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穷千里霂 > 23. 第二十三章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爹的名字,黄荆微微睁大了眼睛。

    黄应去世的时候他才三岁,很多事都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村里人都不太待见他。

    “爹是看见其他人被龙甲虫吃了才疯的。”九六说道,“从那以后村长就禁止大家去九道湾后面捞珠了。”

    ****

    祸事发生后,李升意识到虫卵可能不仅藏在龙漦珠里,甚至还跑到了河里。村民把明水往眼睛里滴的同时,虫卵也跟着钻进了身体。前几年之所以没出大事儿,是因为虫卵需要有一个对人体的适应过程,而现在虫卵完全适应了人,就从休眠状态苏醒了。

    他搞清楚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能把真相告诉村民,不然他绝对没有好下场。

    这件事在他心上盘旋了好几个月,甚至害他常常做噩梦,一闭上眼就看见死掉的那几个村民血肉模糊地找他索命。有时被折麽得魔怔了,还会大白天在家和空气吵架。

    不过他到底心坚,没多久,就把罪恶感扭转成了新的动力。

    那几个村民虽然死得冤枉,但他们的死却能造福大家。山里的龙甲虫把他们吃了,一定能生出更多的小龙甲虫出来,那就会有更多的龙漦珠,村子未来就会更富裕。

    ****

    桂悬玉不寒而栗,现在不需要九六说,她也知道水池里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了。

    它们都是李升“发散性思维”的结果,被当作了虫巢,丢在这黑冷的池子里。

    所谓物异为灾,坏事发生前一定有征兆。在龙尾村,白雾变浓很可能就是自然失性的表现。

    古人云,“阴阳怒而为风,乱而为雾”,说的便是阴阳气乱乃“迷雾”的成因。

    或许,在村民们开始捞珠以前,龙漦山中包括河水和龙甲虫在内的各个部分恰好维持住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而当龙漦珠被大量从水中捞走,这个平衡便被打破了。

    黄荆脸上血色尽失,如同一张被揉皱的白纸,嘴巴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可是…….可是那些虫子只咬了吴达,没咬我们,我们没事的对吧?……我们跟他不一样,不会死的……对吧?哥,你们……你们说话啊!”

    九六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拔起。

    只要滴过明水的人,身体里就像埋了个定时炸弹,虽然炸弹爆炸的时间因人而异,但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陈雨盯着九六,眼神比针还尖锐,“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这还用问吗,自然是李升不让他说喽。”越初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语气中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寒凉和冷漠。

    桂悬玉回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凑到了旁边,托着下巴眼睛亮亮的,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他把胳膊搭在黄荆肩膀上说道:“你该问你哥的是,李升为什么愿意把这些事告诉他?”

    夜暗星密,天空中浓墨般的黑正渐渐稀释。

    越初说完这句话,水池里突然传来一阵声响。他听见后立马挺身,转瞬便站在了池边。

    一张苍白的脸缓缓露出水面,近无生气,乍一看还以为是池子里的东西活了过来,陈雨慌张地往后退了几步,急忙去找刚才被他扔在地上的白藤。

    水中之人一步一步朝岸上走来,在距池边还有两步远时,力不从心地向前倒去,被越初及时扶住。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终于显露出平静和冷淡之外的情绪,像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痛苦的余烟还没消散,就被疲惫的洪水淹没。

    九六连忙过去,问越初是不是可以下山了。

    “不走还留这过年吗,赶紧带路。”

    九六一听,招呼三六等人跟上。大伙儿谁也不想再在山里多待一秒,纷纷打起精神准备下山,可是,该往哪走?

    “哥,没路啊,咋回去?”黄荆问。

    九六走到水池的东北角,把垂在石壁上的枯藤一掀,露出一扇石门。石门被推开后,众人看见里面藏着一条暗道。

    黄荆一脸惊讶,“这怎么有门?我刚才怎么没看到?”

    别说他了,桂悬玉也没注意到,刚才光顾着应付吴达,完全没想过石壁里可能有出口。

    这扇石门的位置如此隐蔽,肯定只有来过这里的人才能知道。那也就是说,九六之前来过这。

    桂悬玉盯着他的后脑勺,若有所思。

    “哥,那些人…..都不管了?”黄荆看着水池问道。

    九六摇摇头,“管不了,走吧。”

    越初背着越漳跟在他后面,其他人也走了进去,在石门合上的瞬间,桂悬玉心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

    天际明暗暧昧,高崖肩头上,山石的黑影渐渐褪色,蒙亮的光线像一块毛玻璃隔开了她和水池,以及那些长在崖壁上的怪树。水池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是水下的红点似乎都消失了。

    桂悬玉转身跟上前面几人,忽然听见越漳嗓中滚出一道低哑的呻吟,他意识迷糊着似在挣扎,差点儿要从越初背上滑下来。

    她下意识想扶,抬手的瞬间,目光和眼睛刚睁开一条缝的越漳撞个正着。

    “别碰我!”

    桂悬玉被他吓了一跳,可惜已经晚了,两人手掌相接,彼此的伤口也触到了一块。

    刹那间,桂悬玉感觉一股热流顺着胳膊极速上涌,像被一把刀在割她的肉刮她的骨,窒息的疼痛感直直贯穿神经。

    她想喊,喉咙却如同被一块烧烫的铁块堵住,根本喊不出来。想狠力甩开对方的手,但两个人像被胶水粘到一起了似的,怎么甩都甩不开。

    越漳手臂上的伤口在她的激烈动作下又裂开几分,殷红的血线越发狰狞,她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模糊起来,像沾了墨的毛笔在水中洗刷,越来越混浊不清。

    紧接着,便昏了过去。

    ****

    乱七八糟的梦和记忆在脑子里搅成一锅粥,最后一刻,桂悬玉看见石门在身后关上,自己的手和另一只手握在一起。

    然后,她醒了过来,面朝天花板发了好几分钟呆。

    “嘶——”

    脚底传来一阵酥麻感,她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像在被无数只小虫子咬一样又麻又痛,撑起脖子往床脚看。

    这一看,心头火起。

    不知是谁在她脚腕上压了一个又大又沉的编织袋子,里头跟装了泰山似的,严重阻碍了她的血液循环,也不晓得压了多久了,竟生生把她疼醒。

    到底哪个缺德玩意儿这么不长眼,把她当行李架使!

    正气愤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人影从门口不急不忙地晃了进来。

    桂悬玉瞋目而视,看见梁仁余大变活人般出现在门口,没长骨头似的倚在墙边,面带微笑道:“孽障,你让为师找得好苦。”

    一看到他的脸,桂悬玉不但脚疼,心肝脾肾好像也开始隐隐作痛。她蹬开脚上的大编织袋,怒道:“你是带着五指山来的吧,演什么唐僧?”

    梁仁余把快掉到地上的袋子拎到一边,施施然坐下,接着她的话说:“你愿意把我当如来佛也行,毕竟现在这个世道,像我这么善良的人不多了。”

    我呸,桂悬玉在心里啐道。

    相由心生,这厮眉眼间全无半分慈悲,尽透着一股算计劲儿,跟“善良”二字是绝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就比如现在,看上去笑眯眯的,脑子里不定又在打什么算盘。

    梁仁余看出她在骂他,也不生气,问道:“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么?”

    桂悬玉看了看周围。

    好像是个病房,房间里有三张蓝白相间的病床,但除了她躺着的这张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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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两张床都是空的。

    “这是龙尾诊所?”

    “Bingo!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我?一天一夜?真的假的?”

    桂悬玉感到不可思议,转头看向窗外,天光大亮,手表上的日期也显示已经过去整整一天。

    “我怎么回来的?不对,你在哪找到我的?”

    梁仁余晃了晃手机:“见到人是在这,找到定位是在山脚。”

    桂悬玉反应了两秒,“你给我装了GPS?你变态啊你。”

    梁仁余“啧”了一声,“年轻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这叫防患于未然,你应该感谢我才对,不然你现在可能已经断了条胳膊,被丢到绝情谷底了。”

    桂悬玉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

    梁仁余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温度:“字面意思,有人想把你手砍了。”

    ****

    桂悬玉前脚刚进山,梁仁余的车就开到龙尾村了。他收到微信后便直奔招待所,可惜没看到人,只看到停在院里的车。

    桂悬玉草草留的那句话没说清楚她干什么去了,梁仁余初来乍到也不知去哪找,加上村里正在举办“开珠宴”,到处都是人,只好先在招待所附近等着。

    几辆外地车齐刷刷地停在街上,必定招人眼球,他不想太显眼,便让几个手下的弟兄伪装成京州的珠宝商去参加开珠宴,说是慕名来采购龙漦珠的,顺便打探打探消息。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梁仁余给桂悬玉发了好几条消息,但桂悬玉一条都没回,他就知道肯定出岔子了。

    桂悬玉的拳脚有几斤几两他最清楚,人又不笨,虽说有时会因为嫌烦不回微信,但从来没有失联这么久过,应该是被困在了一个没信号的地方。

    怀疑的矛头首先指向村里的人,但是龙尾村人口近千,盲目的推测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从这两天的聊天记录来看,桂悬玉以摄影师的身份在村里融入得还不错,应该没到遭人嫉恨的地步。她身上就带了几张毛票,即使有人想谋财害命,也不会挑她下手。

    这时,他突然想起在桂悬玉的手表里安了GPS追踪器,立马翻找定位。

    然而没想到是,系统地图上找不到桂悬玉。不是信号不稳定,而是根本没有她的踪迹。

    如果是在密闭的建筑结构或者地下室一类的地方,通过辅助定位技术,至少能获得一个精确度稍差的方位信息,可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有那么一两秒,梁仁余怀疑桂悬玉离开龙尾村了,但是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否定,珠子还没找到,桂悬玉不可能就这么离开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后半夜,前车的弟兄过来敲了敲车窗,说看见招待所后院有几辆车突然打火,往村口的方向开走了。车牌都不是本地的,走得很急,问要不要跟过去看看。梁仁余从后视镜上看了眼,点点头。

    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传来回话,说那几辆车开出村后没走远,都在几里地外的山脚停着,好像在等人。梁仁余想了想,让他们跟着一块等,但要小心别被对方发现。

    二十来分钟后,山脚的树林里突然蹿出来五六个人,都是生面孔,看模样有的像本地村民,有的不像。

    他们的行动模式很奇怪,两个人在前面走,两个人跟在后边,背上各背了一个人。其中有一个个高的,穿了身荧光黄冲锋衣,好像和车里的人是一伙的,走近后招呼同伴下车接人。

    “二老板,奇怪就奇怪在这。”

    电话里,梁仁余听见手下纳闷道:“那两个被背下山的,也不知道是啥关系,昏迷了还拉着手,他们在那扯了半天都没扯开,只好一起抬上车了。”

    顿了顿,又说:“我瞅着吧……里头有个人的衣服特眼熟,贼像四老板那件万年不换的蓝色冲锋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