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蝴蝶星云 > 2. 02
    岑筱忍住皱眉的冲动,用比白水还淡的笑容掩饰尴尬。

    “我叫何司彦,他的朋友,你怎么叫他就怎么叫我就行……”

    话音未落,那间可怕的房间里就再度传出摔碎东西的声音,何司彦脸色一变,也顾不上和岑筱聊天了,飞快开门挤进去。

    门开的那一瞬间,灯也亮了,岑筱敏锐地捕捉到房间内一处景象,是一堆破碎的玻璃,还有几滴红色的血滴。

    今天看傅正则的状态,她知道他变了很多,变得比以前偏执、冷漠、狠厉,甚至……癫狂。丝毫看不见三年前那个爱笑的他的影子。

    “傅正则,你又犯什么病?!”何司彦伸手就要去拉地上的人,却怎么拉都拉不动,“起来!你不要命了?”

    “小点声……”

    傅正则脑袋紧紧埋在臂弯里,声音颤抖。

    何司彦嘴里吐槽着,打开药箱拿出药物和绷带。

    “手给我。”

    傅正则没动。

    何司彦伸手扯过他,掌心全是鲜血,他看着都疼,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偏偏人家还那么冷静,何司彦叹了口气,“今天也没下雨,怎么就……”

    傅正则脑袋动了动,眼眶通红,睫毛尾端还挂着一滴泪,他瞥了一眼门的方向,一言不发。

    “因为那个小姑娘?”何司彦最懂他,“岑筱?”

    傅正则默不作声,何司彦包扎好,将他的手丢开,冷笑一声站起来。

    “傅正则,你是不是真有病啊?你都这样了,还把她接这里来干什么?”

    “你是不是想折磨死你自己?”

    地板上落着几滴血,傅正则不停地捏着眉心,这间房他几乎没怎么走进来过,灯太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说不了话。

    “你恨她,还管她做什么?”

    何司彦蹲下来,他就不明白了,从小和眼前人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可是现在,傅正则的心思他却摸不透了。

    傅正则动了动酸胀的脖子,缓慢抬起头,那双白日里还盛气凌人的眼睛此时满是凄凉,就像乌云下寸草不生的荒原。

    “我想我爸了。”

    他答非所问,沙哑的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父亲弥留之际留在他耳畔的话,他记了三年。白色纱布渗出红色血迹,他别开脸躲开何司彦的目光,擦掉下颌上的泪滴,咬紧牙关道:“别这么看着我,像看狗……”

    “啪嗒”一声,何司彦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某种情绪就像开了闸的水流一涌而出,压抑的哭声越来越大。

    岑筱靠在床头,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声音,看了眼手机时间,凌晨三点。她还毫无困意,这几年,失眠对她来说已经变成家常便饭,仿佛夜幕降临后的时间才真正属于她自己。

    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打破了原有的平静,那场意外里,岑奕是唯一幸存下来的人,其余两人,一个是傅正则的哥哥,傅正惟,一个是他的秘书,当场死亡。

    那天,岑筱来到医院,背着书包站在拐角后,看见傅正则红着眼眶坐在走廊里大哭,他哥哥死了,从小到大最疼爱他护着他的哥哥,死了,他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后来再见到他,是在岑筱家里。她写着作业,被书房里传来的争吵谩骂声吵得集中不了心神,她听出了傅正则的声音,开门悄悄走出去。

    他们的争吵无非围绕着傅正惟的死亡展开。

    令她没想到的是,傅正则很快就从书房冲出来,看见她一愣,红着眼睛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塞进她手里,留下一句“进屋写作业去”就摔门离开了。

    他走后,岑筱没回去写作业,而是收拾了客厅的残局。

    家里公司破产了,投资人纷纷撤资……得罪了傅家,就是得罪了大半个商业圈。家里倒欠了一屁股债,为此,父母经常说着说着就吵起来。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高二那年。

    母亲去世了。

    傅正则也再没有来过。

    *

    阳光透过窗帘,岑筱悠悠转醒,轻轻揉了揉略微刺痛的双眼。昨夜她一直等到墙那边安静下来才有困意。

    初来乍到,她睡眠又浅,现在才六点左右。行李箱还摊开在地上,昨天没来得及整理。

    她下床,从行李箱里找出一套衣服换上,想了想,还是把箱子合上推到墙边,书包整理好放在椅子上。

    走出房间,走廊很安静,季岚在打扫卫生,见了她跟她打招呼。

    “岑姑娘,傅先生在楼下呢。”季岚笑着说,“在等你一起吃早饭。”

    最后一句话一出,岑筱脚步一顿。

    她刚刚真不该出来。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餐桌上摆放的饭菜,还有餐桌一头依旧在看电脑的傅正则。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用受伤的那只手灵活地操纵着鼠标,看起来温文尔雅。

    傅正则察觉到,微微抬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继续工作。

    岑筱心一横,走下去,坐在另一头,离傅正则最远的位置。她捏着衣角,心里琢磨着该怎么称呼他。

    小时候都是叫哥哥,毕竟认识的时候傅正则也还是个学生。

    “哥。”她说,“早上好。”

    女孩的声音在这幢平日里死寂沉沉的房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抬起的指尖一顿,轻轻落在鼠标上,掀起眼皮看过去,岑筱正认真地看着他。

    他想起昨夜何司彦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正则,说到底,她才十八岁,意外发生的那年还是个学生……”

    然后,他说了什么?

    “滚。”

    他自己心里有数。

    “按辈分,你得叫我叔叔。”傅正则毫无波澜地开口,拿笔点了下右手边的桌面,“坐这里。”

    他右手边的椅子特地拉出来一截,似乎本来就是为一个人准备的。

    餐厅只有她的脚步声和钟表走针的声音,岑筱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谁都没有先露出锋芒,气氛还算融洽。

    “准备报哪所大学?”

    傅正则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

    电脑不知道弄了什么防窥的东西,岑筱只能看见一片黑色,她觉得这种事没必要瞒着他,“雪城大学。”

    “专业。”

    傅正则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空气仿佛凝固,岑筱没说话,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

    他没听到答案,转眼朝她投去视线,刹那间,岑筱就像缴械的败兵,飞快说出两个字,“法学。”

    “法学?”

    傅正则敲着鼠标,纱布外的手指惨白,嘴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忽地笑了,没有声音的笑容更加瘆人。

    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死死盯着岑筱,似乎再也掩饰不了他内心真正的想法。他嘴角的笑容渐渐平淡下去,眼里的笑意却不减半分。

    岑筱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僵硬,唇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法学。”傅正则重复了一遍,笑问道,“想帮你爸?”

    “想把我送进去?”

    他冷笑一声,字字诛讥。

    “岑筱。”

    “你做梦呢?”

    傅正则自以为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小心思,然而岑筱波澜不惊,眉头微蹙注视着他。

    寄人篱下的压力让她欲言又止,她咽下那些犀利的话,垂眸反驳。

    “傅叔叔,您未免考虑得太多了,我只是个学生,论手段和能力,远不及你。”

    她的神色变化全被他尽收眼底,傅正则心里冷笑,从一旁抽出来一张卡,甩到她面前的桌上,随手将电脑转了个方向对着她。

    这下岑筱可看清了,她微微睁大双眼,电脑屏幕上不是那些她一窍不通的商业资料,而是报考志愿的网站,就差她登录个人信息了。

    “天文学。”

    傅正则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密码是你的生日。”

    真讽刺啊。

    她垂眸,这是一张崭新的银行卡。她抬头看了一眼傅正则,男人安静地盯着屏幕,指尖的敲击声和钟表的走针声重合,追着赶着逼着岑筱做出选择。

    她终于受不了这种压迫,“吱——”的一声起身,离开了。

    餐厅里只剩下傅正则一个人,他看着桌上一动没动的饭菜、银行卡、电脑,隐隐觉得头还很疼。

    恍惚间,听着门合上的声音,他又想起自己的十八岁,父亲一直把他当第二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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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培养,高考志愿一度要求他报国内顶尖大学的金融专业。

    那天晚上,他赌气没吃饭,就像刚刚的岑筱一样关门离去。

    是哥哥,力排众议为他争取到了父母的同意。

    傅正则扶额,忍不住笑出声,温馨的回忆常常会将人带进蜜罐里,抬头的那一瞬,眼前空荡荡的客厅好像才是幻觉。

    他脸上的笑容淡下来。

    *

    雪城最近没什么好天气,自从前不久下过一场雨后就一直阴沉沉的,盼春路上没什么人车往来,很适合散步。

    岑筱将头发简单扎起来,打了辆车往市区走。

    来雪城之前她就在网上找了这边的兼职,最合适的是一家小酒馆,就开在雪城大学附近。最幸运的是,她得到了面试的机会。

    岑筱低头,摩挲着手机,一条消息忽然弹出来。

    【姥姥:筱筱,该填志愿了吧,想好去哪里了吗?】

    【姥姥: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你的学费姥姥都攒着呢。】

    指尖悬在键盘上空迟迟没落下去。

    抛开他如今疯癫的属性,傅正则有句话确实说到她心坎上了。

    天文学。

    从小到大,她想学的一直都是天文学,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们有个约定,一起研究星星。

    可惜了。

    窗外景色飞速变换,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她没有丝毫归属感。

    小酒馆的老板是个年轻女人,打扮时髦,一头微卷长发。

    “你是雪大的新生?”

    听了她的自我介绍,女人挑眉。

    “嗯,我随时可以入职。”

    女人翻看了下她做的资料,能看出眼前的女孩很用心,“行,下个月,你的工作时间是下午六点到晚上十点,我记得你们学校工作日门禁是十一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禾润,这家酒馆是我一个人在经营,店里的人手不算多,薪资一般,你考虑清楚。”

    岑筱把这些考虑得很清楚,自从那场意外后,家里公司破产,母亲去世,她几乎是一夜长大,从吃喝不愁的千金成长为什么都亲力亲为的成年人。

    这三年,她脱胎换骨,一边兼顾学业,一边照顾病床上的姥姥。

    她走在街上,早午饭都没吃,现在已经感受不到饥饿了。思绪转回到高考志愿填报上,她没什么钱,还寄人篱下,是不是……

    傅正则和父亲都对她说过一句话,要她听话。

    夜幕降临前,岑筱回到了盼春路99号的别墅,早上起床后季岚给了她别墅大门的密码,她输入密码,踏着夕阳走进院子。

    走进门,傅正则不在,她暗自松了口气,忽然发现茶几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资料旁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张银行卡。

    季岚刚准备好饭菜。

    “岑姑娘回来了?准备吃晚饭吧,先生还没回来。”

    “这些……”

    “对了。”季岚擦着手走过来,“傅先生说让你抓紧报志愿,收了那张卡,先生还说,电脑没密码,你直接拿去用就行。”

    岑筱脑海中那条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松懈下来,忽然感觉到饿了。

    她二话不说坐下来,打开电脑,待看清屏幕上的字时猛地一愣,这是一份表格文件,和志愿填报网站的格式一模一样,第一行就是雪城大学天文学专业。

    她不明白傅正则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讨厌她,为什么还要为她做这些?

    第二行,是雪城大学的法学专业。

    屏幕的光让她头晕眼花,身后传来开门声,一道颀长的影子投在一旁的地板上。

    傅正则缓慢靠近,步子散漫,臂弯上搭着西服外套,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岑筱的背影,像是猎人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你要是考上天文学,大学期间你的所有支出我全包。”

    “要是考不上。”

    傅正则转到她的正面,饶有兴趣地观察她的反应。岑筱明显对他提起防备心,注视着他,悬在键盘上方的指尖迟迟不肯点下去。

    “你可以试试把我送进去。”

    “继承我的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