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娄放在碧桐华庭下车。
明天就是除夕,小区里挂满红灯笼和彩旗,金色的流星一样的灯串在路的两边蔓延,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深蓝的夜幕时不时炸开几朵烟花,又悄悄落下。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饶湘已经绾了头发换了睡衣,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敲键盘,听见娄放进来,转头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接着看电脑。
娄放一声不吭进了厨房,没有问饶湘想吃什么,照常从冰箱拿了牛排意面出来。
二十分钟后,他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饶湘在茶几,他故意把饭放在餐桌:“饶总不是要吃饭?饭好了。”
饶湘还在打字,表情专注又认真,看着像是在忙工作,明知他在故意为难,也没计较什么:“马上。”
娄放对她这回答感到意外,看着面前这份故意加了过量盐的牛排感到一阵心虚。
他拳头攥了攥,想起晚上的事,强行把这份心虚压了下去。
饶湘放下电脑走过来,看到娄放做的是自己喜欢的牛排,心里悄悄暖了一下,抬头朝他笑笑,只是她工作了整整一天,表情实在算不上轻松:“放心,我刚才吓唬你的,不管你怎么闹,我还不至于对你妈一个病人做什么。”
娄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刚要说什么,饶湘已经切了一小块牛排吃了进去。
浓重到发苦的咸味在嘴里一下子炸开,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皱紧了眉,娄放着急往前半步,但饶湘并没有把牛排吐出来,而是咽了下去。
她表情没有任何怒气,意料之中的无奈和自嘲,手机在这时响起,她放下筷子走到沙发,看了眼后抱着电脑接起来,一边笑着应酬一边往楼上走:“吴总啊?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啊?”
“合同?合同我正在弄呢,最迟明天一早就能发给您。”
“还有别的地方要核对?”
“那您的意思是?”
“年后?好呀,我都方便,看您的时间吧。”
“还去今晚的餐厅?可以啊。”
……
今晚的餐厅?
娄放听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饶湘抱着电脑接着电话上楼,一直到关上书房的房门,脸上都还挂着交际时不得不谄媚的笑。
一个字没提,娄放也能感觉到她的疲惫。
饶湘带上了门,偌大的客厅里只剩娄放一人,和餐桌上那份只吃了一口的牛排。
他对着盘子低下头,忽然很后悔这样对待饶湘。
她那样信任他,怕他为了刚才的话而担心,吃之前甚至还出口安慰他,但他却辜负了她的信任。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离除夕只剩十来分钟,朋友圈的同事们全在聚会玩乐,但她在加班,忙得连饭都没能吃上一口。
而他竟然为了一个身份尚不明确的男人在对她发脾气。
娄放把牛排收走,重新从冰箱拿了菜做了碗番茄煎蛋面,再次敲响书房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听不到她打电话的声音,但门缝里有灯光透出,她应该还没睡。
“饶……大小姐,”娄放改回了原来的称呼,“我重新做了碗面,你再吃点吧。”
空气安静好几秒,饶湘没有回话。
娄放试着再敲了敲门,结果依然。
“大小姐,对不起,”他再次开口,“刚才是我不对,你扣我工资吧。”
“或者……”他垂了垂眸,“惩罚我。”
空气再次安静,房间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娄放猜测她可能还在工作,但刚才电话里的人也说了合同事项还要再商议,而且……是他惹她生气了,不能因为没有回应就停止道歉。
“饶湘,”娄放再次敲门,“我进来了?”
“饶湘?我真——”
娄放刚要开门,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随之而来的是饶湘紧锁的眉:“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看不见我今晚有事吗?”
娄放抱歉地把托盘往前递了递:“我不闹了,我来给你送饭。”
饶湘扫了眼托盘里的面,勾唇冷笑:“一晚上想坑我两次?”
“这碗不咸。”娄放说。
饶湘抬眼,对上他真诚的视线:“好吃的,浇头是你喜欢的番茄煎蛋。”
三秒,她把门打开:“端进来吧。”
饶湘继续回到桌前敲键盘,娄放进来关上门,把托盘放到桌边,把面端了出来。
在饶湘家住了将近半年,家里每个房间几乎都是娄放在打理,除了书房。
一开始饶湘拒绝的时候,娄放还以为里面藏了别的男人留下的物件,别说她不让,就算她让他打扫,他也是不愿意的,直到上周孟兰让他从书房带东西去公司的时候,从抽屉里看到了一个相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
是饶湘和妈妈。
相框下压着一个很精致的储物盒,娄放没打开,但能猜到应该是关于饶凤霞的。
“饶总过年一直一个人,在哪儿过不是过,在C城好歹还有谢总陪着。”
“吴总,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啊?”
“合同?合同我正在弄呢,最迟明天一早就能发给您。”
……
孟兰和饶湘加班应酬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娄放心中愧疚更甚。
他一直对外说饶湘欺负他,但细细想来,饶湘虽然嘴上说得厉害,但还真没做过什么坏事,倒是他,一会儿阴阳怪气,一会儿言语冲撞,今晚还做了这样的事捉弄她。
“还愣着干嘛?没别的事就出去。”饶湘拿着筷子预备吃面,看他还站在一边,疑惑又烦躁地皱眉看着他。
“我有事,先不走。”娄放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自觉在书桌另一边的小沙发上坐下。
饶湘不知道他又在闹哪出,刚才还恨得要死,这会儿又乖巧起来,但她晚上根本没吃什么,这会儿是真饿了,拿筷子搅了搅面准备开吃,但有了刚才的经验,她只夹了一根面,低头尝了一小口,确定不咸,且真的很美味,才放心大胆地吃起来。
娄放在一旁看着,见她这谨慎的模样没忍住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但饶湘还是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一记眼刀扫过去,发现他竟然在看着自己笑,拧眉问:“你又打什么坏主意了?”
“你偷偷给我下药了?”
娄放看着她:“大小姐就这么不放心我。”
“本小姐是被你坑怕了好吗?”饶湘边吃边说,“而且你今晚也太无理取闹了吧,还把妹妹都带走了,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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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娄放问,“我?”
饶湘吸溜一口:“不然呢?”
“难道不是大小姐先带别的男人回公司吗?”娄放问,“举止还那样亲密,就算你和他之间清清白白,你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他对你有意思。”
话题突然转到吴川戴身上,饶湘想起今晚和他相处的种种,不禁又有些倒胃口,皱着眉嫌弃得面都有点吃不下去:“娄放,我知道你心眼小,你猜忌我可以,怀疑我也可以,但你能不能筛选一下对象?”
“就吴川戴那种人,就是全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饶湘也不会要好吗?”
“我哪里心眼小了?”
“你看,我说那么多句,你就听见这么一句,心眼还不小?”
娄放被说得一噎:“那还不是你太花心了,见一个爱一个,否则我又怎么会看见你身边出现一个男人就开始疑神疑鬼?”
这话饶湘无法反驳,低头继续吃面。
娄放见她不说话,心里又莫名来气:“你还真见一个爱一个啊?”
饶湘吃得正香:“反正你也讨厌我,我真见一个爱一个又有什么不好?”
娄放再次接不上话,气得把头转向一边。
饶湘奇怪地看他一眼,脑中闪过什么念头,又一下摒除,专心吃着面。
“我吃好了,拿去洗吧。”饶湘放下筷子擦擦嘴,“一会儿你先睡吧,我还得忙会儿。”
“不是说还要商量一下吗?”娄放过来收碗,“等商量好了再弄不是更好?省得熬夜了。”
“而且,”他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零点,“今天除夕。”
“除夕?”饶湘看了眼手机,“还真是。”
“那你去找妹妹守岁吧,这几天都给你放假,不用伺候我。”
“那你呢?”娄放小心翼翼问,“你……怎么过?”
“怎么过?”饶湘奇怪,“就这么过啊,活着过,呼吸着过,吃饭喝水睡觉过。”
娄放听得一笑,刚才还担心自己这么问会不会勾起她的伤心事,这会儿已经只剩下无语:“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
饶湘敲键盘的手一顿,转头看向娄放,对上他的眼睛,确认他这话有几分真。
娄放认真和她对视着,深棕色的瞳孔写满真诚与期待。
饶湘却避开视线一笑,接着忙工作:“不了吧,本小姐多的是聚会,等着吃山珍海味呢。”
娄放不知她这话是真是假,但无论真假,他都给不起山珍海味。
他落寞地垂下眼收好碗:“嗯,那就提前祝大小姐过一个好年。”
他拿上托盘转身离开,关门时,被饶湘叫住:“等等。”
“你……你把妹妹弄哪儿去了?租的房子不是已经退了吗?”
娄放实话实说:“在酒店呢,我打算明天起来再重新租一个。”
“带妹妹回来吧,”饶湘说,“你们就在这儿过年,我有事出去,不会回来打扰你们的。”
“你晚上也不回来吗?”娄放问,“那你去哪儿?”
“我有事,”饶湘转过头去,“我还要忙工作,就这么定了。”
娄放尚未说出口的话被她制止,他点头应了声,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