见他动了真格,沈梧倒脸颊泛红、难为情了起来,她退了些许,又咳了咳,“对了!”
“怎么?”
“嗯…你要听我看见的东西吗?”
宋清晏心下了然,便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压下涌动的心绪,他支起头,看着沈梧转为认真的神情。
“我似是能够看见幻境中他们的七情,方才我所说‘被困’,并非是具体的物什,反倒像是他们的七情…”
“七情?”
“困住我们的,是赤红的线,若以七情相论,该是什么?”
“原来方才殿下走神,是在想这些?”
“幻境并非我所破,”沈梧摇了摇头,她的面色渐敛,“是金光。原本我看见的唯有赤红,后来才看见相异的素白衣袂,再后来,我们便回来了。”
宋清晏神色也逐渐严肃起来,他道:“这样看,确是仙界所设的幻境了。而且,竟会阻塞殿下的灵力……”
“那你说,会不会是容昼所破?”
“容昼已非仙界之人,且此幻境还阻殿下之灵力,怎会是由他所破?”
沈梧叹了叹,又喝了一口清酒,“虽说并非一无所获,如今看来,怎得疑点又多了几分。”
宋清晏放下了酒盏,“不若,我们回去与枕溪先生一并商议、再做决策罢。”
沈梧点了点头,“好,正巧带回去一些城里的饭食…”
两人携了三大盒饭食,正朝殿内走去,还未入内,便听见杯盏散乱,相继作响。
两人再而对视一眼,便赶忙推门,步入殿内。
入目只见地上碎了两只乌金釉瓯,陆烬与萧统对峙而立,两人身旁的沈溪颇显无奈,正巧坐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沈梧眨了眨眼,又道:“萧统?”
“你怎么来了?”
宋清晏扫了一眼那两只碎掉的乌金釉瓯,将食盒放了下来,声调含笑,“先生破费了。”
见两人归来,萧子云抱了肩,冷哼着也坐了下来,陆烬则恨恨地,又不得不压下火气,枕溪居士倒抬手抚了抚长须,叹道:“你们终于回来了,累煞老夫矣。”
他稍移了目光,见那碎掉的釉瓯,才懂得宋清晏的言外之意,他站了身,颇为痛心疾首,“这是老夫特地珍藏的一对乌金釉瓯……”
萧子云这才正了色,道:“先生,此事由我而起,在下必定偿补。”
陆烬哼道:“故作姿态,你赔得起么?”
“你怎知我赔不起?”
“你!”
再看两人又欲起争端,沈梧忙不迭奔去,要将两人隔开,“好了,不要再吵了。”
她插起腰,“你们俩究竟发生何事了?”
陆烬将要跳起身来,胸内火气上涨,“都是他跟踪我,还尽说些乱七八糟的——”
“我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统扬了眉,见他如此,还笑出声来。
沈梧侧了目,扯了扯他的衣袖,低下了声,“陆小公子赤子心性,你休得与他多辩。”
“殿下,”萧子云也沉了声,“今日前来,我并非要唇舌相辩,是有要事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