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穷千里霂 > 11. 第十一章
    龙尾招待所。

    一盏路灯在时有时无的夜风中闪动,灯色昏黄,看起来十分冷清。

    越初从奔驰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登山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后锁上门,回到屋里。

    这是招待所里最宽敞的房间,有其他房间两个大,除了卧室和厕所之外还有一个独立的小客厅,客厅墙上挂着两幅泛黄的山水画,一看就是批量生产的便宜货。越初把包放到沙发上,穿上心爱的荧光黄冲锋衣。随后走到卧室外,敲了敲半敞的门,倚在墙边耐心等着。

    “师兄,都准备好了。”

    卧室里没开灯,窗户紧闭,厚重得像一块没有丝毫孔隙的墨锭。丝丝血腥气被研磨出来,碾化在空气中,隔着门缝都能闻到。

    一片漆黑中,修长的人影坐在床边看着一张皱皱巴巴的图纸,纸上有许多意味不明的线条和圆圈,其中有些地方被完全涂黑。他左手垂在一侧,不断有血液顺着掌心和手指上繁复的刺纹流出,一滴一滴落在一拃高的瓶子里。瓶子样式普通,材质却像是某种极少见的玉。

    终于,液面与瓶口相齐,床边的人将左手清理干净,瓶子盖好。

    丝丝缕缕的药味弥散开,跨过门槛,越初吸了吸鼻子,闪进屋里。

    “师兄,李升送了一堆吃的喝的,出发前你要不要先填填肚子?”

    “都有什么?”

    “就一些点心之类的,味道一般,跟家里的肯定不能比。不是我说,这老头也忒扣了,咱可是大客户,把他们未来五年的龙漦珠都包圆了,就送这么点儿东西意思意思,打发谁呢。”

    男人淡淡道:“送了也未必能吃。”

    越初不赞同:“那不一样,吃不吃是咱的事,送不送是他的格局。这姓李的,格局忒小。”

    男人打断他的抱怨,“越末到了么?”

    越初一边把玉瓶塞进包里,一边回道:“早就到了,正在那参加什么鸟开珠宴呢。”

    说罢,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一脸贼笑:“诶师兄,你不知道,李升那老头一开始看见我姐都没在意,就眼巴巴搁庙门口等着,以为能看见一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地中海’。结果我告诉他‘明越’老板已经来了,就站他旁边呢,他那眼睛瞪的,你是没看见,都快掉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男人戴上手套,“嗯”了一声,手指点在图纸最下面的一条分叉的波浪线上,问道:“榕树上的标记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指的是西边,应该是叫咱们从西边上山的意思。”

    男人点点头:“走吧。”

    ****

    麟粼河,九道弯处。

    众人跟在吴达后面,顺着他印象中的方向往前走。黄荆对他指的路半信半疑,心里始终有根刺,但其他人都没说什么,而且大哥最后是在哪失踪的只有他知道,便忍气跟着。

    十来分钟后,吴达突然停下来,说这就是他最后看见九六的地方。

    众人都愣了一下,看了圈周围黑不溜秋的林子,到处都是垂木和藤条,和前面路过的没什么不同,他们分散着喊了几声,没听到有人回答。

    这片林子偏离麟粼河的流向,隔着雾气传来的水声很小,黄荆怀疑吴达瞎指路,说大哥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往这鸟不拉屎的林子里钻,吴达根本没安好心。

    两人吵着吵着又要打起来,这时,陈雨叫大家过去,说他找到一个奇怪的记号。

    刻痕出现在斜前方五十米左右的一道矮坡上,坡腰立着一株老樟树。树干上的记号是两横两竖交叉成的“井”字格,左上角那一格里被抠掉了一个点。

    黄荆脸上的怒意在看到刻痕后完全消散,手掌摩挲树皮,喜道:“是我哥的记号!”

    其他人一听,你看我我看你,都凑过去看记号。

    “三六,你确定吗?这真是九六刻的?用不用再好好看看?”

    黄荆:“我确定。这是指方向的,东西南北,往哪边画点就是朝哪边走。我们俩以前这么玩过,左上角画点就是朝西北边走,我哥这是在给咱们指路呢!”

    陈雨听完却不像他那么高兴,“他不好好在原地呆着瞎走什么,西北边大了去了,具体是往哪走?”

    黄荆愣了一下,答不上来。

    记号只是记号,又不是写字,能大概指出方向就不错了,陈雨这么问不是找茬么。

    陈雨其实没想那么多,他就是想到啥说啥,等注意到其他人的表情,赶紧找补道:“可能不止这一个记号,咱们再在附近找找。三六,九六的记号就你看得懂,你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

    白雾茫茫荡荡,深浅不一的水坑遍布在山坡和树林间,桂悬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偶尔不小心踏到水坑,还能看见睡梦中被“抄家”的虫蚁在四处逃窜。

    从麟粼河的第一道弯到第九道弯,大概走了三个多小时。一路上遇到了很多支流,数量堪比毛细血管,每个岔口伸出去的几条分支都长得差不多,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即使是经过野外训练的人也很有可能会迷路。

    不仅如此,她还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麟粼河的河水呈现出一种“逆流”特征:越往森林深处,也就是山的高处走,河水水势越大,河道两侧的浅滩也越宽。这与大多数入海河流的情况迥异,因为一般来讲,河水都是由高处向低处流,上游细窄,下游宽浅,越往低处走越泛滥,并且河道会在侵蚀的过程中不断被拓宽。

    然而,麟粼河的情况整个反了过来。不仅流量在爬升的过程中越来越大,流速也变快许多,好像另一端存在一种比重力还强的作用力,将河水倒吸进山。

    由于流势不断增大,水波翻滚猛烈,时不时河底的龙漦珠会被卷到附近的滩土上,在月色下发出淡淡红光。她沿途捡了不少,慢慢地,发现并不是每条支流里都有龙漦珠。

    桂悬玉试过把不同河弯处捡到的珠子放在一块比较,注意到龙漦珠之间也有微妙的差别——一道弯的珠子表面回纹最多也最明显,像一个精细的镂空壳衣套在珠石外,珠子的光泽也主要来源于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摸上去的触感如同拨弦。而九道弯的珠子表面回纹最少,非常浅,有的几乎看不见,也没什么流动的光泽,只是摸起来更光滑,手感更细腻一些。

    据她所知,这两年在海珠市场上,一道弯这样的珠子比九道弯的更受欢迎,价格高昂却不缺买家,甚至供不应求,而九道弯的珠子因为过于朴素,价格低廉也未必有人愿意要。

    最后,桂悬玉只留了几颗九道弯珠子,把其他的都扔了。因为只有这些表面比较“干净”的珠子,才和用来救季晚瓶的那颗相近。她猜测,要想找到与之一模一样的,估计还得往龙漦林的更深处走。

    ****

    从九道弯拐入树林后路变得难走许多,植被密集,行走其中难免被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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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荆棘刮到,短短几分钟,桂悬玉的手上多了好几道血痕。

    黄荆和陈雨他们此刻正围在一棵大树跟前看着什么,似乎产生了分歧,不一会儿又动作起来,好像准备翻过前面的土坡。

    在他们离开后,桂悬玉走到树前看了看,注意到了树上的记号。

    又过了几分钟,几人再次来到河滩附近。水声喧豗如雷,盖住说话的声音,桂悬玉听不清楚,只看到陈雨站在碎石上说着什么,其他人表情有些奇怪,尤其是黄荆,低头握着拳。

    她有种不太好的直觉。

    河滩上有血迹,颜色已经从鲜红变为暗褐色。

    桂悬玉心里一紧,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石头间又发现几处零散的血滴。

    最后一处能看到的血迹出现在前方二三百米处,血量不大,也已经氧化。之所以说“能看到的”,是因为远处有没有更多血迹根本无从得知。

    前方,两仞峭壁插在河面之上,河道猛地缩窄,滔滔不绝的河水前赴后继地奔涌过去,却在尽头失去“跑道”。河床在半空中断裂,急转直下形成崖梯,河水尽数化作飞湍瀑流,坠入深渊,水声轰鸣,犹如群虎咆哮。

    “已经到头了,不能再往前走了。”林北大声喊道。

    河水奔涌澎湃,轰轰悬流在崖口翻腾起如云的波涛,仅是站在旁边几秒,所有人的衣服便都被水雾浇个彻底,像洗了个大澡。谁说话都听不清,陈雨赶紧喊大伙离瀑布远一点,到林子里避一避。

    有树挡着,连天的水汽弥漫不过来,众人终于能睁开眼睛,找到一块空地。

    他们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干的地方,衣角都拧出了水,虽然躲进了较为干燥的树林,但却抵挡不了寒意的入侵。尤其是李辛,她身子骨单薄,这会儿嘴唇已经有点发白。

    见其他人都不说话,她抿了抿嘴:“你们说,九六哥会不会从瀑布上掉下来去了?”

    黄荆猛地抬头,视线像两把冰刀射过来,直勾勾盯着她。

    李辛垂下眼睛。

    陈雨烦躁地抓了抓头。他刚才站在瀑布边上,只是往下看了一眼就被吓得腿软,那悬崖太高了,崖底深不可测,像一口黑洞洞的大井,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从上面掉下大概率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咬咬牙,对黄荆说:“三六,长痛不如短痛,地上的血你也看见了,九六估计是没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大家都一样……但人走了就是走了,回不来了,再舍不得咱们也抢不过老天爷……等回去之后,好好给九六办后事,需要什么……”

    黄荆一把将他推到地上,大声吼道:“要回去你们回,找不到我哥我是不会走的!”

    吴达一听,满脸不耐烦:“人都死了你还找啥?!找尸体吗,早被水冲走了,你要找就干脆从这跳下去,省得大伙儿在这挨冻……”

    “吴达!”

    陈雨厉声打断他,生怕两人又要打起来。

    已经后半夜了,他们在山里呆了好几个小时,都疲惫不堪,要再内讧起来,就谁都别想下山了。

    黄荆此刻出人意料的冷静,他冷冷地看了眼吴达,对其他人说:“刚才那个岔口旁边还有一条河,我要去那边找。你们想下山就下山,我不在乎。但是我不逼你们,你们也别逼我,不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罢,一个人握着镰刀往回走,走了二三百米,转身拐向与来时相反的方向,不久,身影就消失在黑漆漆的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