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儿?!”
雾霭中,轮廓模糊的黑影越来越近,黄荆急声道:“哥,是你吗?我是三六。”
黑影没有回答。桂悬玉眯了眯眼,然而隔着胶浊的白雾,看不清黑影的模样。
黄荆按耐不住,想直接冲过去,桂悬玉赶紧拉住他,关掉他的手电筒,示意他不要出声。与此同时,两人看到不远处老树连成的阴影后走出来更多黑影,一个,两个,三个……高矮不一,快速向他们围了过来。
黄荆脸上的喜色僵住,突然紧张起来,拔出镰刀挡在胸前。
一道刺眼的光柱如利剑般刺破雾气,直直扎进他和桂悬玉跟前那团杂草,四个黑影中的一个率先冲了过来。
“三六!你在哪呢,我是陈雨。”
陈雨?
桂悬玉皱眉,他怎么会在这?
黄荆一听是陈雨,戒备消去大半,也没多想,正要回话,却被桂悬玉捂住嘴,看见她摇了摇头。本来不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陈雨带人来抓他们了。
怎么办?
他着急地看着桂悬玉。
桂悬玉朝他打了个手势,两人缓缓向后退,而对方手电打出的光斑也在不断前进,很快就照到他俩刚才所站的位置。
陈雨喊道:“三六,你别怕,我们不是来抓你的。大家知道你拿明水是为了找九六,村长也想明白了,他说你救人心切,不算违反村规。”
黄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他,脑袋里乱成一团,一边往后退,一边找通往麟粼河的岔路口。刚找到,又听见陈雨说:“除了我,林北和李辛也来了,还有吴达,吴达也来了!他记得九六失踪的地方在哪,村长让他一块来帮忙。”
黄荆脚步顿住,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吴达这小人竟然也有脸来!
他怒不可遏,紧盯着那几个黑影,像一头随时准备撕咬的野兽。
桂悬玉心道不好急忙抓人,然而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只见黄荆背影如风似的冲了回去,心头火“噌”地一下蹿了起来。
他们本来就离陈雨等人没多远,再加上黄荆被愤怒冲昏了头,很快众人便听到了扭打的声音。
吴达猝不及防被人从背后扑倒,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就落到身上,他根本来不及还手,只能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喊其他人把黄荆拉开。陈雨等人顺着声音找了过来,看见骑在吴达身上的黄荆,赶紧把他架了起来。
黄荆才揍了吴达几拳,根本解不了气,狠狠啐了口吐沫。
陈雨按着他,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你说你,你怎么这么冲动!今天是开珠宴,你竟然背着村长去偷明水!村里的规矩都被你喂狗了!”
黄荆怒视他道:“开珠宴怎么了?开珠宴算个屁!我哥失踪了,你们一个个心里想的除了开珠宴就是珠子,谁也不愿意来找他。我算是看透了,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陈雨皱眉:“三六,你怎么说话的,我不是都说了会帮你想办法吗?再着急你也不能去偷明水啊,明窖的钥匙呢,快拿出来还给林北。”
黄荆张了张嘴,突然想起钥匙在桂悬玉手里,而桂悬玉还藏在雾后面,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雨催他:“赶紧的啊。”
黄荆心一横,说:“扔地道里了。”
吴达冷哼一声,咕哝道:“白来一趟。”
陈雨不信,抓着黄荆的胳膊,“扔地道里了?!不可能,你扔哪了?”
“王老二他家院底下,不信你自己回去找。”
陈雨等人没说话。
黄荆冷笑:“怎么了?你们不就是为了明水来的吗!实话实说又不信,大不了把我身上的也抢走,就说我也失踪了。”
陈雨:“你好好说话,我们没不信你,大家都是为了你好,怎么到你那反倒像害你似的。要不是担心你,怎么可能大晚上的追过来?这样吧,钥匙的事回来再说,我们先和你一起去九道弯找九六。”
几人的对话桂悬玉都听到了。
看情形,陈雨他们是打定主意要和黄荆一起找人了。不管背后的动机是否单纯,谨慎起见,自己都不宜露面。
她的目的是找龙漦珠,根据渔夫帽大爷的说法,纯色的龙漦珠都藏在林子深处,也就是麟粼河上游。而黄荆他们找人必然会去到上游,既然这样,不如悄悄跟在后面。
****
月色昏蒙,雾气里所有声音都很闷,如同一个被单独封锁起来的密闭空间,东西两侧密密麻麻的树林像两把倒扣的梳子插在地皮上。
陈雨等人商量着先去九六失踪前待过的九道弯附近找找,找不到的话再让吴达带路,去他们俩失散的地方找。
大家都没什么异议便出发了,黄荆虽不情愿,但又觉得越多人帮忙就能越快找到九六,没再挑刺儿。不过他心里记挂着桂悬玉,走的时候特意落在最后,边走边朝旁边的树林子瞅,想跟她说一声让她回去。找九六有村里这些人帮忙就够了,龙漦林毕竟危险,她还是不要跟着进去比较好。
但是桂悬玉不见了,一直到岔路口都没看见人。
会不会回去了?黄荆心想。
可能听到陈雨他们要来帮忙,觉得用不着自己就走了?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顿时放宽了心,赶紧跟上其他人。
****
麟粼河一道弯。
五道光柱从乌泱泱的树丛中探出头,正沿着河道的方向往前走。
桂悬玉离他们大概六七十米,听见前方流水声变大,抬头寻找源头。
不多时,一条宽约四五十米,水量充沛的河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河岸两侧绿丛覆盖,青岩裸露,繁芜的灌木上都悬挂着迸溅的水珠,光是看着就令人感到一阵清凉。
桂悬玉稍微放慢脚步。
想必这就是麟粼河了。
潮湿的水汽从四面八方袭卷过来,没过多久,她鬓角的发丝和睫毛均被浮渲在空中的水雾沾湿。
月光下,麟粼河激流翻滚,如同一条闪烁银光的白练,十分夺目。桂悬玉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试图在河水里寻找龙漦珠的身影。然而水势很急,流速又快,河面上只能看见白色的飞沫却没办法看清水里的情形。
她往河岸边缘多走了几步,小心避开苔草和滑石,在鞋尖距离河水不足一掌的地方停住,视线在河里反复搜寻。
不知不觉间,蒸郁的湿气升腾着把她吞没,温水煮青蛙般,不过几秒的光景,就带来一阵眩晕感——白花花的水雾好像不再只堆挤在胸前,而是钻进了她的身体里,连带着眼中的景象也开始发生一种难以言明的变化。
她好像看到无数个细微如尘埃的萤芒轻飘飘地从河水里悬浮出来,飞鸟迁徙一般向上汇聚,摇曳如酒。
桂悬玉使劲眨了眨眼睛,意识到不对劲,往岸上退了几步。胶沱的雾气和水汽混杂在一起,好像在她身前身后筑起一圈湿润的高墙。
高墙中,萤芒在她头顶汇成一条拂袖般的“光河”。
桂悬玉心跳如撞钟,怀疑自己陷入了幻觉。古籍有云:阴阳气乱为雾,迷雾乃百邪之气,易惑心神。
她掐了自己一下。
手臂上的疼痛真实,提醒她一切都不是假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没滴明水也能看得见?为什么半空中会出现一条诡异的“光河”?这条河会不会是是某种罕见的生物光?类似于萤火虫或者某些深海中的生物,只不过更小一些?
……
各种各样的猜想不断蹦出来,又挨个被桂悬玉否定。硬要说的话,她觉得眼前的景象和草缸有些相似。
没错,就是水植爱好者家中会有的那种草缸。
在草缸中有一种很常见的现象——植物通过光合作用产生氧气,茎叶的气孔不断吐出细密且连续的气泡。隔着玻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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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看到气泡在水中连成一串串向上的虚线,最后冒出水面。
此刻在她眼中,河面处那些不断向上浮动的光点就和草缸中的气泡很像。只不过,光芒占据的空间非常大,几乎覆盖了整条麟粼河,比用来观赏的草缸大得多。
顺着河水滚动的方向往远看,光河蜿蜒的路径大体与麟粼河是一致的,尽头蛟龙摆尾般匿入前方漆黑的山林。
站在氤氲的水汽和浮动的光点之间,如同置身于一片神秘而朦胧的立体星辰。桂悬玉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知为何,觉得这些光点散发着一种古老而淳朴的气质,像远古神话中勾勒在山川之间的丹青,似乎它们的存在远远早于周围的一切生物,而她对此并不感到陌生,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就与它们认识。
这种感受模糊而难以形容,却满满当当地充斥在心头脑海,令她联想到一个耿耿于怀的词——水脉。
这个词曾出现在旧照片背面,也曾被符允婆婆提及,桂悬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它。
她想得入神,一时忘了跟上黄荆等人,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拉长了不少,赶紧追了上去。好在那几人的身影尚未被茂密的枝叶掩盖,很快就追上了。
精神一松的同时,右脚踩到了什么软凉滑腻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条小臂粗细的长蛇。
河沼之类的环境最易滋生虫蛇,而这类生物普遍喜欢躲在人类的视觉盲区,因此在这样的地方行走,打草惊蛇是基本操作。
桂悬玉刚才着急追人,没想那么多,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下意识把手里的镰刀朝蛇挥了过去。
肉叶肥厚的矮灌丛剧烈摇晃了几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蛇尾被锋利的刀刃削去一截,转眼就跑没影了。
这一击动静不小,虽然有河水声遮掩,但很难保证没有被前面的几人听到。桂悬玉不得不收束精神,告诫自己不能再大意。
****
林北听到声响往身后看了一眼。
黑蒙蒙的,乱七八糟的长藤和树枝抱在一块,像一扇扇关在背后的大门。
白天下过雨后,常有野鸟飞来飞去补巢,估计刚才是哪只蠢鸟的翅膀撞到树枝了。
黄荆似乎也听见了,同样回头看了一眼,两人视线正好撞在一块。林北见状安慰他道:“三六,你别想太多,九六肯定没事。”
黄荆对林北本就没太多怨气,反倒有些心虚,说:“我知道,北哥。那个,窖子的钥匙……”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来之前舅舅说了,他不怪你也不会怪九六,就是说你太冲动了,自己上山危险,才让我和陈雨他们过来找你。咱们都是一块长大的,九六不仅是你兄弟也是我兄弟,只要咱们找着他,大家全须全尾的回去,前面那些事都当没发生过。”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黄荆眼神微动,林北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其实当时舅舅说没明水了不是骗你,是因为正巧你来之前他才发现窖子钥匙丢了。我们不想声张,本来打算找到之后就把你和陈雨叫来一起商量去找九六,结果没想到钥匙是被你拿了。你说你……唉,对了,说到这我还想问你,你到底什么时候把钥匙拿走的?”
黄荆愣了一下,然后说是昨晚在龙神庙捡到的,那会儿人多又热闹,他把钥匙揣兜里后就给忘了。
林北恍然大悟,拍了下后脑勺:“我说呢!对,昨天晚上太乱了,钥匙掉了舅舅都没发现,还让我回家找,结果我找了一大顿也没找到。”
黄荆见林北没有怀疑,心里长舒一口气。
还好昨晚他和阿玉都在龙神庙,这事能圆上,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编。
他没注意到,林北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黄荆果然在撒谎。
昨晚在龙神庙的时候,舅舅身上根本没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