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半,雪城的夏天快要进入尾声,接连阴了几天。
雪城大学开放了暑假参观,需要提前线上预约,尽管层层筛选参观者,偌大的校园还是成了一座公园。岑筱下午上班路过几次,能看出线上预约的人不少,但她不怎么感兴趣。
学校早晚她都会进,现在,她只想快点赚钱存钱,把欠别人的都还回去。
民谣酒馆坐落在雪城大学周边,顾客以寒暑假加班的上班族为主。岑筱的工作并不复杂,只是简单的帮客人点餐,餐后收拾桌面。
工作服很简单,是带有logo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再配上一顶黑色棒球帽,非常符合年轻人的潮流。
昨天段宇风和她又联系过,再三请求下,岑筱答应了他的邀请,把地点定在这里。
反正在别墅待着也是看傅正则脸色,还不如出来散散心。而且,他的胳膊好得很快,估计再过几天就拆石膏了,她得珍惜现在的美好时光。
她一进门,就看见段宇风坐在台阶上方的位置,背对着门口。
那里的位置是需要消费满一千元才能坐的,直接点单或充值会员都可以。不过,自岑筱入职以来,很少见有人坐。
她有点惊讶,毕竟段宇风拿那么多钱花在和她见面上,也太不值了。
“来得这么早?”
她放下包。
段宇风穿着运动短袖和运动裤,没戴帽子,不变的是,他依然笑得阳光开朗,看着有几分没心没肺。
“我约你,怎么能让你等我,看看想吃什么?”
岑筱看着手机扫码出来的界面,食物并不实惠,大多数客人来这里消费追求的都是情绪价值。
但她追求的是兼职工资。
岑筱不怎么饿,又不好拒绝他的好意。
“他们家这个杨梅冰沙还不错,要不要试试?”
“行,都听你的。”
他们简单点了几样招牌甜品。
酒馆环境很安静,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双双陷入尴尬的境地。
段宇风抬手挠了挠头,腼腆地笑笑,全然无了平常阳光开朗的样子。他脑中灵光一闪,率先挑起话题。
“岑筱,你现在是住在亲戚家吗?”
岑筱放下手里的葡萄汁,点了点头,“嗯。”
傅正则的大名,段宇风肯定知道,如果她直接说出来,他一定会继续问下去。而关于傅正则,岑筱不想向别人聊太多。
三年前,他的名字就彻底从她与任何人的对话中消失了,岑家所有人也都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段宇风从来都是个直性子,有些道理他不懂,但他的心不坏,岑筱一直都知道。
“岑筱,如果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直接跟我说,我、我爸妈、段家会帮你的。”这些话他说得无比真挚,一双下垂的狗狗眼让他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
岑筱忍住笑意,佯装认真思考的样子,点头给出答案。
“我知道,你和叔叔阿姨的好意我都心领了,只是我还有自己的安排,而且……”说话时,她特地观察了段宇风的表情,“我家的事,不好牵扯你们太多,你知道的。”
段宇风略微皱眉,他家也是做生意的,可以跟当年的岑家匹敌,那个在商业圈、生意场和名利场上都只手遮天的傅家,他听过不下数遍。
“他……还不肯放过你们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害怕触及岑筱的伤心事。
岑筱一顿,口中的葡萄汁瞬间失去风味,她没想到最后还是误打误撞引到那个人身上了。
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好像不管怎样都逃不开他。
头顶的中央空调恰好正吹岑筱的位置,段宇风见她低着头不说话,表情一阵阴一阵晴,以为她是冷。
“岑筱,是冷吗?”
他刚想说我们要不要换个位置,岑筱就摇头,“不是。”
“他……”
“他”字卡在喉咙里,岑筱甚至没彻底说出来就失了声,她敏锐地发觉有两道瘆人的视线轻飘飘落在她的身上。
那个方向……
她装作不经意间偏头看过去,瞬间头脑清晰起来,什么段家、岑家、放过一类的字眼全被抛之脑后。眼前有了比“可怕”更能描述她此时心情的词。
傅正则。
他坐在斜前方不远处,中间隔着一道装饰栅栏,一闪一闪的微光照得他的脸时明时暗。他坐在微光深处,唇角带着不屑的笑容,幽幽目光深不见底。
他朝她举杯,猩红色的酒杯。
血腥玛丽。
“怎么了?”
说着,段宇风就要回头朝她看的方向望去,岑筱眼疾手快伸手拍向他面前的桌子吸引回了他的注意。
“没,没什么,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改天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一听“请吃饭”,段宇风也不好奇她在看什么了,笑着看着她,“好啊,一直到开学我都在雪城,有什么事你直接联系我。”
“好!”
她从未答应得如此爽快过。
岑筱只想赶紧把段宇风支开,不然过会儿的场面一定非常难看。
身为打工人,她尽职尽责地将客人送到门口。
“服务员,我需要一张卫生纸。”
猩红色的酒如血滴一般刺在桌面,尤为刺眼,岑筱面无表情帮他擦拭掉。
“坐下。”
傅正则开口,语气刻不容缓。
“抱歉先生,现在是工作时间。”
她认真回答,毫不敷衍,似乎真的不愿意工作时间擅自离岗。
傅正则笑了,几个路过的人都绕着他的位置走。
“怎么?”
“陪他的时候就不是工作时间了?”
岑筱眉头一皱,下意识反驳,“他不一样,我们……”
“哪里不一样?”
“他是你的同学?”
“我们不是亲人吗?”
他紧追不舍、咄咄逼人。
傅正则目光阴鸷,脸上的任何表情都在酒馆的灯下被放大无数倍,周身萦绕着低沉诡异的气氛,像索命的鬼。
不愧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岑筱头一次对他生出这种感觉,有感慨、责怪、痛惜……还有恐惧。
“嗯?”
傅正则抓住她的衬衫衣角,将人缓慢拉到身旁的椅子坐下,藤编椅子上铺着坐垫,可她坐得却格外难受,如坐针毡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让自己别那么弱势,“嗯。”
好吧,她就是有点弱势。
中央空调的另一个方向依然对着她,吹起她的发丝,岑筱浑身凉下来,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仿佛感受到背后男人隔空微动的手。
他没有碰她,他在碰她周边的空气。
稍一偏头,岑筱就能看见他苍白的指尖。
“傅叔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和他说……”他歪头,似乎真的有在认真思考,“这里的杨梅冰沙不错。”
岑筱浑身一震,也就是说,他全都听见了。
傅正则长指点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是宣告死亡的钟声。
半分钟后,岑筱的同事上了一杯……杨梅冰沙,稳稳当当地放在傅正则面前,对他恭敬地说:“傅总,请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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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岑筱目光越来越震惊,盯着那杯灯下亮晶晶的杨梅冰沙,冰沙上的冰激凌球有点化了。
傅正则微笑着,将那杯杨梅冰沙推到她面前。
“给你点的。”
岑筱拒绝的话没敢说出口,她如鲠在喉,不敢吃,实在是不敢吃。
“最近不能吃凉的。”
傅正则失了兴致,收回放在她身后椅背上的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口中,“嗯,确实不错。”
岑筱松了口气,此人总算正常起来了。
“你的胳膊,还好吗?”
“很好。”
从前关系好的时候,他们也一起出去吃过这个。
岑筱还记得,有一次她考试考砸了,心情低落,晚自习请了假走在回家的路上,面前的地上忽然多了一个颀长的身影,傅正则拎着一杯杨梅冰沙转到她面前。
“岑妹妹,想不想吃?”
“想吃,今天晚上就把第一套试卷做了。”
可恨的就在这里,他另一只手拎着一袋学习资料。
可惜,他大概是不记得了。
快乐记忆,如果只有一个人记得,那就不是快乐了,是遗憾。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傅正则一刻不停地吃着冰沙,一整杯冰沙他吃了一半多,边吃边问,头都懒得抬。
岑筱仔细想想,没记起来,“什么日子。”
“录取通知书被你家现在的住户寄到了这里。”
岑筱难掩脸上的喜悦,眉毛一扬。
“你签收了?”
“嗯。”
他依旧埋头苦吃。
“什么时候下班?”
“十点吧。”
傅正则吃完了冰沙,把勺子一放,挑眉看她。
“我等你。”
“……哦。”
难得这人今天好说话,留下这句话,岑筱便回到岗位专心工作。
只是傅正则实在过于惹眼,时不时就有不明所以的同事过来八卦他们之间的关系,而她只说一句。
“他是我房东。”
这么说,没毛病。
“谁家房东追到上班的地方来?身份不一般吧?”
“不错哦,配得上你。”
岑筱:……
*
晚上十点左右,客人陆陆续续离开,酒馆变得空荡荡,只有傅正则依然坐在那里,单手捧着一本厚实的书看,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岑筱将最后一把椅子推进桌下,拍了拍手,脱下工作服叠好放起来。
她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恰好对上傅正则的眼睛。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锋,傅正则笑着颔首向她致意,岑筱淡淡笑笑。
没想到他居然还在。
不久后,他们回到别墅。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楼的空调日夜不停地开着,岑筱踏进去,还以为踏进了冷冻室。
她“嘶”了一声,摸着凉丝丝的胳膊,目光落在桌上的蓝色文件袋上。
完整的蓝色文件袋,漂亮的烫金字,精美的双开封面,这是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期盼了那么久的。
雪城大学,天文学。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考上了理想专业,却没那么开心。
心里……沉甸甸的。
“不高兴?”
傅正则只开了一盏灯,走到沙发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
“没有。”
她嘴硬道。
傅正则杯沿边的唇角一勾,轻轻吐出两个字。
“撒谎。”
刻薄又傲慢。
就如同他高高在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