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笺节第二日，普安寺大开寺门，只为在整座清和城的百姓中，选出百善之人，授以佛前认可的善果。
寺门前早已乌泱泱聚了数千人，但一千个人里，或许只有百人能得此机缘，这百个人呢，将会穿上佛衣，进入大殿恭迎佛身现世，并担起扛佛游城的任务。
清和人认为，能被佛祖选中的一定会是有福之辈，故而大家都在拼命往前挤，生怕机会被人抢走。
云岚也在这群人当中，但她并非是为了成为那扛佛者。
她昨夜送陆叁归家后，火急火燎就往普安寺赶，白日那宫铃乱颤实在是不能让她不多心，于是整整一夜，云岚几乎是将普安寺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天光乍亮，她刚好结束寻鬼一事，却在翻墙溜走时，不慎遭百姓目睹全程，无奈之下，她只能说是自己太心急，翻墙偷跑进去被僧人赶出来了。
百姓对此应当也是见怪不怪了，转而热情邀请云岚加入他们，于是一群人开始在寺门前蹦蹦跳跳，嘴里还一直喊着“选我选我”，云岚为了不被发现，便也扬起笑脸，跟随他们在人群里乱喊乱叫。
“诶诶诶！禅妙大师出来了！”
普安寺内，一位僧人身披朱红祖衣，缓步走向众人，他欣然环视一圈，和声道，“诸位百姓莫慌，我佛慈悲，众生平等，但凡心怀诚念之人，皆有一试的机会。”
语罢，四位小僧人自他身后走出，其中一个就是云岚昨日见过的那位。
小僧人昂首面向人群，扬声道，“还请诸位移步至我四人面前依次列队！届时将按次序入殿！”
话声一落，众人骤然加快脚步向前冲去，云岚趁机往后跑，眼见就要挤出人群，猝不及防的被身旁的人撞了一下，一时重心不稳，身子前倾，猛然栽倒撞树。
该死的……
云岚晕坐在地，一边揉头一边愤愤往后看去。
她倒是要看看是谁撞的！
目光逡巡半晌，她摹地站起身来，大步跨进人群。
少女此刻眼底满是怒意，直接几步跨到那人面前，眯眼微笑，“这位小哥，方才是你撞的我吗？”
男子闻声望去，陡然被她额头上的血色吓了一跳，但他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上下瞥了两眼，不屑说道，“是我啊，怎么……”
话音未落，一个拳头果断锤在头上，男子吃痛抱头，一脸吃惊望向云岚，“你……你敢……”
“闭嘴吧你，打了人还不道歉，这是你应得的！”语罢，云岚叉腰白他一眼，转身离开。
路上，云岚强忍面上笑意，使劲没让自己乐出声来。
方才那一下真是有够爽的！
坏人就该有坏报才对嘛！
以前与师父讨生活的时候，二人为了赚钱，往往是一副不顾面子的做派，有啥做啥，也遭了不少人的嘲笑，云岚有几次心里气不过，撸起袖子就想揍上去，却硬生生被师父拦了下来。
难道云栖其实是个性子软弱的人？
大错特错，他只是担心云岚收不住力把人打残罢了，人伤了还要赔一笔呢，多不划算。
于是二人常常私底下偷摸报复，比如往人饭里扔石头，往人菜里丢泥巴，往人脚边放老鼠等等，诸如此类，屡试不爽。
不道德，但很好用。
一路走回长街，此刻晨光熹微，巳时将至，长街早已摆满小摊，百姓于其间穿行流连，又是一番喧闹景象。
云岚昨日彻夜未睡，眼下早已青黑一片，正想绕个远路回客栈补觉，好巧不巧的，一旁医馆跌出来个人，她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愣愣道，“……谷医师？”
谷医师便是云岚昨日借笔墨的那位医修。
谷自游闻言怔然一瞬，慌忙直起身子来，温和面上带有一丝冷意，他微微曲身行礼，“多谢姑娘，不过，”他垂眸对上云岚双眼，“姑娘是如何得知我的姓氏？”
“哦，”云岚掩面打了个哈欠，声音闷闷的，“那日看你药方上写的，便记着了。”
谷自游微微颔首，“原来是这样。”
云岚侧头瞥了眼医馆，微微蹙眉，“你刚是被人推出来的？”
他嘴角抿起浅笑，轻轻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罢了。”
许是警惕心稍稍下降，他这时才注意到云岚额头上的血迹，眉头微拧，“姑娘怎的受伤了，我这里有药……”
“不用不用，我回去洗洗就好了。”云岚抬手止住他动作，仓促间不慎触碰到对方的手腕。
但此时她已无心去管什么男女有别，故而动作稍微迟缓了些，停的有点久。
谷自游眼眸微眯，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抽离，温声道，“好，眼下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云岚随意摆了摆手，“嗯，回见。”
男子错身离开。
待人走后，云岚拍了拍脸，浑身乱抖一阵，见精神稍稍回复，才绕道往客栈走去。
*
一觉醒来，窗外早已漆黑一片，云岚浑浑噩噩坐起身，一番功夫后终于下楼。她抬眼环视一圈，随后慢步走向小二，声带倦意，“小二？”
小二忙转过身来，躬身问道，“客官有何吩咐？”
云岚踮脚看向后厨，微微皱眉，“劳烦问一句，厨房还有什么吃的吗？”
闻言，小二只得尴尬一笑，面上带有一丝歉意，“客官莫怪，眼下已是亥时，最近客人太多，厨房已经……已经没剩什么吃的了……”
云岚绝望闭眼，无力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语罢，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的睁开双眼，“诶！那外面的摊子什么时候收？”
“不收的不收的，”小二连连摆手，“祈笺节期间清和不设宵禁，此时外头应当还有些摊子摆着，客官可以去看看。”
语声未歇，云岚猛地奔向门外，边跑边扬声喊道，“谢啦！”
半个时辰后，云岚终于在街上找到一家饼摊，眼下她快要饿晕了，忙不迭大步跑去，将银子递到大娘手里，又举起两根手指，颤巍巍道，“劳烦……”她深喘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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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烦给我一个肉饼和一个素的，越快越好！”
不多时，两个饼稳稳当当放在云岚手里，她双眸乍然发亮，直接一口咬下去，不管不顾地蹲在饼摊旁大口嚼起来。
待腹中饿欲稍稍退却，她缓缓直起身子，沿街走去。
此时街上人烟稀少，较平日而言要安静许多，只有几家药铺和摊子还开着。
云岚一面啃饼一面闲逛，冷不丁又遇到个人，她歪头对上那人目光，展颜一笑，“谷医师，又见面了。”
谷自游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云岚垂眸瞥见他腰间的药箱，忍不住感慨道，“你们医修可真忙啊，居然现在才歇诊。”
谷自游顺着她目光看去，低笑一声，“还好。”
“你在卖药吗？”
听闻此言，谷自游抬眸望向对方，眼底漫上一丝警惕，但依旧一脸温和，“姑娘又是如何得知的？”
“你别老是那么提防我，”云岚无奈一笑，“我不过是看你两次都从药铺出来，随口一猜罢了。”
“我没有提防姑娘。”
“行行行，没有没有。”云岚随口敷衍几句，又探头瞄了一眼药箱，“你这卖了多少了？”
谷自游面上罕见地漫上一丝赧然，并未回答。
云岚疑惑抬眸，试探问道，“不会……没卖出去吧？”
谷自游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正常正常，第一次都这样，”语罢，她再度抬眸看向他。
因着是夜，那双杏眸在灯笼的映照下更为夺目，少女笑意嫣然，目光灼灼地歪头瞧他，俏声问道，“要我帮忙吗？”
谷自游不着痕迹地避开视线，轻咳一声，斟酌半晌，“这是我的私事，姑娘不必……”
“但你卖不出去啊。”云岚这下是真疑惑了，有人帮忙的事，这人拧巴个啥。
闻言，谷自游下意识低下眸子，轻叹一声，“可能是我不擅长这些吧……”
……
这人不会以为她在瞧不起他吧？
云岚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你也不要多想，我只是想帮帮你而已。”
谷自游借着她闭眼这档功夫，细细将其打量一番。
他一向不信别人无端的好意，此人与他更是只有几面之缘，不宜轻信。
谷自游眸光微敛，缓缓开口，“我知姑娘并无恶意，眼下天色已晚，姑娘早些回去休息，”语毕，他微微颔首，“在下先行一步。”
谷自游慢慢走远，云岚默默啃着饼，一脸不解地望着他的方向。
他从一开始就提防她，哪怕她根本没有恶意。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真奇怪，”云岚忍不住嘀咕一句。
她兀自遗憾地摇摇头，转身往客栈去了，虽然路上还是忍不住回想方才种种。
如果明天还能再见到的话，就帮一下他吧。
不然那些药一直卖不掉，感觉怪浪费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