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清明起来,地上雨水渐渐干涸。
外面人来人往,玉衡倚在柜边,装模作样地翻了两下,不时朝门外看去。
医师从后院走入,端着壶热茶,道:“东家尝尝这个,是我自灵岩寺采的新茶。”
他给玉衡倒满一盏,放她面前。
热气拂来,茶叶清苦的味道在药铺内蔓延开,玉衡摸了下盏边,笑:“待会尝。”
身后隔间内,音细如蝇蚊,她道:“给他们备两盏。”
王医师应了声,想起里面两位似乎身份不一般。他敲响隔间的门,杨劭开门接进去茶壶,道谢后又关上门,看着有些鬼鬼祟祟。
街上传来马蹄声,等车停住,玉衡看着知秋从车上跳下,往药铺走来。
她转头看向旁边坐着的聂二,他吃了东西,脸色看起来好了些。
玉衡将账本递给王医师,“该走了。”
聂三呆呆地扶着兄长站起,一声清脆后,他瞪大眼睛看着玉衡所在的方向。
“家主!”
知秋脸色惊慌跑来,王医师手忙脚乱将账本扔到一边,拿起挂在旁边的长巾跑向后院。
玉衡低下头,她手背上倒满了茶水,露在外面的皮肤瞬间涨红,痛感后知后觉袭来,方才盛满茶水的瓷白茶盏,摔成两瓣落在地上。
王医师又急匆匆跑进来,拧了拧浸了冷水后的长巾,盖在她手背和腕上。
“你也太不小心了。”知秋疾言厉色地看向医师。
王医师脸臊得通红,“是我没拿住账本,打翻了茶……”
知秋扶着她的手,“家主,让我看看伤势。”
她看着手背,安慰知秋,“擦点药就好。”
知秋眉头深皱,细致地将她皮肤上的水都擦干,又接过王医师拿来的药膏,给她上药。
玉衡看着王医师,道:“我也没细看,不用自责。”
方才看账本时就发现,上面不少地方都涂改过,看样子是写错后又改了的。王医师在年轻时就来了崔家,经营药铺几十年,如今已年迈,眼睛似乎不得力了。
隔间门被打开,梁丹自里面探出头来,看见她红肿的手,询问:“崔娘子,没事吧?”
玉衡摇摇头,“轻伤而已。”
杨劭推着他走出来,看到后咂了两下嘴,觉得这位崔娘子真能忍痛,若是他第一时间就要嚎上一声。
药膏清凉,抹上去瞬间痛楚就消了许多,等抹完,知秋取出绢巾来又给她包上。
玉衡看知秋无比认真的脸,抿了下嘴,看向呆愣愣站在一边的聂二。
她盯着他,想了一会儿,问:“识字吗?”
聂二怔了一下,点点头,他幼时读过私塾,后来战乱便只顾着逃命。
怕回错了,他又哑着嗓子强调自己只读过半年。
玉衡道:“足够了,你就留在这店里,帮忙记记账,不会的要问。你弟弟跟我回崔府,我会找先生教他念书。”
聂二看了聂三一眼,弯腿俯身,作势就要下跪。
玉衡立马阻止:“别跪,崔家不讲这些。”
她笑笑,眼神狡黠:“入我崔家门后,就是崔家的人,以后就要听我的。”
聂二狠点了两下头:“我弟弟,就拜托......家主照料了。”
知秋不放心,又问王医师要了两种药,准备回去试试效果。
杨劭和梁丹也谈完事,告别玉衡要离开,店外却有马蹄声传来,越靠近,速度就慢下来。
两人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停住脚步。
玉衡正牵着聂三的手往药铺外走,见到马车也怔住,这马车看起来比崔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宽敞不说,连马车顶都是精细的雕花,店里来了一位大客户。
马车缓步,慢悠悠停在崔家马车对面,高马抬起前蹄,仰头喷息,颇为倨傲,似彰显着车主地位尊崇。
她往左靠近自家马车,让知秋先领着聂三上去,对面车帘被扯开,先走出一人。
是一年轻女郎,头戴帷帽遮得严严实实,她走下来,看了玉衡一眼。
玉衡收回眼神,将手递给知秋,正要登上马车,对面马车帘又被掀起。
一抹绯色映入眼帘,极其张扬高调,玉衡心口一窒,无意识地被牵着坐进马车。
李月倾的脸只在她眼前划过,根本没有看清,她却已经想象出那张脸的样子。
绯红色,应该是很衬他的。
他被自己气到时,眼下总会发红,很好看,尽管这样,他还会耐着性子跟她说话。
可在她记忆中,他从没穿过红色。
聂三看着这位刚才还笑意盈盈的家主,一瞬间就换了个人似的,脸冷得不像话,他不敢言语,看向对面的知秋。
知秋更摸不着头脑,正要问,玉衡已换了一副神情。
她摸摸聂三的头,说:“你自己坐会儿,知秋随我下去一趟。”
药铺内,杨劭立马俯身行礼:“使君亲来了。”
他笑得谄媚,梁丹撇了下嘴,听到使君淡淡道:“你贵人事忙,我需得亲自来请。”
杨劭被噎了一下,瞥眼旁边的罗素华,不吭声了。
李月倾目光扫过杨劭,看向药铺里面,聂二茫然地站着,被医师按着行礼,又被拉到后院去。
罗素华扯着帷帽:“是我不对,不该闹着出门误了你们的事,你别怪他,罚我就是。”
今天本该去审问长清县县令刘行,可她想跟着一起去,路上却撞到了人,这才耽搁。
李月倾侧眼看她,毫不留情道:“你既知道,就该少出门。”
罗素华低头看着脚尖,不敢多说话,生怕他派人把自己送回长安。可李月倾根本没打算放过她,他目光定在她身上,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道:“你——”
“见过使君。”
梁丹眼前一亮,心想多亏崔娘子打断,不然使君接下来真要下令了。
玉衡看着那道背影,不急不慢道:“当日无意冲撞使君,今日偶遇,特来向使君赔罪,请使君宽恕。”
梁丹看看她,又看向自家使君,“原来使君与崔娘子见过了。”
那定然是在山店里遇到的,崔娘子说是来赔罪,到底赔的什么罪?
李月倾没什么动作,只垂着眼,回她:“小事,娘子不用介怀。”
玉衡又看了他两眼,没等他转身:“诸位还有事要谈,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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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后退一步,立马就要登上马车。
“崔娘子稍等,”李月倾慢慢侧身,眼神看向崔家马车处,“今日娘子对杨劭出手相助,我该对娘子道声谢。”
他说完,人已完全转过来,面向她。
一双黑瞳深邃安静,目光疏离又平和,轻浅落在她身上。
玉衡胸前某处却跳得飞快,她觉得心中似有火在烧,又在一瞬间发起冷来。
果然是一模一样。
晴光之下,她没有看错。
她身旁知秋,已是呆若木鸡,嘴唇嚅动,欲言又止。
杨劭在旁附和着:“真是多亏了崔娘子......”
玉衡却没有听到,也可能是听到后没入心,恍如未闻。
她静站一会儿,在众人发觉异常前,先颔首:“使君客气。”
随即拉着知秋登车,离开西市。
一上车,知秋便问了,这位巡察使怎么会跟越清长得一模一样,瞧家主模样是早就知晓。
这几月里,“越清”一名如同禁词,她一次都不敢提,如今再也憋不住。
玉衡无心回答,只聂三在旁听得直发愣。
知秋喋喋不休:“若他真是越清,便也说得通了,当时是骗我们,瞧着骗不下去就只能逃走。”
“知秋,”玉衡忽然喊了她一声,看向她,目光冷淡,“不管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再提。”
知秋连连点头,压低声音:“我明白了,这种负心人,配不上家主。”
玉衡摇下头,“不是因为这个,他既隐瞒身份,定不想让人知晓,又位高权重,想针对崔家轻而易举,我们只能装作不知道。”
知秋脸蓦地白了,似被吓到。
“往好处想想,”玉衡弯唇,眼中笑意淡薄,“可能他真不是。”
知秋无声点头,终于懂她的意思,无论巡察使是不是越清,以往的事都不能再提起。
玉衡别过脸去,手掀开车帘,只看见一道道模糊身影。
天看似又阴了,雨又要来了。
刚到卧房,雨就淅淅沥沥下起来,气势远不如正午那场。
玉衡洗了澡,坐在镜前,知秋拿起木梳给她梳起头发。
房间进来一人,高挑偏瘦,她跨过屏风直朝她卧房走来,看见她先行礼:“见过家主。”
这是她派去雲浮身边的清霜,她若来肯定是有事要说。
清霜脸色有些郑重:“今日发生一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要跟家主报一声。”
玉衡侧身看她。
清霜一字一句地说:“中午我和小郎君在西市,看到马车撞人,当时小郎君想上前去,我看到家主也在,正想领着郎君过去,可不知怎么小郎君忽然反悔,又不去了,我只能跟着他回府。”
玉衡问:“你觉得,他是想起什么了?”
将雲浮救下后,医师曾说他头部受创,不记前事,不知何时能恢复记忆。
清霜:“我觉得他是看见了什么人,像在躲着。”
清霜心细如发,若发觉异样,此事定然不寻常。
雲浮若真是想起往事,记起自己的身份,那该第一时间去寻亲才对,为何又要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