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穷千里霂 > 14. 第十四章
    隘谷深处。

    满月的光华被纷乱的枝桠过滤成一层青碧朦亮,众人齐齐看向前方的巨树。

    这树有将近十多层楼那么高,上头开满了花,扎根于一块横亘在路中间的岩石上。

    树根虬曲,凹凸错落,在距离土壤尚有四五米的高度处,从锈褐色的主干中膨鼓出来,时而交叉,时而盘绕缠旋,形似人手背上的青筋,粗韧非常。

    它的树冠十分繁茂,枝桠涌泉般倾泻,影子落在地上,像流动的墨汁般将四周的每一寸缝隙塞得满满当当。

    陈雨说错了,前面并不是没有路,而是这棵树过于巨大,把整个峡道堵住了。

    “这也太大了,得成精了吧?”吴达被香味牵着走到树底下,使劲闻了闻,“真香啊,什么玩意这么香?”

    他抬头往树上看,树杈间长满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花——玉白色的花瓣,淡黄色的花蕊,花蕊的形状像铃铛,纤细卷翘,一团团探在枝头。

    “那是什么?”林北突然问道。

    吴达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每朵花的花冠背面都长着一串暗红色的,圆咕隆咚的东西,一开始以为是树上结的野果,多看了几眼又觉得不对。亮晶晶的,有点像树脂,或者,没准儿是比树脂更值钱的琥珀!

    这玩意要是真的,可老值钱了。

    他瞥了眼其他几个人,见他们还傻乎乎地在那看花,眼珠子像浸了油似的快速转动,得趁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先摘几串看看。

    他找到一根位置稍微低点的树杈,踮脚去拽,但是因为个子矮,手伸了半天也没够到。正着急着,倒是比刚刚看得更清楚了些。

    他发现白花背面的小红球并不是圆的,而是那种将落未落的水滴形状,跟蜡烛被点着后流下来的蜡泪差不多。而且不只树上有,地上的杂草里也有。

    发财了!这把真的要发财了!

    吴达想也不想,立马趴到地上捡,不一会儿功夫,衣服兜和裤兜都装满了。剩下的只好用手拿着,直到拿不住了才终于停下。

    他兴奋地盯着手里的红珠,仿佛看到了一屋子人民币,嘴咧得快要合不上。

    乐着乐着,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陈雨他们怎么没动静?

    他回头找其他人,发现他们竟然还在对着树发呆,也不说话,就干站着。

    “你们看什么呢……”吴达纳闷地走过去,顺着他们盯的方向仰头,左看右看,除了花还是花。

    一堆破花有什么可看的?

    他撇撇嘴,但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不对啊,这些花怎么变大了?

    一阵风吹动遮天掩月的树冠,在寂静中掀起芳香的波浪,吴达登时被醉人的媚香吞没,觉得头昏脑胀,跟喝了假酒一样。

    他好像醒着,又好像在做梦。半梦半醒间,看到树上的花都长了嘴巴,一张一合,变成扑棱翅膀的蝴蝶飞到眼前。

    ****

    桂悬玉还在观察龙漦珠,将隘谷里捡到的和麟粼河里的放在一块比较。

    两者还是有差异的,前者比后者要更光滑,也更通透些,拿在手上,能直接透过表面看清珠子内部的模样,像凝固的果冻。美中不足的是,珠子中心有几粒小黑点,不知道是杂质还是什么,连着看了好几颗都有,好比厚厚的蛋清包裹丁点小的蛋黄。

    这些差别非常细微,不仔细看很可能看不出来,桂悬玉也是用手电对着照了半天才得出结论。不过她始终搞不明白黑点究竟为何物,只好先把珠子放进提前准备的塑料密封袋。

    长得很像,但仍然不一样,隘谷里的珠子不是她要找的龙漦珠。

    既然不是,那前半夜就白忙活了。

    此处已是山林深处,如果还找不到,是不是说明她找错方向了?

    桂悬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奇怪,刚才还能听到陈雨他们讲话的声音,怎么这会儿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她把背包从地上拿起来,朝前头望了望,远远看见几道人影仰脖站在一棵大得夸张的树下面,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空气中飘来一股又腥又臭的味道,闻着像是动物死后内脏腐烂发出的,令人很不舒服。

    桂悬玉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九六吧?难道他不是被河水冲走而是在这……?

    味道太重,她不得不用衣袖捂住口鼻。

    不对啊,这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就算死了也不可能腐烂得这么快,更何况现在是十一月份,怎么会有这么大味道?

    但如果不是他,黄荆他们看什么看这么久?

    桂悬玉皱了皱眉。

    虽然不关她的事,但九六的失踪有很多地方说不通。

    就拿事情的起因来说,一个常年捞珠,经验丰富的人为什么会临时起意要去树林中格外危险的地带?

    还有记号,如果是受伤了想求救,那在原地呆着不是更有利于保存体力?为什么要不断移动,还留下这么复杂的标记?是在躲避什么,还是在给谁指路?

    除了这些逻辑上的问题,奇怪的还有李升的态度。他不但没追究黄荆偷明水的事,还安排了几个人来帮忙,这几个人中还包括吴达。这个人不应该最有嫌疑吗?让他来跟着一块找人,李升到底怎么想的?

    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越往深了想,越能发现其中存在不少矛盾之处。

    但桂悬玉不想多管闲事。

    常言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她连自己家的事都没搞明白,哪还管的了别人?更何况龙尾村这个地方有点邪,不仅是山上的雾气邪,人也邪。

    这一点,她在这待了半个月深有体会——村民们一个个看着很热情,眼神却往往是冷的。要不是为了找龙漦珠她一秒都不想在这多待,更不想牵扯到他们的恩怨中去。

    今夜还是下山吧。

    回去再理理手上的线索,梁仁余应该已经到了,两个人一块查总比她自己一个人要快。

    刚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身后有一阵蠕动的声响,桂悬玉下意识回头,背后立马起了层鸡皮疙瘩。

    不知何时,隘谷深处那棵大树完全变了模样,树枝树杈间流淌出大量的暗红色液体,正顺着枝干的纹理汩汩向下漫延。凸起的树根不断膨胀,相继被更多的红液撑破。那些红液像血浆一样急切地喷射出来,正慢慢爬向黄荆等人脚边,而他们却像没看见似的,呆站着不动。

    整个场景看上去特别像自然界中捕食者释放毒素后,静静等待猎物被麻痹进而攻击的过程,没准儿她刚刚闻到的臭味就是这类毒素。

    桂悬玉怀疑他们几个都中招了,纠结了几秒,做不到袖手旁观,冲过去摇人。

    “黄荆!醒醒!黄荆!”

    “陈雨!陈雨!”

    见怎么喊都没用,情急之下一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终于看到他们的目光重新聚焦。

    “阿玉?!”黄荆看到桂悬玉满是惊讶,“你怎么……我这是在哪?”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谁打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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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把其他人叫醒,快!”

    见他还愣着,桂悬玉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踹终于把人踹清醒了,黄荆眼里的花和蝴蝶都没了,一下子变成大面积颜色如血的胶液,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其他人相继被叫醒,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撒腿往外跑。

    没跑多远,就看见谷道两侧的石壁开始向中间收拢,原本生长在裂缝间的树枝突然像群蛇一般朝他们袭来,而在他们身后,红液如同囚链索命般快速涌来。

    众人被前后夹击,慌不择路,纷纷握紧手里的镰刀,对着不停伸来的枝条一顿乱砍。谁也顾不上谁,都拼命向前冲,不然等两边的石壁合上,就彻底完犊子了。

    突然,桂悬玉听到身后有人在大叫。

    “啊!啊……救命啊!救命啊!”

    李辛被一根藤条抓住了脚腕,快速往回拖,她两只手胡乱地想要抓住什么却无济于事。眼看着就要被拖到巨树底下,桂悬玉身形晃动,快速蹿了过去,侧身避开直冲面门的树枝,然后点水般越过下方缠成蛛网似的藤蔓,手举刀落,将断开的木枝踹飞,赶紧把李辛拉了起来。

    李辛吓得脸都白了,连站都站不稳,四肢并用踉跄着往前跑。

    然而石壁收拢的速度比他们更快,来时的入口很快就被堵死了,根本出不去。情急之下他们不得不往回跑,没几步又被红液拦住。

    回路已断,石壁仍在继续向他们靠拢,众人惊恐地聚成一团,焦急地环望四周寻找出路。

    这时,桂悬玉看到斜前方有几根白藤悬垂在巨树的阴影边缘,那个角落尚未被红液侵染。

    白藤表面发灰,和袭击他们的那些枝条长得不一样,粗细与麻绳相当,看上去有一定的承重能力。

    她大声对其他人喊道:“爬到藤上去!”

    ****

    昏暗中,一群人心惊胆战地攀在白藤上,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蛹动的红液此刻已在下方汇成一个红池,离他们脚底板不过几寸,如同一张血盆大口。

    所有人脑门上都是汗,尽量把腿往上蜷,不敢有丝毫大意,生怕被下面诡异的液体沾到。

    但这样一直扒着树藤也不是办法,力气总有用完的时候,再加上手心出汗容易打滑,李辛已经隐隐有往下掉的倾向,急得眼眶发红。

    “你们……你们快想办法呀,我抓不住了,这下面的东西是啥,是不是想吃了咱们,我…我不想死……”

    桂悬玉见她脸庞稚嫩,估计也和黄荆一样还不到二十,乍一看还有点眼熟,可能之前拍素材的时候见过,但想不起来她叫什么了。

    “你别怕,照我说的做。树藤是软的,你把一只脚垫到下面勾住,对,然后另一只脚再把脚背上的藤条踩下去,有没有好一点?”

    李辛按她说的调整了姿势,立马感觉省劲很多,眼中的惊慌退去不少,感激地说了声“谢谢”。

    吴达的胳膊和腿在刚才逃跑的过程中都被树枝划破了,伤口扯的疼,一听桂悬玉的办法有用也跟着学,但一使劲伤口反而裂得更厉害,疼得他一激灵,手上一松,瞬间就掉了下去。

    陈雨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但由于吴达攀的位置本来就不高,被抓住的同时,半只脚泡进了鼓动的红液中。

    众人目睹了这心惊胆颤的一幕,一个个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吴达撕心裂肺地喊声。定睛一看,他沾到红液的那只脚转瞬间竟已被蛀成了筛子,上面全是血肉淋淋的窟窿眼,连骨头都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