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坐在案前,要将礼单重新誊抄,因原先那份稍有改动。
“家主刚好些,别操劳了。”知秋端着姜茶放在案边,小声提醒。
她没抬眼,等全部写完摆在案上,等着墨痕干的功夫,她说:“你把清霜喊来,我有事吩咐她。”
知秋立即去了,等两人回来,她将礼单折好,递给清霜。
玉衡:“喊两个可靠的,从库房里将单子上的东西都单独存放,再让管事安排人轮守。”
她喊清霜过来,雲浮自然得了消息,他便让清霜传话,说明日也想跟着去沈家,不知她肯不肯。玉衡让知秋去回:明日别耽误了时辰就行。
“回话时,小郎君正教聂三写字,是‘崔’字,我瞧着字很有进步。”
玉衡倚在榻上闭目养神,闻言道:“那也不枉我给他请个好先生,不过他这名字得改改。”
聂家家破人亡,只留下聂二聂三两人,兄弟俩相依为命,如今聂二在药铺帮忙能学到真本事,聂三年纪还小,就只当孩子养着。
想必当时聂家父母也没时间心思给孩子再起新名字,现在已入正轨,再以排行为名有些说不过去,玉衡想了想,便让知秋取了几个好的字,再送去聂二聂三那儿让他们挑选。
最后两人各选了一个,聂二选的是“恒”字,聂三选了个“忠”字。
知秋带话回来时,玉衡从榻上坐了起来。
知秋道:“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懂得感激,偏选了这个字。”
聂二如今在药铺,平时也易遇到一些难事,虽有王医师在旁指点,可也要他自己能持之以恒,而聂三选到这个“忠”字,实在在玉衡意料之外。
她想了想,在白纸上重新写下一字交给知秋,“问他要不要换成这个字。”
知秋看了一眼,上面是“衷”字,家主从没将聂三当做家仆对待,这字比“忠”更好,还更有些书生气。
她当即拿着纸去了,聂三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知秋讲时忍不住笑:“当时看聂三呆愣愣的,在府里待久看起来倒是机灵许多。”
玉衡提着笔正想事,闻言提醒:“以后要改称呼了,就喊聂恒聂衷,也将这事给府里上下都说一句。”
知秋应下,喊来管事的吩咐下去。
沈家婚宴,除了玉衡收下的请帖,沈家还往长金山送了一份,邀祖父祖母前往沈家参宴,路途颠簸,祖父虽拒绝,可该有的礼不能少。
回齐州时祖父让她携礼回府,明日赴宴一起送去。
次日傍晚时分,玉衡头戴帷帽登上马车,与她一起的还有雲浮。
沈家在齐州颇有名声,前去参宴的只比那日总管府邀请的商户只多不少,刚下马车,就见前方人群攒动,车马喧阗。
因无成婚典礼,只设宾客大宴,且男女分席,玉衡对雲浮多嘱咐了几句,让他若有事便让清霜来寻她。
到沈家时,沈远正跟沈家年轻一辈在门口迎客,见玉衡带了两份礼出口打趣:“你明日再来,我单独设宴再请你。”
玉衡笑笑,没当回事:“另一份是祖父托我带来的。”
旁边站着的是沈远一众堂兄弟,其中一位道:“何必让崔娘子明日再来,你俩关系如此好,今日歇在府上就是。”
玩笑话,玉衡只当没有听见,沈远却看着那人,皱眉斥道:“男女有别,这种话不要再说。”
那人撇撇嘴,躲去其他人身后,知自己说错了话。
“没事,”雲浮突然从玉衡身后探出头道,“我替崔姐姐多吃一份。”
众人都没见过雲浮,闻言都瞧过来,见着小郎君身形挺拔,意气风发,便问其身份。
玉衡先一步替他回答:“是我远方表弟,这次来齐州是为探亲。”
雲浮跟着点头。
沈远望着雲浮,低低道:“我为何没见过?”
玉衡抬眼问他:“你说什么?”
他笑:“无事,快进去吧。”
等进沈家,沈家仆人领着两人往宴上走,雲浮跟在玉衡身后,打量一圈四周,分别前在她耳边说:“崔姐姐,那些人都不怎么样,等我回家给你介绍个最好的。”
玉衡微怔,随即面露笑意看他:“不继续装了?”
雲浮低着头,早就装不下去了,一开始他是不清楚崔玉衡的底细,才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只能装成丢失记忆。
相处一段时间发现她人品端正,不清楚自己来历的情况下还愿意收留下他。早就不想再瞒着,这次是借着机会说出口而已。
他一脸郑重:“总之你听我的,我认识的比他们都要好。”
雲浮做派与齐州格格不入,玉衡早就看得出来,他比自己小上三四岁,心性还是个孩子,不会将这话当真,只随意点点头。
正到席上,两人分开,玉衡走去女宾席上,坐下时仍不放心,隔着人群往雲浮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瞧到他的身影,想来依他刚才的机灵劲,也不会出什么事。
眼前忽闪过一道人影,侧脸很是眼熟。
再看过去,人头攒动,便看不清什么了。
席上人来人往,声音鼎沸,方进行到一半,玉衡先走出宴席到一侧安静处歇着。
幼时她常来沈家,对这里很熟悉,此处有一石亭,后面是沈家花园。这里离席不远,有人找她也方便过去。
“崔娘子。”
她坐在亭中,身后忽然传来旁人的声音,转身看去,正是梁丹。
梁丹站在亭外池塘旁,塘中养着七八条锦鲤,正闲散游着,他手里捏着鱼食洒进去,里面立马欢快起来,水花四溅。
喂完后,梁丹拍拍双手,笑道:“刚才看着就像你。”
玉衡走到他身旁,先领了礼,问:“梁大人怎会在此?”
她刚才没有看错,只是梁丹忽然现身于此,实在不可思议。
梁丹对她解释与沈家的关系,原来梁丹母亲与沈远母亲是表姐妹,梁家在长安,沈家在齐州,乃是千里之遥,两姐妹多年未见面。
沈进刚到长安,先在表姨母也就是梁家住了几日,知晓沈家即将有喜事,碰巧梁丹要随巡察使来齐州,于是特地代母亲前来参齐州婚宴。
梁丹道:“我一小小使君亲事,算不得大人,娘子喊我名字吧,你与我表弟相熟,也和我是朋友,不用如此生分。”
玉衡想了想说,“看起来,沈远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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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比你年纪小的样子。”
与梁丹见这几面,能看出他生性耿直,是个好人,与他说话也更随和。
可就算是使君随身亲事,那也是官衙的人,她一时叫不出口,便直接用“你”相称。
梁丹听了直接嘿嘿笑道:“娘子应是在夸我?”
她点头:“他看着更老成些。”
正想着,左侧传来脚步声,“你们二人是在说我坏话?”
玉衡偏下头,“你听错了。”
沈远失笑,还未说上两句话,家仆就过来将沈远叫走。沈进成亲可人不在齐州,沈远作为他兄长,是未来沈家继承人,家中诸事都需他决断,今日最忙的就是他。
料想宴席也快散了,玉衡担忧雲浮,正想告辞梁丹回席上,梁丹却叹息一声:“等巡查完,我就要随使君离开,若再来齐州,我会去拜访娘子。”
梁丹生得高大强壮,行事利落,看着不像心思细腻之人,突然说起告别的话,乍一听有些违和。
玉衡沉默一瞬,心中竟生出些怅惘来,她看了眼梁丹,目光轻轻落在脚边池塘。
吃剩的鱼食已沉底,锦鲤静静卧在水中缓慢游动。
她轻声道:“梁郎君多次相助,我铭记在心,只等郎君来府上做客。”
“京都繁华,娘子若有意前往,我自也开门相迎。”梁丹咧嘴笑着说。
玉衡微笑颔首,心想,长安路远,这辈子她应当都不会去。
萍水相逢,有些人此生都不会再见,只当是梦一场。
沈家婚宴后,玉衡开始忙碌起来,将准备好的礼单呈给府衙,待总管许可后,又跟其他商户一起将寿礼送去府衙,才算事了。
等处置完这些,天已入秋,早晚出门知秋特地备着披风,唯恐她再跟上次一般突然生病。
玉衡身子底不错,她自小到大都有调理身体,食疗的方子是从楚家得的。
楚家夫妇行医,常在县中义诊,在山荏县甚有美名。夫妇二人在长金山包下几亩药田做起药铺生意,因此跟崔家相交甚久,两人诞下一子,名为楚五一,继承父母衣钵,医术精湛,与玉衡也相识多年。
接管楚家后,念她多有操劳,楚五一为她调整过一次食疗的方子,后聂衷来了崔府,玉衡曾请过他为聂衷查看身体,又定下一套食方一套食方。
“家主,将药喝下再睡吧。”
玉衡斜倚在软榻上,浑身无力,她上午去看铺子,下午亲自去查了自外地购入的货物,又全部登记入册,不是苦力活,不过着实熬精神。
知秋口中的药便是食方,她竭力睁开眼,将药喝下,又躺了下去。
知秋低笑了声,端着碗退出房间,一转身,正看见雲浮过来。
她行礼:“小郎君,家主正在安睡。”
天色已晚,雲浮这时候自然是有事,一听玉衡在休息,便说:“有劳知秋姐姐帮我喊一声崔姐姐,我有正事要说。”
瞧他脸色不似做伪,知秋应下,先将东西放下又走进房间,拍拍玉衡肩膀将她喊醒。
等玉衡起身,雲浮才走进来。
一进门就道:“崔姐姐,我离家许久,该是时候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