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天的,屋内光线却很暗,要么是里面没有窗户,要么是窗户被拉了帘子。
桂悬玉靠在门后,几个水桶就堆在墙边,形状大小与前一夜李升和林北背过的一模一样。不过,这些水桶里头装的不是泉水,而是一种淡红色的液体。
与水桶相比,令她更意外的是房间的存在本身。
之前拍摄素材时,她也拍了龙尾诊所,曾观察过整栋建筑的结构——东西两侧完全对称,如果在楼中间从上到下画一条直线,每层左右两边的房间数量、大小和格局都应该是完全一样的。印象中,每一层的房间都平均分配在走廊两侧,尽头并没有设立单独的病房或诊室。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是凭空多出来的。那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门开的方向正对着一面白色隔帘,被拉开一半,能看到房内空间的一部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满整面墙的玻璃瓶子,流水线般排在架子上,密密麻麻的,瓶子里面都装着浅红色的透明液体,和水桶里装的很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房间中央有一张单人病床,床上铺着蓝色的一次性医用垫,婴儿被放在床尾。
不多时,刚刚推车的护士走到床边,一手按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根注射器模样的东西,注射器另一端通过输液管接在一个倒置的玻璃瓶上,玻璃瓶中也装满了浅红色的药液。护士把针头左右旋了两下,随后缓缓推进小孩的身体里,
桂悬玉皱了皱眉。
打疫苗不是这样的吧?
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她往前凑了凑,不料门轴中间突然发出“咯啦”一声,把她吓了一跳。
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她不小心碰到了,红门在力的作用下又敞开了些,锈蚀的铰链被带动着产生摩擦,发出声响,打破了门内的寂静。
隔帘后晃动的影子听到后顿时定住,随后逐渐变大,朝门口走来。
桂悬玉下意识心虚,快步回头往外走,正巧迎面碰上几个村民在走廊吵架,立马拆掉手上的纱布,举着一只胳膊混到他们后边。她的身高与本地男性的平均身高相当,又是一头短发,插在那几人后面并不显眼,顺便还可以看看护士的反应。
这一招鱼目混珠很成功,护士从红门后探头,在走廊里粗粗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后便缩回去关上了门。
“诶?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刚给你包好吗?”
被迫到门口拉架的医生看见去而复返的桂悬玉,不耐烦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怎么搞的,纱布全掉了?”
桂悬玉尬笑,把手背到身后,睁眼说瞎话:“没事,都好了,已经愈合了。”
医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容拒绝:“来来来,你进来,我重新给你包一下。你们几个,爱吵就接着吵吧,什么时候吵明白了再看病!”
门被甩上,噪音都隔绝在外。
桂悬玉坐在椅子上,右手再次缠上纱布,她瞅了眼坐在对面的医生,问道:“医生,能快点包吗,我内急,憋不住了。厕所是不是走廊头那个红门?”
医生掀了下眼皮,“急也忍着。这么大人了不识字吗,走廊有标牌,厕所出门左拐五十米,右边都是病房,没厕所。”
桂悬玉还想再问,医生已经收了剪刀,开始赶人:“行了,就这样吧,你快去吧。”
她低头一看,瞠目结舌。右手几乎被缠成了一块白色的大粽子,厚度有之前的两倍,举起来跟个棒槌似的。
这怎么上厕所?
医生负责任地解释:“包厚点不容易掉,回去注意别沾水啊,不然要发炎。”
桂悬玉哭笑不得,人家一片好心也不能说什么,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医生,今天有胳膊受伤的人来包扎吗?男的,大概比我高一个头,穿白色上衣。”
“胳膊受伤?没有。从早上到现在,外伤就你一个。”
外面大雨依旧,地上的水还没来得及渗入土壤,汇聚成一条条小河,交叉着盘绕在一栋栋房屋之间。桂悬玉一边走着,一边留意街上的村民。他们大都在准备晚上的开珠宴,抱怨天气不好,只有少部分人在小声议论九六失踪的事。
“……听说跟他爹黄应一样,疯了。”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是下山的时候掉河里了……”
“诶呀,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儿子早上在龙神庙干活,听清楚了,是他自己不信邪,非要去九道弯后面,三六还想去救人呢。”
“救什么救,浪费明水,我看活该,谁叫他不听村规……”
桂悬玉状似无意地靠近那几个正在谈论的村民,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可惜了,家里就剩三六一个了……诶,你们说他家是不是被龙神老爷诅咒了?”
“瞎说啥,龙神怎么会干这种事?”
“但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他爹当年也是开珠宴前出的事,天天嚷嚷‘白雾吃人’,把大伙搞得都不敢上山了。”
“你闭嘴吧,十几年前的事了,一提我就起鸡皮疙瘩,那些尸体到现在都没找着呢……”
“所以我才说是诅咒嘛,要不然……”
谈话声戛然而止,桂悬玉转头,发现村民们都在看她。
小村庄就是这点坏处,外地人过于显眼。刚才她听入神了,不知不觉离得太近,这才被村民们发现。他们当中有几个人认识她,问她今天怎么没带摄像机出来。
桂悬玉:“拍累了,今天给自己放个假。我刚刚好像听你们说什么‘白雾吃人’,那是咋回事?”
被问的村民愣了一下,脸色微变,“没有啊,你听错了吧?”
旁边的人也附和道:“对啊,我们说中午吃啥呢,你肯定听错了。”
他们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眼睛里暗藏戒备。桂悬玉笑了一下:“那应该是我听错了,雨太大了,什么都听不清。”
村民们脸上露出敷衍的笑容。
桂悬玉见状不再多问,跟他们道别后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虽然没有回头,但始终能感到村民们的视线在背后盯着。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从捞珠队和刚才几个村民的态度来看,他们都不支持三六救人。如果没猜错,其中的根本原因是九六违反了村规。
龙尾是一个极注重信仰和传统的村子,在村民们心中,村规的分量几乎与祭拜龙神相当。这样的思想放到现代社会是封建迷信,可在地理位置偏僻且环境闭塞的渔村却是“王法”。
发展落后加上群体受教育水平不高,对于擅自挑战“王法”的人,不论发没发生意外都得遭到批判,这样的例子从古至今比比皆是。
他们口中提到的“白雾吃人”同样令人在意,若龙漦林真像传言那般凶险,她必须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想着想着,回到了招待所。桂悬玉一边往房间走一边掏钥匙,手伸进兜里,摸出来两把。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记起其中一把是昨晚在泉水边捡的。
原本她以为,这把钥匙是交手的男人的,可现在突然意识到也有可能是李升和林北不小心落下的。这样,刚好能解释二人当时为什么去而复返。
她心念一转,脑子里有些东西串了起来。
钥匙,水桶,窖子,奇怪的房间……姑且先不管房间的用途,只看它的位置——一楼走廊尽头。
那不就是整栋诊所离空地铁门最近的一间?
桂悬玉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一道隐光从眸中划过,她想到一个对黄荆、对自己来说“两全其美”的办法,虽然不太厚道,但顾不得那么多了。
黄荆果然已经回家了。
桂悬玉去找时,见他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便知道事情与自己推测得差不多。任何安慰在此时都轻如鸿毛,比不上切实的帮助,她正思索着如何自然地把计划引出来,黄荆突然转过头来,目色中有异样光泽。
“阿玉,你还想进龙漦林吗?”
桂悬玉略微惊讶地看着他。
“你要是还想去,我可以带你去,不过……”黄荆顿了顿,咬牙道:“不过,你得帮我找我哥。”
桂悬玉没想到他的想法竟跟自己不谋而合,但脸上并未表露出来。
黄荆脑门上青筋凸起:“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不去救人还把珠子都吞了!等我哥回来,一定要他们好看!”
“三六,你……”
黄荆打断她:“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帮的,只要找到我哥,麟粼河里的珠子随便你挑,不管是一颗还是一百颗,我都捞出来给你,一个字都不会跟别人说。”
桂悬玉沉默了一会儿没表态。
“村里那么多人都能帮你,我只是来这拍纪录片,为什么找我?”
黄荆以为她这是拒绝的意思,语气变得低沉:“……早上那会儿,在婆婆院里,你不是把吴达拍地上了么,我看你挺厉害的,所以……”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不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哥的,他们说他活该……阿玉,现在整个龙尾村,估计只有你愿意帮我了……”
桂悬玉心里轻叹了口气,决定顺水推舟。
“但是上山需要‘明水’吧,我们没有‘明水’怎么去?”
黄荆听到“我们”两字,眼神一亮,说话都有底气了些。
“我哥在家里藏了一些,虽然不多,上山应该够了……”
“上山够,那下山呢?”
黄荆支支吾吾,面露难色。
桂悬玉见状,把兜里的钥匙拿出来。
“‘明窖’的钥匙。”
黄荆瞪大眼睛,看看钥匙又看看她,表情像是在问:真的假的?你怎么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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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在龙神庙捡的。当时人太多,李村长走得急,钥匙掉在地上没看见。我听见他说了句什么窖子,明水的,本来想喊他,后来忘了。”
黄荆丝毫没有怀疑她的话,想的反而是别的。
“可村长说……村里的明水都用完了,就算有钥匙也没用。”
桂悬玉问他,“你刚才说九六在家藏了一些明水,具体有多少,要不先拿出来看看?”
黄荆微怔,看她的眼神有点古怪。
“你别多想,我只是怀疑你可能被李升骗了。”
“村长骗我?”
黄荆没明白,但是出于对桂悬玉的信任,还是回屋把明水拿了出来。
一个小瓶子,只有鱼膘大小,看上去并不起眼,外面套着一层动物毛皮制成的袋子,很有韧性,瓶口处旋着紧实的橡胶塞,同时系有一根方便人佩戴系挂的绳子。
摘下瓶套,里面的液体呈淡淡的红色。
就是这个颜色。
桂悬玉问黄荆:“‘明窖’在哪你知道吗?”
“知道。”
“龙尾诊所旁边那块草地?”
黄荆点头。
桂悬玉:“李升撒谎了,窖子里还有明水。”
重新回到招待所,桂悬玉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把觉得有用的都带上,用不上的和摄影器材一块锁到车里。
她和黄荆约好天黑后行动。等开珠宴举行,大部分村民都聚到龙神庙,那时便是进入明窖的最佳时机。
收拾妥当后,她闭上眼,准备小憩一会儿。
对于明水,她还不甚了解,根据先前听到的只言片语,只能推断这大概是一种村民们用来在山雾中防身或者辨别方向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还得今晚进入窖子后才能搞清楚。
莫名的,她觉得这个东西很重要,与她要找的龙漦珠关系密切。
五点五十分。
桂悬玉提前等在龙尾诊所斜对面的巷角,从这里她能清楚地看见每个进出诊所的人并及时掌握各层灯光的使用情况。乡下诊所不比城市,用电上还是很讲究的,能省则省。现在大部分房间都是黑的,估计除了少数行动不便的病人,其余的都去参加开珠宴了。
诊所前这条乡道,正对着西落的太阳,此刻没人经过。雨停之后夕晖熔金,两侧的藤草和石砖都被烫得发红。
眼见脚下的影子越拉越长,黄荆却一直没出现,桂悬玉不由担心他临时变卦,或者更糟——他们的计划已经被李升发现了。
手表上的数字跳到五十八分,她不欲再等,心一横,朝诊所侧后方走去。她贴着墙根儿移动,借楼影做掩护,很顺利地绕到藏有大铁门的空地上,看见有个影子蹲在光线照不到的死角里。
黄荆快速探出脑袋,朝她使了个眼色,桂悬玉会意,伏低身子快步过去。
“阿玉,你可真能卡点儿,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桂悬玉心想怪她之前没说清楚,只说了诊所外面汇合,没说具体位置。
天慢慢黑了下来。
黄荆指了指几米外的铁门,桂悬玉点点头,两人朝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一前一后小跑过去。
空地上杂草稀疏,由于白天下过大雨,表层的尘土都搅成淤泥,再加上从别处吹来的落叶,俨然变成了蚁虫的乐园,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咕唧咕唧”的声音。几处微微下陷的土窝都变成了水坑,像一面面窥视的镜子镶在青黄相接的草叶间。
铁门长宽各约两米,方方正正。桂悬玉把钥匙拿出来开锁,随后两人一起用力拉开了门。
下方出现一个四十五度倾斜的坡道,桂悬玉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目测深度大约三米左右。黄荆不像她这么谨慎,门开后就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边走边让她别磨蹭,赶快把门关上。
大概往下走了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斜坡归于水平,周围由粗糙的土墙变成宽敞的通道,两侧出现石壁。正前方尽头有一扇门,侧边有一盏壁灯,在黑乎乎的地道里发着昏暗的光芒。
走到门边,桂悬玉发现左右两侧也有两条黑洞洞的石道,延伸地很远,不知道通往哪里。这里的空间远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
“你知道这两边通到哪么?”
黄荆顺着桂悬玉的目光往两头看了看,“通下水道吧。”
下水道?
桂悬玉在空气中闻了闻,并没闻到臭味。
黄荆跟她解释:“村里以前都用井水,年初的时候李升说要在山里搞个小型水库,每家统一安水管,提高生活质量。前几个月一直在修地下水道,跟打地洞似的,到处都是坑。”
还有这事?
“为什么路面上没有施工的痕迹?”
“这不是赶上‘拜龙神’吗,一个月前就停工了,说是怕外地老板来了不好看,就把坑都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