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初,百姓的恐惧早已淹没了宁静,他们大肆地踹开医馆大门,疯狂叫喊着大夫的名讳,一双双手伴随着恐惧,一下又一下肆无忌惮地刮抓皮肤,剧烈的痒意与痛感并行,叫人只得痛不欲生、叫苦连天。
这全是因为“梵蚀”,那些一夜之间侵袭全城的梵文蚀印。
最开始仅布满脸颊,可后来人们的欲望不断叠加,镌印的面积越发巨大起来,眼睛、手臂、指甲,乃至于整个身体,都被密密麻麻的梵文侵蚀着,脓水、血液不断流出皮肤。
痛苦至极,却又逼得人无法死去。
医馆内混乱一片,百姓跪坐在地,一遍遍捶地撞墙,痛苦哀嚎。
“我的脸,大夫你快看看我的脸怎么了!”
“为什么不行啊!你快救救我们啊!”
“你不是大夫吗!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治!”
……
嘈杂中忽有一人骤然出声,“这是梵文!这是佛门的文字!”他面带惊恐,指尖止不住地发颤,“是普安寺!一定是普安寺搞的鬼!”
于是百姓再度涌向街头,似发了疯一样不管不顾地往山上爬去。
他们只需要一个源头,一个能担起责任的祸水源头,至于能是谁,应该是谁,他们已经无法思考,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
人云亦云,亦步亦趋。
不过片刻,那扇象征着肃穆平和,被百姓当作祈福灭灾之地的雀红朱门,轰然被人撞翻倒地。
百姓蜂拥入寺,大肆践踏佛门重物,搅乱清净,梵蚀金华在怒欲之下迅速流动,吃人肉、蚀人骨,最终一副躯体内腔骤然中空,无声倒地。
梵蚀成功杀死了第一个人。
普安寺,四更末。
莲台佛像默然睁眼,睥睨众生。
*
客栈内。
云岚将陆叁带入房中,二人对坐床上。
云岚俯身凑近,仔仔细细审视了一遍梵文,又暗中调用元息为她缓解痛感,一番功夫之后,陆叁才稍稍安下心来,不再哭泣。
云岚微微皱眉,开口问道,“你还记得,你脸上这道梵文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记得的。”陆叁絮絮说起,“我最近这段时间一直不被允许出门,只能整日待在家里,饿了吃吃了睡的。”
“昨日醒来,我还是跟以前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下午居然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
陆叁点点头,继续说道,“在那个梦里面,我看见了一堆好吃的,它们就摆在我家的桌子上。”
“虽然当时我并没有很饿,但还是忍不住吃了很多,结果吃着吃着,我感觉我的脸变得烫烫的,还特别痛,然后那些食物一下子全都往我嘴里跑,硬是要逼着我把它们吃掉。”
“我因为太害怕了,就一直跑啊跑,等我跑回房间的时候,发现有一面镜子就站在我面前。”
“镜子里的我全身都是黑黑的,只有脸上这东西是亮的,那些食物还一直往我这里跑,我一时没躲开就被它们追上了。”
“后面我又踢又打的,不小心把镜子摔碎了才醒过来。”
“等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发现我的脸上出现了这个怪东西。”
她用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脸,神情微怯,“姐姐,你说这个丑东西,会不会一直留在我的脸上呀?”
“不会的,”云岚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姐姐会想到办法的,你只管相信我就好。”
“现在还痛吗?”
陆叁摇摇头,“不痛了,比刚才那会好多了。”
“好,”云岚将宫铃取下放在身前,“那你现在睡一觉吧,一晚上不睡的话,你会头晕的。”
陆叁愣愣点头,缓缓躺在床上。
许是一夜劳累过甚,不多时,床上传来轻微的酣睡声,陆叁神情平和,显然是入了梦乡。
云岚随手燃了支安神香,用元息牵引其气盘至榻上,陆叁于睡梦中不自觉闻了一些,得了好梦,唇角微微扬起。
待确认陆叁不会再被梦境困扰,云岚才站起身,垂眸看向那道梵文。
“食为欲”这三个字,与陆叁所做之梦相合,但眼下她只接触了陆叁一个人,其他人的梵文是何情况她并不知道,梦境或许会是其中一个引子。
梵文其上,隐隐金华于内缓缓流动,云岚微壑上眼,一滴泪自眼角滴出,再度睁开眼睛,那双黑眸便成了碧色。
云岚凝目注视着,果然,用这双眼睛看过去,那金华一下子变了模样。
漆黑中泛着墨绿,于流动间产生一丝又一丝气息,微弱无比,让人难寻。
同时,手中宫铃受到气息侵扰,猝然震颤起来,周身溢出淡淡光晕。
云岚眉梢微挑,苦觅了几日的东西终于在这里得到答案。
鬼气。
这道气息就是鬼气。
看来清和城真的有鬼在作祟啊。
云岚抽出一张符纸贴在地上,抬手施诀,指尖倏然凝出一丝元息,元息顺着轨迹一路蜿蜒,最终附着在符纸上,那符纸顷刻间燃尽成灰,自上而下形成了一道屏障,将整个房间包裹进来。
在屏障之内,任何擅闯者都会遭到反噬,屏障透明不可见,但极其坚固,非寻常者能破。
没想到第一次用凝障符,居然会是这种时候。
云岚环视房间一圈,待确定好没有任何疏漏后,迅速带上包袱离开客栈。
*
长街巷口处,原本空无一人的义诊摊子,现下乌泱泱地跪了一地人。
百姓诚惶诚恐地拥住那位医师,语气迫切,不断恳求着。
“求求你了,再多卖些药给我们吧!”
“你刚刚不是卖给他们了吗,怎么可能会没有了!”
“我有钱的呀,你快卖给我吧!”
那位医师便是谷自游。
他昨夜听见动静后,迅速起身跟随众人来到街上,于一片混乱之中,谷自游精准捕捉到了这群人脸上的东西,也感知到了那上面的气息。
鬼气,这座城里有鬼的存在。
思及此,他立即迈步奔向摊子。
眼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先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谷自游蹲下身子将药箱提了起来,现在这里面还剩有几瓶药,若每人一颗,或许能够缓解一二。
他刚要呼喊出声,却忽的与一人对上视线。
四散奔逃的人群里,有一男子注意到了这位医师,也看见了他身前的药瓶。
那人见状猛然推开人群,似疯了一样地跑向摊子,他一把夺走药瓶,将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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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药丸全都灌进嘴里,不管不顾地吞了下去。
谷自游制药的时候习惯加点新东西,这是他自己的设计,也是他偶尔能得的一点乐趣。
因此,他的药甚有奇效,在同门内属于佼佼者地位。
但在这种情况下,好药便成了滋生出人们更多欲望的祸害。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人身上的梵蚀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人群乍然宁静,却又于片刻间掀起轩然大波,他们面上喜色狰狞,一拥而上,疯狂争夺药瓶。
药瓶于争抢间不慎摔碎,几枚药丸洒落在地,百姓骤然跪倒,在地上随意乱抓着,将药丸一粒又一粒地往嘴里送。
前头的得了好,吃上了药,但后头的就不一样了,他们没有本事抢,只想坐等着这位医师的恩赐,直到看见药箱内早已空无一物,他们果断撕碎体面,在摊前大肆咒骂起来。
见咒骂依旧讨不到好处,这群人又开始大声哭喊,求他卖药,求他治好他们,求他给他们一条活路。
谷自游难得一阵心累,他无奈闭眼,果断动用元息,将所有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人果然是最难对付的东西。
半晌过后,谷自游缓缓睁眼,低垂着眸子,静静望向人群。
方才的喧闹现下安静了许多,部分人早就痛到没了力气,直直昏倒在地。
那鬼气正在慢慢侵蚀人体,若再不去寻法子解决,或许清和城就要沦为一座死城了。
他讨厌任何与死挂钩的东西,现在这群人的死,跟那梵蚀背后的鬼脱不了干系。
看来他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了。
谷自游轻叹一声,方欲抬脚离开,却猝然被人攥住衣角,他嗤笑一声,悠悠侧头朝那人看去,眉目间渐渐生出冷意。
他已经决定要救他们了,这个人为什么还要不知死活地伸手碰他。
谷自游强压下心中燥郁,眯眼假笑,“放手。”
闻言,地上那人攥得更紧了,求生的意志还是让他选择继续攥着那片衣角。
梵文已经布满了整张脸,那双眼睛断断续续地流出眼泪来,他继续哭喊着,“这位医师!我求你救救我吧!只要你愿意救我,让我当牛做马做什么都可以啊!”
真是烦死了。
谷自游不再看他,轻轻挥扇割断衣角,而后抬步跨过人群,慢悠悠地沿着长街走去。
他一路走至长街尽头,悠然抬眼,目光随之望向那座石桥,昨日他与那位姑娘分别的地方。
长桥上,青衣女子步伐急促,衣摆被河风胡乱掀起。
云岚匆匆踏至对岸,见谷自游就在不远处,步履未停,径直朝他奔来。
女子面颊微红,几缕发丝因着汗湿胡乱贴在脸上,显然是焦急得很。
谷自游微微颔首,唇角不觉扬起一丝弧度,“姑娘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慌张?”
云岚抬手撑住栏杆,深喘几口气后说道,“你上次不是说要报答我吗,我现在想好了。”
“哦?”谷自游故作惊讶,“姑娘想要我如何报答呢?”
“跟我合作吧,”云岚不假思索,“这座城有鬼出现,我需要一个人帮我。”
“好,”谷自游眼底划过一丝喜悦,一字一句道,“我愿意与姑娘一起,共同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