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誊抄的一份,带回去慢慢看。”
沈远将礼单按在玉衡面前,外用朱绢封就,彩线束口,看起来有些隆重。
玉衡笑了声,他却又放下一朱红绢袋,差不多大小,只是外面绢布上多了锦纹。
她抬头,看沈远坐在自己对面,慢悠悠地饮口茶,“另一封是我二弟婚贴,他知你我关系好,便由我来替他送。”
玉衡惊诧:“他要成婚?他比你年纪小。”
长幼有序,按照习俗,弟弟不可比长兄先成亲,但沈远这么多年身旁也没见其他人。
他弟弟沈进自小通读四书五经,学识渊博,年纪轻轻就中了举,明年便要科考,依他的本事,中榜是迟早的事。
沈远点头:“是提拔他的先生家的女儿,婚期在下月,齐州诸亲不便前去长安,挑个好日子在家中设宴。”
怪不得,玉衡在心里想。
她自然了解这种事,越清才华斐然,她怕他进京后被哪家大人看中,也是提前定亲,准备在他进京之前成婚。
沈进先一步被挑中,想来日后前途无量,沈家高兴还来不及,习俗算不得什么。
她拿起绢袋,递给身后知秋,让她收好。
两人席上叙旧,等吃完,已过去近一个时辰。
沈远用了些酒,略有薄醉,并未失态,只说话温缓起来。他身边无人伺候,玉衡将知秋叫来,让她去寻沈家随从。
“我父亲说,你本也要成亲的。”沈远眼前昏花,眯眼看着对面的人。
玉衡喝的是茶,她抿了一口,低低“嗯”了声,“你醉了,别说话了。”
她装作无意往楼下看去,隔间正挨着齐州府主街,街宽七丈,开阔平整,来往商车、马匹并排尚有宽裕。
两列护卫自北而来,皆骑马配刀,身着轻甲,直朝南而去。
玉衡数了下人数,足有二十人。
“这是总管派去护送巡察使前往山荏县的护卫。”沈远不知何时清醒了几分,也跟玉衡一样看向街上。
玉衡道:“他要去山荏了。”
沈远看她,“对。”
“祖父未曾跟我说。”
沈远笑,“消息才传出来,你得回去一趟,再回来参宴也不迟。”
玉衡微微皱眉,长金山只有祖父祖母,崔家作为山荏县一等富户,很可能在核查之列,她必须回去。
她想了想,说:“明日吧。”
明日来得及,核查当地富户豪强不在巡察使头等要务中。
她没了继续聊的心思,等沈家随从来后,先告别回了崔府。
一进府就瞧见雲浮在院中,正拉着聂三蹲马步。近日他出门少,常在府中活动,说要强身壮体。
他看见玉衡,就笑着走上前:“崔姐姐,我正想找你。”
玉衡停住脚,看见聂三满头大汗,对着她行了个礼,退下时脚步匆忙,看起来像是逃走。
雲浮走近,他年纪小,却比她高上半头,只是身材偏瘦看起来还像个孩子。
他说:“齐州附近可还有好游玩的地方,城中我都快逛遍了。”
玉衡沉吟片刻,想起那封婚贴,说:“过两日有家婚宴,你可以跟我去。”
他摆摆手,“我是说齐州附近县城里,崔姐姐知晓吗?”
若说附近游玩之处,玉衡也熟悉,近郊山寺石窟、古县遗迹也有不少,多得是雲浮没去过的。
她停了一瞬,问:“明日我回山荏县,去不去?”
雲浮双瞳发亮,一口答应下来,答应后他又问:“我记得你刚从山荏县回来,怎么又要去?”
玉衡道:“巡察使此番前往山荏县巡查,我作为崔家家主,自然要回去先做准备。”
她说完,看雲浮脸色忽地一变,言语也磕绊起来:“那、既是为了此事,我去应不合适,还是不去了。”
话说完,人跑的比方才的聂三还要快。
雲浮这样表现,更证实玉衡心中猜想。
遇到杨劭当天,清霜禀报雲浮似在躲着人。今日她先提起回长金山,雲浮出于好奇,也可能是想为了躲着那人离开齐州,才答应下来,可在她说明缘由时,却又忽然反悔。
那雲浮躲着的,应当就是杨劭了。
她想得出神,直到知秋喊了她一声,方才回神。
等回房间,知秋才问:“家主,这次巡察使去山荏县,会不会趁机对崔家......”
话说一半,她停住,看家主脸色,果然凝重。
在席上时她就想说,碍着沈远在场一直憋着。
巡察使自长清县抓了县令,清洗一批官员,手段利落毫不留情,若他如此对待崔家,那崔家毫无反击之力。
玉衡坐下,脸色微微发白。
两日前她派清霜去查有关巡察使的事,只刘行一案闹得最大,长清县百姓都说这位使君明察秋毫,大公无私,对他止不住的夸。离开长清县那日,百姓更是夹道相送。
她也因这案知晓了巡察使的名字——李月倾。
越清,月倾......
同音不同字。
她以为越清姓“越”名“清”,却原来他是姓李的,他是皇室李家的人。
她认识的越清,实则并不存在,她了解的越清,不是李月倾本人。两人身份本性都是天差地别。
见玉衡神色不好,知秋更加恐慌,她咬唇低头站着,心中止不住猜想。
“别怕,”玉衡抬眼看着她,“他未必是那种人。”
说完,玉衡心中也没底,却还是握住知秋的手,安抚道:“崔家田产地契都登记在册,绝无隐瞒,不会有事。”
知秋勉强点头,去备水准备让她梳洗。
等梳洗完,玉衡躺在床上午睡,却心中纷乱毫无睡意,浑浑噩噩想了许久,才终于入睡。
齐州城门刚开,崔家马车便驶出城门,往山荏县方向而去。
知秋陪在玉衡身旁,在出城门时掀开车帘瞧了一眼,发现外面那几十名流民已经不在,才想起早在几日前,总管下令让他们进城落了籍。
天上重云连绵,隐隐发青,日光格外冷淡。
一路上未停,马车直入长金山大门,在山腰处停下,前方有一排车,正拉着刚收割的麦子缓慢而行。
此处路窄,只容一辆车通过,玉衡在此下了车。
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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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午,许多佃户辛苦劳作后,正坐在田埂处休息,见到玉衡统统站起打招呼。
“山主回来了。”
田地里,黄牛跟着低沉地“哞”了一声,她弯唇笑笑。
在崔府,府上所有仆人皆喊她“家主”,在长金山,佃户庄客们依附长金山生活,只会喊她“山主”。
玉衡带知秋走了山间近路,蜿蜒石阶如同青龙盘桓,这是祖父特地找人修的一条石阶路,供山里人出行方便。
等到崔府大门,有一管事跑出来,见到二人急停住脚:“家主,太公正在里面等着。”
玉衡脸色一僵,“可有说什么事?”
管事摇头:“太公只说今日家主一定是会回来的,便让我出来迎。”
这样巧,就在门前遇到了。
她松了口气,回山的事她没派人跟祖父说,祖父应该也知晓了巡察使来齐州的消息,猜测她今日也会回来。
进到正堂,只有祖父崔林甫坐在上首,玉衡行了礼,坐在一侧,有婢女上来奉茶。
玉衡正口渴,喝了几口才说:“几日没见,祖父祖母身体还好?”
崔林甫握着红木杖的手松了松,又握紧:“不必担忧我们,一切都好,你今日回来应该是为了那人?”
那人?
她眸光微动,“您知道了。”
崔林甫道:“这样的大人物来了山荏县,我当然得派人打听打听。”
不管是姓名样貌,还是为人行事,崔林甫都找长清县的人问了,本意是怕巡察使到山荏县后无意冒犯。却没想到越听越觉得像越家逃走的那个。
“你何时知道的?”崔林甫问。
她垂眼:“这两天才敢确定。”
崔林甫看着孙女,长叹一口气,“你此番回来是为什么?还想和他重修——”
“祖父,我无此意。”
玉衡抬头,才发现除了方才那个进来奉茶的婢女,堂中已无他人,门窗全部紧闭。
她抿了下唇,“孙女是怕他会徇私报复,所以赶回来应对。”
“咚咚”两声,木杖杵地,打断玉衡的话。
“崔家并无对不住他的地方,依他性格,想报复也只会对你,”崔林甫望着她,“你不该回来。”
长金山只他们一对年迈夫妻,已无多少时日能活,李月倾不像徇私枉法的人,无辜者他不会动手。
崔林甫语气缓缓:“你不该回来,你不在,他想要出气也找不到人。”
玉衡愣住,没想到祖父说了这么多,竟然是想让她一人逃走。
她紧绷起脸,咬了下牙:“我不会走,既然他不会对崔家动手,那我没什么怕的。”
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惹了不该惹的人,她愿意承担。
玉衡眉头蹙起:“更何况,他在山店里就见过我,甚是还......帮了我。”
山店中有人闹事,梁丹出面相助,可他听从的,是李月倾的命令。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祖父:“他认出我后,还帮过我,若真想报复,就不会帮我。”
一晚纷杂的思绪忽然平静,玉衡终于想起两人重逢第一面,李月倾对她没有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