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津楼内宾客盈门,堂中熙熙攘攘,几乎座无虚席。
谈笑声与杯盏相碰之声交织一处,伙计于其间奔走,忙个不停,俨然一派红火热闹景象。
青衣女子淡然微笑,缓步走进望津楼,一身着浅绿交襟的男子紧跟其后。
二人装作寻常客人,彼此对视一眼,各自寻了处位置落座。
云岚抬手拿起执壶,不疾不徐将茶水倾入杯中。清茶泠泠落进杯盏,漾开浅浅水纹。
她垂眸静静注视杯中水,思绪迁回昨夜。
“你确定吗?”云岚眉头微皱。
李万德侧目看向她,沉声道,“我确定。明日,我会在楼内故意造出动静,吸引他们注意。你趁此机会,翻到望津楼后院仔细找找,看看那群孩子究竟被关在哪里。”
他仰起头,轻轻一叹,“实在不行,我就去卖个人情。洛川的巡检,我倒是有个熟识的……”
思绪回收,云岚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抬眸与李万德遥遥对视。
李万德收回视线,轻咳一声,随即迈步在席间穿行,余光瞥见小二端菜经过,他左脚忽的拌住了右脚,整个人身子一倾,直直扑倒在小二身上,双手在空中乱舞一通,顺势一推,这盘中佳肴直接飞出,尽数溅洒在一贵客身上。
贵客猛地站起,一脸怒容,“你这人怎么回事!掌柜呢!把你们掌柜给我叫来!”
大厅瞬间混乱起来。
云岚借此空隙,迅速窜进一闲置屋内,翻身飞出窗外,左右辨别了下位置,身形一转,如山林间的青蛇一般,径直溜进后院。
*
守门的下奴听到前院动静,面露疑惑,“这楼里怎么了?”
身旁另一位下奴随意探头看了看,一脸漠然,平淡开口,“我怎么知道。”
言罢,他脚步一勾,身子一斜,整个人倚靠石台,“干好自己的就行了,管别人干嘛。”
云岚此时蹲踞墙下,借着树身的遮挡,微微探出头看去。
如今她脑海中正天人交战,一个想法于其间横冲直撞,逼得她不能不去直视。
她到底要不要用元息?
若用元息,只需随意一探,那些孩子的位置就会立刻明了。
但若用了元息,就会违背人界的规则,这跟把人界规矩踩在地上有什么区别?
云岚深吸一口气。
不管了,要是被发现了,她一个人出来担责就好,现下是人命关天的时候,纠结那规则屁用没有。
一缕气体自她指尖飞出,无声无息抵至那二人身边,随即如水汽遇上热浪,气体悄然化作白液,沾附在他们的手掌。
泽漆为草,其液有毒。
只见那二人忽的挠起手来,定睛一看,粗糙掌上赫然红肿一片,还伴随阵阵灼痛。
“我去,你在这里站着,我去把手搓一下。”
“我也有啊,凭啥就你先去。”
二人互相撞着走向水池。
云岚立刻施术,身形瞬间变为透明,而后迅速起身穿过木门,成功进入后屋。
她抬手掐诀,一双黑瞳乍然冒出碧光,眼前所见之物登时清晰千百倍。
云岚面色沉静,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地面。
忽的一下,她猛然转头,视线径直锁定一处,而后飞快迈步靠近。
那放着块红漆木凳,装饰与屋内其他地方无异,光凭肉眼根本无法察觉其特殊之处。
云岚蹲下身,屈指轻叩地板。
“咚咚”。
这下面居然是空心的!
木板下方传来细微动静,她耳尖微动,正准备放出气息试探——
“你们两个干嘛呢!不好好站岗玩水去了?!”外头一人喝道。
他脚步急促,步伐飞快,眼瞅着离门越来越近。
“嘭!”门被猛地推开,他当即跨进去,警惕环视一番,面色微缓,又猝然回过头来,“还好没啥大事,不然你们两个就死定了。”
“那里头不就是些货物吗……刘哥你急啥……”年纪稍小的那位搓着掌心,脸皱成一团。
那“刘哥”小眼微眯,视线放在他掌心上,开口:“手怎么了?”
男子将掌心张开,举在他面前,“看,不知道碰到啥了,搓半天都没掉,还疼的要死……”
刘哥抬手一个暴栗直直打在他脑门上,大声喝道,“偷懒就偷懒,还敢在老子面前装?!”
男子痛呼一声,闻言一愣,惊奇朝掌心看去。
却见手掌红肿早已没了踪迹,只余下被水浸泡过的粗糙掌纹。
*
客栈内。
云岚伸手搀住李万德,将他扶回房内,低声说道,“孩子就在那里,我已经确定了。”
李万德费力抬手锤了锤腰间,呲牙咧嘴,慢慢扶住桌子坐下,点了点头。
二人静默片刻,云岚垂眸思忖,开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见李万德不作言语,她眸光微敛,唇瓣翕动,内心纠结几瞬,最终还是出声道,“我可以用元息把他们救出来。”
“不行,”他侧头瞥了她一眼,“你要是想被抓,就尽情去做。”
云岚一时急了,“那怎么办,您现在身上有伤,我又不能带着您去救,再说了,被抓对我来说不算……”
“我又没说我没主意,”李万德骤然打断她,目光投于桌上,眼底一片澄明,“我去找洛川巡检司,他们会愿意的。”
“孩子丢了肯定有人报官,他们应当也在查这案子。”
“要是事成了,这可是大功一件,这群人不可能不愿意。”
*
李万德在床上歇息片刻,遂径直翻身下床,匆匆换了身衣服,就往洛川巡检司去了。
他几经周转才得了甲等巡检的应允,待进门见到对方,将来意说明后,便退到房外,垂首等待回应。
他在房外静候着,两手不自觉在身前叠握,指尖微微收紧。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声呼唤,李万德连忙快步赶进去,视线紧贴地面,不敢乱移,生怕触怒对方。
高座上,一颌下蓄着灰白三缕须的老者腰背平直,正襟端坐,黄白双目直直钉在李万德身上,见他一直低头,眉目稍微舒展了点,轻咳一声,“我要怎么相信,你提供给我们的消息就是真的?这年头告假状的人也不少,你要是是为了赏赐来的,去门口拿点银子就回去吧。”
言罢,他举起茶杯,吸溜一声,这茶就顺着溜进了嘴里。
李万德在下头听着,心里一阵发怵,他定了定心神,拱手道:“大人,草民所言的的确确是亲眼所见,绝无假语。若有半句虚言,草民愿自行辞去平津巡检一职,任大人差遣。”
“哦?”老者放下茶杯,眉梢微挑,“平津巡检查案子查到这来了?手伸挺长啊。”
“大人,实不相瞒,若无平津尸体一事,草民绝不会擅自进入洛川,也就不会发现这望津楼一事,”他深吸一口气,“这事若成,大人只管上报,草民绝不会包揽其间任何一丝功劳!”
李万德骤然低下身子,垂眼俯首,长跪在地。
老者眯起眼睛,不甚在意地睨了地上那人一眼。
他在洛川身居高位,那杜户又是个爱巴结人的暴发户,他自然是没少从他那儿捞好处。同时作为交换,他也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替杜户拦了几桩民告,不然他那厮儿早就坐牢了,哪还能蹦跶到今天。
他徐徐站起身来,心中暗自思忖。
饶是他与杜户狼狈为奸,却也始终无法与他平起平坐。这杜户目中无人惯了,几次三番打压他,他咬咬牙也就忍了。
但杜户这人脑子跟头猪一样,做事永远不计后果。
跟这种人合作,倘若哪天东窗事发,杜户被抓,他肯定也逃不了牢狱之灾,说不定还会牵连一家老小。
要怪就怪杜户!他才不是与奸人同流合污之辈!
老者垂眸看去,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肃声道,“行,看在你如此尽忠为民的份上,我答应你了!”
*
夜晚,望津楼内熙熙攘攘,宾客盈门满座,处处热闹兴旺。
杜户正躺在美人榻上,一手拿着银票,一手捻开边角细细翻阅,肥似萝卜的拇指油腻泛光,涎水几丝挂在上面,口中还念念有词。
翻完了,他就把拇指涎水随意擦在衣服上,双手高举银票,闭眼把鼻子凑过去,自上到下细闻一遍,嘴角大咧开来,色眯眯的,就差伸出舌头去舔了。
他心满意足睁开眼睛,正准备起身离开——
“嘭!”
门扇轰然洞开,楼内顿时涌入一大批巡检司官兵,席间食客大惊失色,匆忙起身跑离座位,推搡着四下奔逃。
满堂凌乱喧嚣景象下,一灰白须老者自人群从容走出,缓步踏入望津楼。
他抬头悠然环视一周,视线忽的与二楼账房一人对上。
窥见对方乱了心神的模样,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带上几分讥讽笑意,慢悠悠开口,“杜老板,别来无恙啊。”
*
知晓李万德做了计划,云岚的心也稍微放平些许。
小心翼翼将李万德扶到床上后,她关上门,转身走出客栈。
左巷。
云岚趁着巷口人少,翻身一跃上树,又蹭着树枝边缘挪了挪脚步,直至整个人都被层层叠叠翠绿树叶遮住后,她才停下动作,静静等待杨有为。
因着不确定杨有为究竟在屋里还是街上,云岚打算等上半个时辰,要是屋里还没有动静,她就去其他地方找。
一炷香过去了,云岚扶住树干,慢慢抬起左脚,左右旋了一下,左脚放回后,她又抬起右脚,同样动作。
蹲着守人果然是个累活,她都已经麻了。
云岚刚龇牙咧嘴放下腿,耳尖微动,抬头自树叶缝隙看去,发现杨有为从内屋走了出来,手上还握着什么东西。
云岚定睛一看,是和那日一样的黄色纸张。
杨有为面色惨白,双手无意识磋磨着那张黄纸,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呢喃什么。他在内屋外焦急徘徊踱步,一会望天一会看地,唇瓣被他咬的几近发白,眉头紧皱,身子还微微颤抖。
云岚看着看着,心道一声奇怪,却见他突然打开门,步履匆忙往一处去了。
云岚赶紧抓住机会,飞身下树,紧紧跟在身后。
街上人多,杨有为走得太过急促,脚步微乱,不小心撞到个妇人,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上,可他却恍若未觉,好似根本没发生一样,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又继续往前走。
?
云岚心中疑惑更甚。
这人到底是要去干什么?怎么慌成这样?
*
望津楼内,杜户在二楼与灰白须老者对视上,眉头微皱。
他起身走至楼梯口,目光淡淡睥睨来人,嗤笑一声,“王大人,你带着一群喽啰跑来我这里,是为何意啊?想吃饭也用不着费这么大一番功夫吧。”
“吃饭,呵,”王甲徐徐迈步,一双眼睛紧紧凝视上方,“杜老板,你这店倒是开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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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户身形微颤,神色顿时冷了下来,嘴角扯起一抹嘲讽,“杜某倒是听不明白了,这望津楼是我的东西,我凭什么不安心。”
二人各站在楼梯口上下,一仰一俯,无声对峙。
王甲最后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回头喝喊,“去后院搜!谁敢阻拦巡检司办案,直接拿下!”
李万德走在前方,跟随众人前往后院。
他循着云岚描述的路线,径直大步迈进后屋,朝右侧放红漆木凳的位置走去。
他蹲下身来,深吸一口气,开始叩击木板。
实心的,实心的,实心的……
他心中默念,手上速度越来越快,汗水自额头一路往下,落在他叩击的指尖。
“咚咚”。
一番功夫,他终于如愿以偿听到自己想要的声音。
李万德来不及高兴,一把抹掉汗水,迅速跪地,咬紧牙关挪开木板。
孩子们,别怕,别怕……
那些恶人已经被我们抓住了,他会被惩罚,你们不会再被拐走……
你们很快就可以得救了,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木板终于挪开,李万德内心欣喜,迫不及待趴在上面向内看去。
眸中喜悦已经爬上眉梢。
这件事,哪怕最后没有他的功劳他也不在意。
只要孩子可以回家。
只要孩子可以回家,这功名立在谁身上都行。
他终于探出头来,如愿看到内里。
……等一下。
空的?
空的???
空的?!!!!
不,不可能。
云岚这姑娘不会骗他,那些孩子绝对是被藏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那么短时间内,这群孩子居然消失了?
这狗屁奸商到底做了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杜户慢悠悠走了进来,步履悠闲,最后站在李万德身后。
他目露鄙夷,嘴角高高扬起,居高临下睨着李万德,懒洋洋开口,“诶呦哟,这是谁啊。王大人,你这喽啰怎么回事,翻东西居然翻到人家货房来了。”
“你怎么带的人啊,这么不中用……”
“你放屁!你这下面明明就藏了东西!”李万德突然大喝一声,一双眼睛赤红,直直钉在杜户身上。
不应该啊,怎么会没有呢,杜户绝对是做了点什么吧……
云岚那小姑娘呢,她去哪里了?
“东西?”杜户微微笑着,一脸坦然,“当然有东西啊,那是我拿来放酒酿的地方,居然被你这喽啰找着了。”
“不过想喝酒也不能往别人家找啊,哦,我明白了,”他突然踱步走到李万德身旁,朝内看了一眼,“你没钱买酒,就只能想着偷别人的。可惜了,我这里已经没有存货了。”
他那双眼睛徐徐扫过李万德,嘴角扬起一抹讥诮。“要不然下次你来望津楼找找旺财,说不定你跪下求求,它就会给你喝点。”
后院嘈杂依旧,李万德却恍若坠入冰窟,整颗心如被巨手捏紧,身体忍不住发颤。
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怎么就信了一个小姑娘的话?
他已经彻彻底底惹怒了杜户啊,他后面该怎么活下去啊!
杜户见他半天不说话,撇了撇嘴角,暗道一声无趣,转头慢步走出后屋。
要用什么法子来戏弄这个人呢……
杜户刚迈出木门半步,两道人影径直从高空掉落猛地摔在他面前。
粉尘飞溅四起,他那张嘴竟吃进去了一堆!
他狂吐口水,同时那双丑陋的眼睛怒视着地上那两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突然,杜户瞳孔一缩,脚步猛颤,竟向后退了半步。
这两个人怎么在这里?!
他猛地抬眼看去。
屋檐上,一女子只身负手站立,一袭青衣随长风翻卷,衫角徐徐翻飞,发间几缕墨丝挣开布条,在漆黑长空肆意飘摇。
云岚唇角微挑,眼底漫上不羁笑意,她凭高俯瞰下方,扬声一喊!
“杜户!今日就是你这贱人入狱之期!”
*
“娘!”
“照儿!”
洛川长街上,一妇人与小儿相向奔赴,二人紧紧相拥,眸中泪一滴一滴滴落衣衫,透过皮肤,直直打在心尖,失而复得的欣喜溢于言表。
还有些老翁妇人围成一圈,绕着告示栏,一双双眼睛上下逡巡,寻找孩子的画像。
一对对夫妻相伴携手走入巡检司,一个个孩子牵起父母的手踏上归家路。
这洛川一事,总算是了结了。
云岚坐在阶上,垂眸淡然望着,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去,看见李万德正嘴角噙笑,一脸和蔼地看着她。
她嘴角一扬,笑眯眯问道,“怎么样了?”
“问出来了,”李万德撩袍坐下,点了点手中木盒,“这里头写的都是他们拐来的孩子名户。一开始,这俩人还死不承认,用了两次刑后,杨有为受不住,也就招了。”
云岚歪头看他,面露疑惑,“那赵阔呢?他们没说吗?”
李万德轻笑一声,目光悠然投向人群,“赵阔是那老头杀的,那天发现的尸体也是他的手笔。”
他顿了顿,“那具尸体就是赵钱。”
言罢,他从袖中拿出锦袋,递给云岚,“这是你的报酬。”
李万德唇角微扬,低头朝她欣慰一笑,“这些日子谢谢你了,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