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住了不到半个月,傅正则就逼何司彦放他回家。在他的威逼利诱下,何司彦不得不妥协,临走前叮嘱了好多注意事项。
伤筋动骨一百天,岑筱觉得,傅正则的胳膊怎么也得吊到她开学。
这样一想,她心情都好了很多。
花园里的月季开得盛,树丛周围种了一圈不知名的小花,季岚今天家中有事请假,岑筱起得早,顺便去周边逛了一圈,吃了顿早餐,还顺手打包了一份。
回到别墅,客厅里温度低得厉害,她临走前调了合适的温度,现在被改低了。她心脏一沉,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傅正则醒了。
由于伤还未痊愈,他自从出院以来就一直待在别墅,大多数时间都是闷在书房,很少会出来和她碰面,而鲜少几次碰面,他都是用阴恻恻的目光看她。
岑筱将手里的袋子和粥盒放在餐厅的桌上,洗了把手走出餐厅,隐约听见楼梯上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她抬眼看去,傅正则穿着松垮的睡衣,扣子只系了一颗,领口大开,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一根翘起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他看着岑筱,用完好的那只手多系了一颗扣子,垂眸和她擦肩而过那瞬间,傅正则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饭香味,一边拿起水杯一边说:“出去吃饭了?”
餐厅干干净净。
“嗯,给你带了一份,叔叔要不要尝尝?”岑筱折回餐厅,拿了几个盘子准备将打包的食物摆出来。
尽管傅正则内心不屑一顾,对她冷眼相待,却还是控制不住拉开椅子坐下来,目光随着她麻利的动作移动。
他们还是朋友的那些年,他从来没见过岑筱主动做这些事。家里开得起公司、母亲还是海归舞蹈家,肯定是请得起管家或者保姆的。
放在桌上的手不由自主蜷起来,傅正则倒了杯水推过去。
“谢谢傅叔叔。”
岑筱坐下,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水。
傅正则将她的一切动作和神态都收入眼底,并进行了“快速分析”,他眯眼冷笑。
“嫌弃我?”
岑筱一怔,皮笑肉不笑。
“哪有,我吃饱了。”
看着她无辜的样子,傅正则懒得追究,夹起一个包子凑到眼前观察,皮挺薄,就是不怎么热乎了。
他目光一转,忽然在岑筱身上发现了什么,慢条斯理地将包子放回盘子,“噔”的一声摆好筷子,视线上移看着她的眼睛。
“你口袋里,是什么?”
餐厅里空气仿佛凝固。
那家早餐店的烧麦做得味道一绝,临走前岑筱原本是想多买几个的,结果店家说只剩一个了,出于对美食的尊重,她偷偷藏在了口袋里。
反正,傅正则就算尝到了也只会说:一般般。
岑筱面上不显,心里默默同情这个还热乎的烧麦,拿出来,递给了他。
“一个烧麦,我觉得你可能不爱吃这个。”
她笑着为自己辩解,说得无比真切。
傅正则拿起筷子,挑开包装袋,插起那个烧麦,在岑筱惋惜的目光下,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然后狠狠咬了一口,炫耀似的咀嚼着。
岑筱无奈地说:“傅叔叔,味道怎么样?”
“一般般。”
傅正则随口说出了她猜测的那个答案。
果然,有些人或许天生就不适合品尝美食,这简直是一种对美味的亵渎。
她眼睛圆润,瞳仁乌黑,面颊柔软,笑起来很容易俘获任何一个人的心,像一颗甜丝丝的水果糖。
傅正则咽下最后一口,总觉得眼前女孩的笑容没那么简单,而且最近岑筱对他笑得频率越来越高了,这让他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情愫。
狡猾的小兔子,一定是在用笑容掩饰心里的想法。
“岑筱,你在心里骂我?”
“没有。”
岑筱收起笑容。
傅正则不紧不慢地吃完一个烧麦,又喝完了粥,放下筷子,看着心情好了不少。岑筱起身,他眼也不抬下意识说:“一会儿会有人来收拾,你不用管。”
要去拿水杯倒水喝的岑筱瞄了他一眼,继续拿水杯,然后顶着背后那道凉飕飕的视线倒水、喝水。
“对了,明天我该去兼职了。”
其实前几天就该去了,但是禾润临时发消息说她有事,酒馆需要闭馆一段时间,就让岑筱过段时间再去。
“几点?”傅正则没阻挠。
“下午到晚上。”酒馆一般都是晚上客人比较多。
“嗯,到时候让司机送你。”
“……其实不用,很近的。”
傅正则“嗖”的抬眼。
“谢谢傅叔叔。”岑筱一本正经地说,仿佛刚刚的话不是她说的。
餐厅的东西岑筱本来也没打算收拾,她端着水杯离开餐厅,上楼。前不久从医院回来,她半路上去图书馆借了本书。
当时车上的傅正则坐得旁若无人,吊着一只手臂,斜睨着她,仿佛在说:你敢下去,就别回来了。
可惜开车的是何司彦,傅正则的各种无理要求全程被忽视。
那一整天,傅正则都没和岑筱说一句话。
*
手里的书从白天一直看到夜幕降临,不知道是不是早上起得太早,岑筱忽然来了一阵困意,她合上书,将窗帘拉上。
桌上的耳机已经充满电,指示灯常亮着。她拔下充电线,连上手机蓝牙继续听英语。
岑筱有听BBC的习惯,高中的时候英语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
这个习惯,还是傅正则给她养成的。
她拿上洗漱用品走出房间,准备去隔壁浴室洗澡。
一楼亮着灯,傅正则似乎还没上来。她耸耸肩,礼貌地敲敲门。
无人回应。
岑筱推门而入,注意力全在耳机里的英语短文上。
傅正则的卧室总亮着灯,她没有丝毫怀疑,直接推开浴室门,一抬眼,她僵在原地,手里的护发精油直接掉在地上。
浴室里水雾弥漫,白色浴缸里往外溢着水,里面坐着一个光裸的男人,傅正则。
瓶子落地的声音惊到了他,傅正则起身带起一阵水声,发丝滴着水,水珠滑过眉眼、鼻尖、下巴,他瞳色漆黑得像看不透的黑夜,薄唇崩成一条线,喘息着。
只不过……吊在水外的那只胳膊实在太滑稽。
岑筱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默默看向地面,替他掩上门,退出去靠在墙边深呼吸。
耳机里的英语停了,窸窸窣窣的水声落进她耳中,她懊恼自己的莽撞,狠狠闭了闭眼。
脚步声响起,浴室门开了。
一只带水的手臂伸出来,肌肉纹理漂亮流畅,暖光下,肤色比她略黑,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个瓶子。
她的护发精油。
岑筱连忙接过来,快速说道:“我去外面等。”
她逃也似的开门离开,只剩面无表情的傅正则站在浴室门内。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低头,仔细嗅了嗅指尖,目光移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里暗流涌动。
是她的味道。
浴室里的声音渐渐停止,整个世界安静得就像只有岑筱一个人,她站在主卧门外,一转头,门开了,卧室内的灯光从门缝中泄出来。
傅正则披着睡衣,左袖子空荡荡,半块胸膛露在外面,他单手拿毛巾擦拭头发,朝她瞥来。
趁他走出门,岑筱飞快从他身后钻进去,傅正则不得不往前挺了挺腰,疑惑地目送她。
她身上的米白色卡通睡衣,倒是符合傅正则一直以来对她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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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过的头发湿哒哒的,即便是擦了也还是乱糟糟,岑筱此刻只想赶紧回自己卧室,系好上衣扣子就走出了浴室。
非常不巧,傅正则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房间的空调温度调得比白天还要低。
发尾的水滴进领子,后知后觉的岑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岑筱。”
声音带着冷调。
“啊?”
这好像是傅正则头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有点不太习惯。
傅正则朝她勾勾手,笑容漫不经心,有点温柔,又暗含深意。
“回浴室去。”
不明所以的岑筱将洗漱用品放在他桌上,傅正则看得两眼一黑,揉了揉太阳穴,再睁眼时女孩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掀开被子,走进雾气弥漫的浴室。
空气中水分过多,有点喘不上气来。
他打开柜子,吹风机完好无损地放在那里。他皱眉,没说什么,将插头插进插座,朝岑筱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岑筱在镜子前坐下,内心忐忑不安。
随着镜子里的长指一按,“咔哒”一声,吹风机开始工作。傅正则把它卡在左手和胸前的空隙里,伸手试了试温度,就对着身前人的头发开始吹。
受宠若惊的岑筱瞪大双眼,心脏砰砰跳,她宁愿相信傅正则要剪掉她的头发,都不愿意相信他会帮人吹头发,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熟悉的香味在指尖缠绕,柔软的发丝划过指腹,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刻。
岑筱的头发又黑又长,油亮顺滑,吹起来很费力,完全吹干至少需要马不停蹄吹十几分钟。每次她自己吹头发,头发才干一半她就脱力了。
不过,傅正则只有一只手,却看起来毫不费力。
热气带走长发上的水渍,十分钟过去,傅正则耐心耗尽,发丝绕在指尖一圈又一圈,很快散开。
他突发奇想,扯了一下。
力道不大,岑筱没感受到,睁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他。
“傅叔叔,为什么帮我吹头发?”
傅正则哑口无言。
“嗯?”
岑筱穷追不舍。
傅正则一咬牙,语气不留情面。
“发尾的水弄湿了我的地板。”
其实,他也不知道,就是看不惯湿哒哒的头发。
“咔哒”一声,他关掉吹风机,放回原处。浴室里的雾气已经散去,世界重归安静,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先说话,一前一后走出去。
岑筱拿起桌上的篮子,桌面忽然长出一个黑影,她回身,仰头。傅正则就站在她身前,离得太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味。
“叔叔帮你吹头发,不说点什么?”
“谢谢?”岑筱说。
傅正则笑了笑,伸出的手在她头上悬停两秒,轻轻落在女孩毛茸茸的发顶。他温柔地抚了抚,收紧手臂欲将人往身前带。
岑筱抵抗不过他,趔趄一步,鼻尖擦过他的衣襟,慌忙抬眼。
“岑筱。”
“现在呢,你父亲也走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你说,我们算不算是亲人呢?”
他歪头强迫岑筱和他对视,阴森森的目光,岑筱躲避不及,目光闪烁,勾住篮子提手的指尖一紧一松。
“算吧。”
按在后脑的手滑过后颈,描过她的下颌线,勾住下巴尖,傅正则指尖用力一抬,俨然一副笑面虎的模样。
“谁要和你岑家做亲人?”
“谁要和你做亲人?”
“可是,傅叔叔,我爸还活着。”
话落,她礼貌笑着,拿上东西离开这里。
这句话显然不太友好,尤其是对现在的傅正则,他一愣,身前已经空了。
他暗自握拳,这个小丫头,没小时候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