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谷自游的药一瓶未卖，依旧好端端地放在药箱里。
他孤身一人站在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瓶，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清和城的风裹着热气，徐徐吹动他的发丝，发丝拂面，谷自游抬手撩下，内心无端生出一股燥意。
他的药真的……有那么差吗？
轻叹一声，他再度挪目看向药瓶，手心不自觉将其攥紧了些。
再试一次吧。
他想。
如果还卖不出去，他就换一个地方接着卖。
思毕，谷自游迈步穿过人群，视线缓缓扫过街道铺子，最终步子渐慢，站定在一家医馆面前。
医馆内，大夫正拨着珠子算账，余光瞥见有人前来却未进门，他抬眼看去，见是一位生得丰神俊朗的郎君，但此人面净唇红，浑身上下瞧着不似生病的模样。
大夫眉头微皱，“这位小哥，可是要抓药？”
谷自游微微摇头，将手中药瓶轻放桌面，抿唇一笑，“这是在下自己制的药，不知先生可否看看？”
大夫随手拿起药瓶，拔开木塞往里瞧了眼，轻撇嘴角，“嗯，还行。”
“那先生可愿买下这瓶药？”
大夫双目微睁，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啥？买你的药？”
他连忙摆手，将药瓶推回对面，“先不说你这药成分不清，万一里头掺了点毒什么的，吃死人了怎么办？”
“再说了，”他上下扫了两眼，轻嗤一声，“你瞧着年纪也不大，做出来的药，我也不敢买啊不是。”
谷自游不置可否，轻轻拿起药瓶放回药箱，默然颔首，转身步入长街。
“原来你是这样卖的药。”
谷自游微愣一瞬，待反应过来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他面上再度浮现一抹微笑。
虚假的，没有感情的，只是他默认的待人方式。
他侧过头朝身后看去。
云岚对上他的视线，眉梢轻挑一下，又探头看了眼他的药箱，笑眯眯地伸出手，“给我一瓶。”
“姑娘要买吗？”他将药瓶取出，但并未给她。
云岚见状也不恼，只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悠闲晃晃，“当然不买，我呢，是要帮你卖。”
闻言，谷自游垂下眸子浅浅一笑，“姑娘与我非亲非故，何必如此执意于帮我呢……”
他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
他与这位姑娘相识不过三日，非亲非故是然，非情非理亦是然。
饶是他再怎么想，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是值得让人惦记的。
“想帮就帮啊，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说罢，云岚直接伸手夺过药瓶，举在手里朝他晃了晃，“好好看着点儿啊。”
她提步踏进方才那间医馆，将药往桌上一放，扬声朝屋内喊，“大夫，我这儿有瓶好药，您收不收啊！”
大夫从里间慢悠悠走出来，先是瞥了眼这小姑娘，又瞅了眼这药瓶，不由得哂笑一声。
这药跟方才那小兄弟的一样，变都不带变的。
他这儿是被人当成什么地方了，居然前前后后来了俩骗子。
“姑娘，”他不屑地挑起嘴角，“我今个儿见着这药两回了，你和那小兄弟是一伙的吧。”
“诶大夫，您说的小兄弟，莫不是我那位师弟吧？”
“师弟？”他眉头微皱，“什么shi什么di啊？”
云岚得意昂起头来，稍稍凑的近了些，“这您都不知道啊？就是同门修士之间的称呼啊！”
“我与方才那人啊……”云岚低下声音，“是乾阳宗弟子，专学医术的。”
她又抬手轻点药瓶，俯身靠近，“您不知道吧，乾阳宗的医术那可是一等一的好，我们这些弟子做的药，放在平常，那可是千金难换的！”
“要不是跟您投缘，我们也不会随随便便就卖了呀。”
大夫不说话了。
乾阳宗谁不知道，名声大着呢，他自然也有所耳闻，早年还想去偷学一点呢。
但他不过是小地方的小大夫，居然还能得此机缘？
等等，不对啊，这俩凭啥说自己是乾阳宗的？
他轻咳一声，再度开口，“你说你们是乾阳宗弟子？”
云岚果断点头，“那当然，您看我这手镯，就是我那师父送的。”
大夫垂眸看去，见那镯子不过平平无奇，正想质疑，却在下一瞬，亲眼看见一道青光迸发而出，又在片刻间消散开来。
左右不过须臾，但那一瞬的惊奇绝非作假。
他眸光微闪，但还是一脸严肃，“你们乾阳宗弟子，为什么会来我们这儿卖药？”
“这还不简单嘛，”云岚眼角弯弯地看他，“乾阳宗的盛名想必您也知道，我们这些弟子呢，正是想多做些善事，为民间造福嘛。”
“但我们并非随缘行善，而是要看天象的。”
“天象？”
“对啊，”云岚轻叩桌面，“就是要看，谁会是那天选之人。”
她手上比划起了动作，幅度略微夸张，“您看啊，清和城这么多家医馆，为何我们专挑了您呢？那自然是因为您是有大造化之人，所以我们才特地前来拜访啊！”
大夫佯装不在意地挪了挪身子，面上喜悦难掩，“我是有大造化的人？”
“那当然了！”云岚猛拍桌面，“不是您还能是谁，这全清和有大造化之人简直是非您莫属啊！”
大夫拿起药瓶，故作平淡地说道，“就算是乾阳宗弟子做的药，我也是要看看品质的，不好的药我可不买。”
“好嘞！”云岚回身朝谷自游招了招手，“你快过来，好好给大夫讲讲你这药。”
谷自游此刻站在门外，神情微微恍惚。
他方才听了许多，只知道这姑娘说了一些夸大之辞，其中真假不可细究，却让这大夫愿意再看看他的药。
她确实是在帮他。
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帮他。
她好像……真的没有恶意？
尚未回神，两只手忽的在他面前一拍，清脆的声音传进脑子里，终于让他思绪回笼。
姑娘面上依旧笑颜嫣然，兴冲冲地望着他，“快点进来啊，这可是你第一笔生意！”
谷自游抿唇浅笑一瞬，重新提步踏入医馆，朝那大夫微微颔首，“这药，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说，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在云岚的撺掇下，那位大夫又大手一挥收了几瓶药。
离开医馆后，二人慢步走在长街，彼时已是祈笺节最后一日，街上人群早已不如往日那般拥挤。
谷自游凝望着她的背影，斟酌须臾，最终还是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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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岚回过头来，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有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二人沉默。
“诶，”云岚再度回过头来，眉尖微蹙，“方才那些话术，你可有学得一二？”
察觉到她话里文绉绉的味道，谷自游轻笑一声，“我自然不如姑娘，恐怕以后还是会用原先的笨方法去卖。”
“但我会试着去学的，”他低垂着眸子，浅浅笑道，“就算不能如姑娘这般厉害，也断不会再像今天这样。”
闻言，云岚唇角微扬，面上浮现一抹浓浓笑意，“那就好，你这好药想卖也得有嘴说才行，不然就白白糟蹋了。”
待行至长街尽头，云岚左右张望几眼，最后对上他的视线展颜一笑，“我们就在此处分别吧，我先行一步啦。”
“等等！”谷自游抬手将她拦住。
云岚疑惑转身，歪头瞧他，“怎么了吗？”
谷自游唇瓣翕动几瞬，最终启唇问道，“姑娘今日助我良多，在下实在感激不尽，不知姑娘可有什么求或什么愿？”
“你想报答我？”
谷自游怔然半瞬，轻轻地点了点头，“是。”
“嗯……”云岚缓缓屈指，轻轻地摩挲下颌，“我现在还没想好，下次再说吧。”
语罢，没等他反应，云岚径直弯下腰从他臂下穿过。
待谷自游再度抬首，只见方才那人已经走得很远了。
远处霞光染遍长空，赤黄日晖静静打在湖面上，倒映出每一个身影。
日晖暖暖笼罩着远方人的身形，她的轮廓泛起丝丝浅华，面庞因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一切似真似幻，似梦似实。
谷自游默然凝望着，直到她忽的回过身来，二人视线对上，他的目光没再躲避，只静静注视着。
云岚在远方朝他大挥着手，高声喊道，“回见啊，谷医师！”
*
回到客栈时，清和早已漆黑一片。
云岚三下五除二上了楼，房门一推，靴子一甩，身子一倒，直接仰面摔在床上，她痛得惊呼一声，却猝然听见窗外传来细细弱弱的声音。
她耳尖微动，下意识动用元息，凝神听去。
“姐姐，姐姐……”
这声音是……陆叁？
她立刻起身开窗向下看去。
陆叁今日戴了一张面纱，恰恰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此刻正焦急地跺着脚，见云岚终于探头，忙招手喊她下来。
云岚飞身跃下窗沿，心里没来由地慌张一瞬，“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陆叁紧咬下唇，颤巍巍抬手将面纱摘下，她目光躲闪，似是有些害怕与云岚对视。
云岚定睛看去，不由得瞳孔一缩。
陆叁面颊一侧，不知为何，竟被刻上了一层梵文，若没看错，这梵文上写的，是“食为欲。”
梵文深深镌进皮肤，其上还有金华流动，甚至可窥内里血肉，血肉在皮肤间翻飞起伏，狰狞可怖，像是一道伤口硬生生被人拉扯撕拽开。
面上痛意严峻，陆叁再也止不住眼泪，她紧紧攥住云岚衣角，声带悲绪，“姐姐，快救救我……”
几乎是一瞬间，街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尖叫，百姓纷纷涌出家门，在街上疯狂乱窜奔逃，面上满是惊恐之色。
此起彼伏的呐喊，于刹那间划破黑暗，响彻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