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岩后。
“师兄,地上脚印有点多啊。”
越初插着腰,跟蹲在身侧的人说道。
越漳点头,“嗯,看深浅应该都是前不久刚留下的。”
这里的雾气并不会影响二人的视力,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地面上有好几串脚印交织在一起。
越初纳闷道:“那不对啊,今晚不是开珠宴吗?应该没人进山啊,难道消息有误?”
越漳收回手,搓掉沾在手套上的泥,“不清楚,先找记号吧。”
越初“哦”了一声,拔掉鼻梁上一根鼻钉,深呼吸两下后,鼻翼翕动,过了一会儿,目光锁定斜前方一棵歪脖子树。
他走过去,看见树干上有一个“井”字符号,贴着树皮闻了几下,确定道:“没错,是松脂味,用咱们给他的那把刀刻的。瞅这意思,应该是让咱往西北边走。”
西北?那就是左手边了。
越漳的视线重新落到地面,越初也看出端倪,“啧”了一声。
“这不巧了么,他们也往西北边走。”
越漳比较了一下脚印的大小和步幅,简短道:“有六个人。”
“六个?这么热闹,能凑两桌斗地主了。师兄,你说他们是什么人?”
越漳垂眸,也在想这个问题。
“会不会是黄晶脚踩两条船?一边拿了咱们的钱,一边还把记号告诉了别人?”越初转了转眼珠,“又或者他反悔了,把咱们跟他交易的事捅给了李升?”
“应该不会,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越初不赞同道:“诶呀我的亲师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能为了钱出卖整个龙尾村,肯定也能干出别的事来,这可说不准……”话音未落,注意到越漳脸色不对,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
越漳用力按住了自己的胳膊,尽管有衣服袖子挡着,越初仍然能看出来他的胳膊在剧烈颤抖。
“师兄……你的伤还没好,要不咱们今天先回去吧。水脉又没长腿,跑不了,过段时间再来一样。”
越漳摇摇头,紧缩的眉头渐渐松开,似乎适应了疼痛。
“放心,我没事。”
越初看他明明难受却还要克制,心里窜起一股火,想起他昨晚半身披血回来的模样,咬牙切齿道:“最好别让我碰上那女的,不然我一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她也体会体会什么是疼痛滋味儿。”
因为那个疯女人,师兄回来后足足昏了十几个小时,醒来后精神不见好不说,胳膊上的伤口也愈合得非常慢。龙尾的水脉本就腐化得厉害,稍稍接触就会对师兄的身体产生损害,那疯女人不但害得师兄在水里泡了半个多小时,还在他身上划了道口子,这个仇他早晚要报。
越漳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找水脉源更重要,别在无关的事上浪费时间。”
越初一听就急了,“师兄!你的性命怎么是无关的事?这几年你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慢了,每次清理完水脉都要睡上好久,你不知道,我和我姐……”
越漳打断他:“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任务就快要完成了。”他一边活动手腕,一边轻松地朝越初笑笑,“别丧着脸,开心点儿。”
越初如同吃了一记闷棍,眼里的火苗瞬间化成灰,不甘心道:“那你更得听我的了,在找到水脉源之前保留体力。前面就是河,我看咱们也别走了,直接上皮划艇,水路肯定比陆路快。”
“行,就按你说的办。”
越初赶紧从包里拿出压缩皮艇打气,一顿操作猛如虎,几秒的功夫,皮艇的气室就充满了,只剩组装船桨。突然,听见师兄问他:“阿初,你那是不是有开珠宴的客人名单?”
“是有,咋了师兄,你怀疑那些脚印里有参加宴会的人?”
“嗯,给我看看。”
越初把手机扔过去,越漳稳稳接住,快速点开名单浏览。视线扫过一行行名字,停在“林北”两个字上。
这个人他有印象,越初特意提过,说他是李升的外甥,平时不住在村里,而是在外地运咸鱼。据说开珠宴的筹备工作主要是他负责,但今晚却没在宴会上出现。
越漳略一思忖,点开手机的拨号页面,号码输到一半看到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都变成了灰色,从包里拿出卫星电话。
****
十分钟后,电话信号灯闪烁,越漳按下接听键。
“东家,黄晶失踪了。”
电话另一头是越初的姐姐越末,此刻正在开珠宴现场。
“什么时候的事?”
“早晨。”越末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个事情已经在村里传开了,据说黄晶的弟弟还曾去龙神庙找过李升。”
越初刚把船桨安好,瞬移过来,“失踪了?!他怎么失踪的?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着?”
越漳又问:“林北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北的行踪还不明确。今晚开珠宴人太多,活动轨迹复杂,咱们的人天黑之后就没看见过他,不过……李升看上去并无异常。”
越漳心里大概有了猜测,说了声“知道了”,让越末继续留在宴会观察,有什么事及时联系。越初见他俩聊完了,接过电话,想再问问黄晶失踪的事,嘴还没张就迎来越末的一顿炮轰。
“你白天干什么去了?!怎么连黄晶失踪都不知道?”
“他的重要性还需要我强调吗?东家的身体越来越差你不是不知道,怎么一天天的还这么不顶用?”
“能干的事我都帮你干了,就让你看个人你都看不住?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
越初默默翻了个白眼。还回答呢,他一句话都接不上,怎么回答?
他又没闲着,白天除了照顾师兄,还得跟李升和其他住在招待所的老板周旋,哪有时间操心别的事。再说谁能想到黄晶会出事,他不是号称龙尾村最厉害的捞手吗,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失踪了?
几分钟后,越末怒火稍息,问道:“东家怎么样?”
“师兄他……”
越初刚说了三个字,就感觉有鞭炮在耳朵里炸开。
“跟你说了多少次,在外面的时候要喊‘东家’!”
越初被吼得脑仁疼,赶紧把电话挂了。
****
河道迷津,泼贱的水花像播种的麦籽般洒在皮划艇上。越初双臂用力划着,船桨有规律地拍打水面。
“师兄,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黄晶的失踪其实是假象,他和龙尾村其他人串通好了,给咱设了个陷阱?”
没等越漳回答,又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咱跟他没仇没怨的,又没亏待他,只要他捞珠的同时按照约定留下记号,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拿到一大笔钱,何必呢?
“……他不会真出事了吧?那咱们还能指望得上他吗?会不会后面都没记号了?那咱给出去的定金不都打水漂了?”
越初跟个喇叭似的说个不停,越漳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马转成静音模式。
忽然,河面翻涌,水流猛地打了一个旋儿,桨板和皮艇之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惯性带动下,他半个身子都仰了出去,连忙收紧核心,把自己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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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幸好老子腰没毛病,这是第几道弯来着?水怎么越来越急了。”
他稍微又往前坐了一点,看见越漳手里突然多了颗龙漦珠,估计是趁刚才撞的那一下顺势从河里抓的。
珠子上残留一层晶莹的水渍,薄膜般裹在表面,看上去很漂亮,却是水脉腐化后产生的结晶。
所谓水脉,不同于江河湖海,是一种特别的源流。它虽然依附于水这种介质存在,形态却远比后者多变。
因为,它是有生命的——从脉源处诞生,会生长,也会腐化。
越漳脱掉一只手套,把龙漦珠放在手心尚未愈合的血口上。
两者一接触,珠子便融化似的变成了暗红色的流状体,迫不及待地扎进血管。与此同时,手掌上的刺纹感应到龙漦珠的变化,交杂的纹路间立马渗出数十个密密麻麻的血眼儿,向外漫出血丝。血丝很快连成一个暗红色的圆环,把龙漦珠圈在中间,一点一点吸了个干净。
这个过程总共不过半分钟,他从始至终眉头也没皱一下,感觉不到痛似的,等到手掌恢复原状,重新戴上了手套。
这么做是为了以防万一。
他的身体和水脉源间存在一种感应,如果后面没有黄晶的记号,仍然可以用这个老办法来确定它的位置。
只是要用这个办法,身体就免不了遭罪,需要先把腐化的水脉结晶——也就是龙漦珠引到身体里,待它跟血液融合并游走全身后,他的身体就会变成腐化继续进行的温床。这时,水脉源会误将他当成是水脉的一部分,一齐吸回去。
说白了,这是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越初曾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同流合污”。一旦引脉入血,腐蚀的过程就是不可逆的,引脉人全身会如被虫蚁啃噬般钻心刺痒,除非水脉源消失,这种疼痛就不会停止。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时间对他来说非常宝贵。必须要尽快找到水脉源的位置,赶在心脉被伤之前把腐化的源头毁掉,才能保住性命。
越初叹了口气,“师兄,等这次龙尾村的事了,咱们真得回一趟白虹陵了,这样下去你身体撑不住的。”
越漳薄唇微动,越初抢在他前面继续劝道:“你要是撑不住了,那我跟我姐也不行,到时候咱们仨一起躺板板,啥事儿都别干了。”
越漳无奈地笑了一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看他这模样多半是没把话听进去,越初没招,只好把桨划得更快一点。
转眼又拐过一道河湾。
两岸的树木高了不少,藤条软软地垂在河面上,织起一片墨绿的帷幔,沉甸甸的褶边不断被波动的河水沾湿。
越初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皮划艇突然开始加速,隐隐有失控的迹象,幽眇的树林转瞬就被甩出视野。他心道不好,原本是背对着皮艇前进的方向坐着,登时扭头往后看,这一看,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我靠,咋突然蹦出来一条瀑布!
河面像一条抖动的白绸,在距离不到百米的地方被拦腰切断。弹性十足的充气艇没给他们反应时间,如同起跳加速的运动员,颠簸在湍急的水流上,反复跃坠,跟横冲直撞的河水一起,脱缰般奔向尽头。
越初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听见越漳大喊了一声:“抓紧!”
数不清的泡沫拍在脸和身上,他连忙抓住皮艇内侧的把手,全身肌肉绷紧。
皮艇从河道尽头滑了出去,在半空中停滞一瞬,然后像叶片一样轻飘飘地下坠。艇上的两个人像两粒小石子儿,一齐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