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宴当日,一改接连数日的阴雨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晴天里马车内憋闷燥热,知秋照料家主向来细致入微,出门时在马车角落放上一罐冰,车内才有凉气。
崔家马车顶着日头出了门,往总管府而去,离总管府方有段距离时,玉衡就已听到熙攘声。
掀帘一看,府外马车软轿已排起长队,来参宴的人正三五结伴往府内进,倒显得那门庭巍峨的总管府邸更加气派。
她下了车,准备走过去,脚刚沾地,就听到有人叫了一声。
回头一望,原来是沈家长子沈远。
沈远笑着走近,在玉衡跟前站定,看着她:“瘦了些。”
玉衡好笑,往总管府方向走,“回回这样说,你一年见我几次。”
沈远于她,更像兄长。
因沈家治家严谨、沈远天资聪颖的名声在齐州早就传扬开来,幼时祖父母尚住在齐州崔府,她调皮犯错时,只要搬出沈远的名字,祖父总能饶她三分。
沈远也愿意帮她求情,不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年岁渐长,沈远总行走在外,两人见面越来越少。
走进总管府,玉衡将请帖交给总管府管事,沈远跟在她身后,笑道:“今年起,我便要少出门了。”
此事在意料之中,几年前沈家父母就将产业逐渐交于长子手中,他也已到成家的年纪,以后留在齐州势必要撑起整个沈家。
总管府家仆在前领路,宴会设在府中花园,走上雕花长廊,再拐上两道弯,玉衡看见了摆置在树后的宴会,正是避暑乘凉的好地方。
两人走到宴中,与相熟的几人客套寒暄,随后落座。
玉衡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沈远跟着坐她旁边,侧头低声与她说话:“你祖父应将我的话带到了,你怎么想?”
她左右看了一遍,回:“不如何想,先看别家怎么做就是。”
来参宴的,除了几名府衙的官员外,果真都是州内有名有姓的商人,沈远说得多半是真。
沈远一笑,瞧她是早就想好的,这件事上不做出头鸟才是对的。
一众仆人进宴斟茶,又排队退去。
宴上安静片刻,接着重新热闹起来,玉衡端着茶抿了一口,她心不在焉地看眼右手背,皮肤早就恢复如初。
忽然,周遭静默下来,玉衡抬眼一看,原是两名州官走了过来。
她跟着众人起身行礼,听对方说:“总管大人稍后便来,诸位先落座,莫要拘束。”
参宴宾客全都坐下,远不如之前喧哗,只小声交谈。
没过多久,齐州总管王薄从廊上走下,众人又起身行礼,复而坐下。
王薄出自本州,早年各地战乱,趁机聚众起义不成,后又辗转依附当今陛下,待战乱平定后被封为本州总管。
他生的人高马大,满脸络腮,笑起时如鼓震。
待笑罢,他说:“今日邀各位前来,是为感谢诸位在困难时对齐州出手相助。”
王薄话一出,众人纷纷推辞客气,他又举起酒盏站了起来,玉衡等人便也跟着站起。
“若无诸位出手,可要我日夜难以入寝了,我自当记在心里,日后会对各商户有所照拂。不过.....”
王薄端着盏,唉声叹气,"如今还有一事,又需诸位替我想想办法。”
玉衡侧脸,正和沈远对上,心知这是要开门见山。
他愿意亲来,已说明将此事看得很重,不可能不成。
“我齐州府内刚收容数百流民,安置他们已近花费府库大半钱财,陛下圣寿在即,此乃天下大事,各州皆备礼上贡,齐州此时拿不出寿礼,这可如何是好?”
宴上顿时静下来,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片刻沉默。
终于有一人站出来道:“我等理应为总管排忧解难,可近年生意寻常,想必也是能力有限。”
其他人跟着点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筹备生辰礼,才是此宴最主要的目的。
可钱财,也不能白白拿出去。
王薄走出矮案,前后踱步,最后转身道:“今遇齐州难关,我想入长安奉礼时,奏请陛下暂免州内杂税,也好让齐州休养生息。”
众人连道:“总管英明,我等自当尽心。”
王薄举着酒盏一饮而下:“此事既能尽臣民之心,亦为各州表率,便仰赖诸位。”
事情已定,宴会方才开始。
长安有巡察使来,又遇陛下生辰筹备寿礼,宴上不好过于奢靡,无丝竹之声,更无歌舞助兴,吃到一半,王薄称有公事离开,只留下参宴众人。
除了与周围人交谈,着实有些枯燥。
瞧着有人先行退下,玉衡便起身辞别,跟着其他几人出了总管府,沈远紧随其后。
靠近崔家马车,登车前玉衡回头看了沈远一眼,道:“等你定了礼单,我请你去醉仙楼。”
沈远失笑,他无奈地摇头:“不给你看,是否就不请我了?”
“也请,”玉衡认真点头,“你我许久未见,是时候走动走动,维系崔沈两家情谊。”
“那我定带着礼单去见你。”
沈远站在原地,瞧玉衡进了马车,方往自家马车方向走去。
玉衡坐在车内,闭眼呼一口长气。
在宴上,其他人都饮酒,酒气熏得她头晕眼痛,此时才能轻松一会。
自从遇到越清后,她在外面从未饮过酒。
崔善傥在崔家时,打理部分崔家在山荏县的店铺,终日酬应不绝。
他以生意为由,声称要玉衡陪同他前往周旋商议,可在宴上,他竟在玉衡酒中下了一副□□。
等玉衡意识到时,药效已开始发作,她强忍着离开山荏县城,想尽快回长金山,可在路途中就已坚持不住。
这时候,她遇到了越清,越清对她伸出了手。
后来一切,是她不愿再回想的。
她从不沉溺往事,更何况这些往事很可能害了崔家。
如今再想起来,她心中毫无波澜,只是近日巡查店铺,有些许劳累。
“家主,有人来了。”
玉衡头抵在马车上,忽听马夫叫了一句。
她掀开车窗帘,看见一青袍郎君正往此处走,竟是杨劭。
望了下四周,只有杨劭。
杨劭看见她,先笑起来:“几日不见,崔娘子似乎不认得我了。”
玉衡微笑,摇摇头:“方才头晕,没有看清,副使莫怪。”
杨劭道:“我只是来替使君送个手帖,想起总管大人设宴,或许能见娘子一面,没想到真见到了。既然娘子身体不适,先去看医师吧。”
她道:“我无事,副使想见我是为何?”
玉衡跟杨劭只见过一面,也没说过几句话,倒不至于让杨劭念念不忘到,想要再见她一面。
话说完,杨劭挠了挠脸侧,看着颇为难为情的模样。
他道:“我想问聂家那两兄弟的近况,这几日公事繁忙,没来得及去药铺。”
聂二如今留在药铺里,他抽时间去看就行,聂三却被带到了崔家养着。
他身居巡察副使一职,现下勉强算是齐州府半个父母官,自己失误在先,若还对对方不闻不问,也过于凉薄。
前日,使君还提了一句,让他莫要忘了去探望聂家兄弟。
“聂三身底太差,现在正养着,”玉衡道,“若副使想见他,来崔府就是。”
玉衡抿唇笑,她只是说客套话,杨劭还是别来的好。
杨劭听完,对玉衡道了谢,没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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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
等崔家马车慢悠悠离开,杨劭仍站在原地,觉得无比舒心,“这崔娘子,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真是好听。”
他正欲往自己的马车走,却总觉得背后有人看着自己。
杨劭不动声色地登车,缓缓拉开一条帘缝,街上马车软轿交替离开,只有一辆停在原地未动,站在车侧的是刚才与崔娘子说话的年轻郎君,正四周打量,似乎并未往他这里看。
杨劭皱了下眉,松开车帘吩咐马夫快回官驿。
自长清县回齐州后,使君一直为了审问和定罪刘行忙碌,如今定罪书已呈报长安,长清县的事告一段落,接下来想必又要去其他县巡查,需忙的事还很多。
驿卒打开大门,马车驶进官驿后停住,杨劭跳下车来,踏上廊庑往后院走去。
梁丹探得一些消息,正在房间报事,杨劭停在门外,揪了片矮丛树叶,仔细听起来。
梁丹:“属下走访山荏县各处,发现比于之前的长清县,更穷苦些,人口比长清县约少了一半。”
长清县地势开阔,更宜农耕,商贾落户,山荏县多山,以梯田为主,山林广袤,经商与农耕远不如长清县。
也是因为如此,长清县县令刘行盘剥百姓,家中财帛堆积如山,富到流油,花园中鱼池想必都吃得滚圆。
梁丹呲牙笑:“不过我打听到,山荏县有一大富户,使君猜猜是谁?”
李月倾抬眸看他一眼,又看向案上的簿册,这是王薄今早派人送来的山荏县所有簿籍。
见使君没有好奇,梁丹便自顾自说:“竟然是崔娘子一家,使君应当还记得吧,崔娘子住在齐州,她家不少产业都在山荏县......”
他说个不停,没见矮案前的郎君手指一顿,指腹按在簿册上,缓缓抬头。
“......东南那片山都是崔家的,山上估摸有二百户佃户庄客,上千人吧。”
梁丹说得起劲,直到发现自家使君一直在看着自己。
再迟钝,他也知晓自己说错了话,于是嘴一闭,低头总结:“这便是属下探到的。”
杨劭在外听得咧嘴,合着梁丹去山荏县一趟,探到的都是与崔家有关的,这也难怪使君生气。
房内,李月倾淡淡看着梁丹,俊秀脸庞看不出恼意,只微微有些冷:“退下吧。”
梁丹心虚走出房间,杨劭对他眨眨眼,进了门。
杨劭:“使君,手帖已送到。”
有梁丹的前车之鉴,他若是再提自己遇到崔玉衡,那就是在犯蠢了。
杨劭听见李月倾“嗯”了一声,心想可能还在气,便行礼准备离开,李月倾却喊住了他。
李月倾合上簿册站起来,右手随意拍了拍衣袍,拂去书屑,“你觉得,崔玉衡如何?”
杨劭一愣,揣摩着李月倾的心思,道:“我与崔娘子一面之缘,只觉得她热心,其他的也不了解。”
李月倾没看他,他这话说得真假掺半,还算自然。
他见使君走到窗前,那里立了张矮几,怕使君住着单调,官驿里伺候的人特买了一盆石榴盆景放在那儿。
现在这时节,盆景枝叶青翠,只还有两朵红花,不过瞧着也有了颓势。
使君用木勺舀起一勺清水,缓缓浇在盆中青苔上,道:“下去吧。”
杨劭忙不迭退出房间,关上房门,才顿时松口气。
他一眼就看见站在远处傻憨憨挥刀的梁丹,心中纳闷,梁丹说,使君曾为崔娘子平过事,还将欺负她的那个打了几十板,差点成了瘸子。
今天这么一出,使君显然对崔娘子不太待见。
瞧梁丹这傻大个也看不出什么,还差点害了自己,以后还是莫听他胡言乱语。
杨劭白了院中人一眼,负手往自己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