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穷千里霂 > 7. 第七章
    桂悬玉不急着离开,她还有话没问完。不料符允婆婆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是谁。”

    ?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难不成老太太会读心术?

    符允婆婆冷声道:“我虽然眼盲但心不盲,‘打蝉’的那点招数我二十多年前就领教过了,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奉劝你们一句,离龙尾远一点,这里的水脉已经完全腐化了,不如赶快滚蛋,另寻他处。”

    说罢,就拄着木拐进屋了,留下桂悬玉一头问号。

    这都什么跟什么?

    ****

    黄荆和陈雨一路冒雨疾奔,斜打下来的雨丝又密又急,频频往二人眼睛里扎,几乎看不清路。空中闪电如鞭,一团团鸭羽色的云时不时乍亮,连带着龙神庙屋脊上的飞龙和宝瓶也跟着隐隐泛光。

    疾淌的雨水沿着庙门前的石柱汩汩而下,在凹凸不平的石雕表面漫开又汇集。石柱旁,林北正夹着烟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间歇的雷声把交谈的声音压得扁扁的,瞥到他们后,踩灭烟头走了过来。

    “北哥……”

    黄荆看见林北,眼眶又红了。陈雨抹掉脸上的水:“林北,你回来了,知道村长在哪吗?”

    林北看看他俩:“舅舅在里面,出什么事了?”

    陈雨:“……九六他……九六失踪了,我们想借些明水找人。”

    “失踪了?”

    林北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神色焦急的陈雨和黄荆身上转了个来回。

    “舅舅在大殿,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

    李升正在敬香,殿内的焚香铺天盖地,浓到人胸腔都有被挤压的感觉。他全神贯注地跪在拜垫上,手拿三炷香高举过头,嘴唇轻微张合,似在为整个龙尾祈求发愿。

    “舅舅。”林北低声唤道。

    李升把香插进香炉,回头看见三人神色异常。

    “什么事?”

    他一边就着檐瀑搓洗双手,一边问道,视线扫过黄荆,没错过他发红的眼眶。

    “村长,我哥……我哥捞珠没回来,可能……可能失踪了。能不能借一些明水给我,我要去找他。”黄荆急急说道,声色哀求,脸色发白。

    李升眉头顿蹙,隔了好久才消化了黄荆的话,反应过来后震惊不已,几乎要站不稳,林北连忙扶住他。

    陈雨快速地把事情的经过跟村长复述了一遍。李升越听,眉毛皱得越紧,脸色铁青。听罢,推开林北的手,兀自踱来踱去,从口袋里掏出风油精一样的药油点在太阳穴上,久久没有说话。

    黄荆看李升犹豫不答,心里愈发慌张,啪地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央求道:“村长,求你了,救救我哥……救救我哥……”

    李升见状立马把他拉起来,沉痛之至,弯腰时也有些踉跄。他眼角半湿,看上去一下子苍老许多,重重叹了口气道:“唉……龙神老爷发怒了啊……一定是我们做了什么让他老人家不高兴的事情。”

    黄荆茫然地抬头,心如坠石。

    李升问他:“三六,你知道为什么村里规定每个月只有十四到十六这三天可以进山吗?”

    黄荆摇头。他现在心急如焚,只想赶快进山去找九六。

    “因为龙神老爷不喜打扰。”李升说着,背手走到神像跟前。

    “他把龙漦珠交给龙尾已是恩赐,我们要懂得知足啊。凡事都有个限度,三天就是龙神老爷的肚量,超过三天还要打扰,饶是他老人家脾气再好,也不会放人回来了。”

    黄荆没听懂李升的意思,失了魂似的呆呆站着。

    “……你是说,让我哥等死吗?”

    李升一只手压在黄荆肩膀上:“三六,不是我狠心不愿救人,是救不了啊!九六他们上山的时候,带走了窖里最后一点明水,就算我让你们进山,你们也进不去啊……”

    ****

    暴雨如注,黄荆失魂般走在风声呜咽的巷子里。

    怎么会这样?昨天一切都好好的,怎么一晚上过去就全变了?

    “黄荆!”陈雨从后边追上来,拧过他肩膀,“你这么淋会生病的!”

    黄荆被拖得趔趄,他甩开陈雨的手,不甘地回头看了一眼苍严古朴的龙神庙,似乎在透过层层石墙与威武摄人的龙王对视。

    见死不救,这就是龙神的庇佑吗?

    ****

    石基下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布,一团团蚂蚁在落叶上相互啮咬。

    大殿里,黄荆和陈雨已经离去,李升捡起一旁的抹布,浸湿后小心翼翼地擦拭龙神像的脚背。威风凛凛的龙神怒目圆睁,对下面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依旧眺望上空的黑云。

    李升抬头,心事重重道:“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林北拿起另一块抹布帮忙,“舅舅,姓黄的兄弟俩感情深,九六出事,三六肯定不会……”

    李升打断他:“你盯着些,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今晚的开珠宴不能有任何闪失,‘明越’那边会派人来。”

    “越秘书的老板?”

    李升点头,“这是活财神,一下跟咱签了五年的合同,要好好迎接。对了,钥匙还没找到吗?”

    “……没有,会不会被谁捡去了?”

    李升脸色不豫:“你先不要忙开珠宴的事了,赶紧去找,天黑之前还找不到,就把锁给换了。”

    ****

    龙尾诊所。

    装有针头和药物的治疗车经过走廊,推车的护士大声喊着让挡在过道里的人往墙边站。

    桂悬玉坐在连排塑料凳子上,手上的伤口刚做过清创,绑了一圈略显累赘的纱布。其实这样的小伤她自己可以处理,但离开符允婆婆家后脑子里一直在想事,不知不觉就绕到了诊所。

    “打蝉”、“水脉”还有“腐化”,这些词怎么听着跟谜语似的?

    “打蝉”,“打蝉”……会不会和梁仁余解析出来的“雨打蝉”是一个意思?那“水脉”呢,是她想的这两个字吗?

    据她所知,在地理上“水脉”一般指水流的脉络,归纳在地下水的范畴。而按照风水里的概念,水脉被认为是地脉的一种,常被视为财富和生气孕育富集之地。

    桂悬玉忽然想起来,在关于龙漦珠的传言中,有一条便是它可以引导主人寻找宝藏。

    或许那并不是谣传?

    前面聊天时,符允婆婆曾说“二十多年了”,应该是指她和故友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这个时间正好能和旧照片的拍摄时间对上。那么,这张照片会不会是季晚瓶拍的?

    ****

    桂悬玉出生于1997年,打小长在京州,从有记忆开始,家里就只有自己和母亲两个人,从没见过其他亲人。

    据季晚瓶说,她们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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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在庭湖省一片深山的寨子里。九十年代初,寨子遭遇一场山洪,几乎所有房屋都被冲垮,她的外公外婆、爸爸还有寨中很多人一夜之间都没了,幸存的族人数量不到之前的十分之一,后来都相继离开寨子去外面谋生。

    季晚瓶辗转到京州,生下桂悬玉,用剩下的积蓄在租的房子楼下开了间小吃铺。虽然一开始很辛苦,但后来生意越做越好,直接把店面买了下来,时间自由了不少。

    二十多年来,母女俩相互照顾,季晚瓶从来没提过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桂悬玉一直以为她的朋友也都丧命于当年的山洪之中,可现在却觉得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相片、图纸以及找不到原因的昏迷,桂悬玉有种直觉,季晚瓶隐瞒了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被她藏得很深,若不是发生意外,桂悬玉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之前那段平淡而温馨的生活,都是秘密灼烧后,烈焰尽头绵延的云烟,然而云烟终有消散的时候,源头的真相如同渐进的雷暴,此刻正在不远处隐约轰鸣。

    ****

    诊室门口经过一辆推车,车轮咯啦咯啦的声音把桂悬玉召回现实。她下意识把脚往回收,看见车里躺着一个婴儿,脸蛋红彤彤的,脑门上残留着一点没擦干的血痕。

    车是从长廊另一头的产房推出来的,估计是要带新生儿去打疫苗。

    桂悬玉目送婴儿被推走,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怅然。季晚瓶的身体状况岌岌可危,虽然几个月前被龙漦珠暂时维持住状况,但前几日又有了恶化的迹象,每分每秒仍在向死亡靠近。

    找到更多龙漦珠,真的能让妈妈醒过来吗?如果事与愿违,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桂悬玉尽量避免多愁善感,但她这人有个毛病,情绪一上来就容易钻牛角尖,有时是愤怒,有时是悲观。偏偏她从小性子独立,很少主动向别人求助,属于被开水烫到也不叫,自己默默去冲凉水抹药膏的人。

    季晚瓶出事之后,她压力很大,对周遭人与事的戒备心陡升新高,这种变化无形中在心里又加铸一层壁垒,有时甚至严重到影响她对人与事的判断。

    一阵风裹挟着雨丝从窗缝吹入,把桂悬玉从思想的拉锯中拽出来。她拍拍脸,命令自己集中精神。

    九六失踪的事不知道李升最终会如何解决,而“开珠宴”在即,“找人做向导”这条路无论如何都行不通了。

    得益于昨晚的跟踪,她现在对龙漦林的入口在哪大概有了猜测,虽然还需要花点时间验证,但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桂悬玉打算先回招待所收拾东西,等天一黑,“开珠宴”举办,梁仁余估计也到了,到时候让他在山下守着,万一真遇上什么麻烦,外头也有个照应。

    她起身往诊所外走,经过墙角时,余光瞥到一抹极鲜艳的红色飘在走廊两侧的白墙之间。下意识偏头,看见风掀起尽头的一帘白布,露出一扇藏在布后的漆红色大门。

    婴儿车被缓缓推进去后门并没关上,穿堂风留了一道缝。

    桂悬玉顿住脚步。

    刚才在走廊里坐了那么久,压根儿没发现不远处有个隐蔽的房间。

    给小孩子打疫苗的地方,有必要搞这么神秘吗?

    她心里一阵古怪,多看了两眼。这时,门又被风推开了一点,刚好露出门边处摆在地上的几个水桶。桂悬玉看到那些水桶,彻底打消了回招待所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