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街的铺子陆陆续续挂上灯笼,跳动的烛火透过红色或黄色的灯笼纸,连起一条繁华的灯河,小摊贩推着装满零嘴和吃食的推车紧赶慢赶地出摊,早到的摊主早就支起大锅,用长勺在锅里搅和,盛口汤倒在碗里尝尝咸淡。肉香味飘到四面八方,钻入路人的鼻子勾出胃中的馋虫,引得人食指大动,心甘情愿让香味牵着鼻子走到摊位前。
行人穿梭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中,如一尾尾鱼跃入江流之中激起水珠,暂时忘却了烦恼。女孩坐在父亲的肩头,手里拿着的风车飞快地转着,引得女孩咯咯直笑。
这样的气氛叫心事重重的人也卸下身上的担子,享受片刻的无忧。
虞越循着香气走到热闹的馄饨摊前,见简单地用布包着头发的摊主正把锅里的馄饨捞上来,放在提前放好葱花的碗里,再浇一勺汤,葱花瞬时浮起来。
一碗馄饨便做好了,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早就等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碗挪到托盘上,迈着小短腿,急着把刚出锅的汤端到食客桌上。
“两碗。”虞越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上。
“好嘞,您边上先歇着,马上好。”摊主热情地招待。
虞越找了张没人的桌子,大咧咧地坐在板凳上。她抬眼朝辛烨努努嘴,示意他坐另一张凳子。
但瞧见他那能买下整个馄饨摊的一身装束,又收回她邀请的表情。
这位可不是抓野鸡生啃的狐狸,看起来倒像喝琼浆玉露长大的。
热腾腾的馄饨很快便端上桌,蒸腾的热气扑在虞越脸上,她拿起勺子一口一个往嘴里送着。不一会,面前另一碗馄饨被挪走,辛烨气定神闲地坐下,捞起碗里的馄饨。
还没等两人吃几口,一个人飞来,重重地甩到桌边。
“砰!”
竹筒里的筷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虞越手一抖,勺中的馄饨不幸地摔在地上,不体面地又死了一次。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在这里。
飞扑过来的人呜呜出声,撑着桌上慢慢地爬起来。
虞越暗暗握紧了袖中的匕首,警惕地看着对方。
但等她抬起头,虞越大吃一惊。眼前的女人如一朵败落的花,身体中的骨血好像都被抽干,只留下一副轻轻的皮囊。
她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散乱的长发逶迤在地,沾上发臭的污泥。凌乱的头发里露出一张枯萎的脸庞。蜡黄的脸上嵌着一双瞪得发突的眼睛,发白的嘴唇颤颤抖着,嗫嚅着什么。
那一双空洞的眼睛没有在虞越身上停留,她磕磕绊绊地站起来,又如幽灵一般飘走。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但嘴里却一直重复:“阿芙…阿芙。”
“这是东街头的那户人家吧?”
“已经疯成这样?”
“亲眼见孩子那样,哪个能不疯?”
“之前募集的钱,县里到底有没有用来抓妖?”
“听我二嫂家在县里当差的侄子说,找了个有名捉妖师。”
“但愿这次不是来骗钱的。”
“你们说我们县是不是风水不好,怎么摊上这事?”
“谁知道呢。”
等她走远,摊主小跑过来,陪着笑收拾着地上的狼藉:“不好意思,没打扰你们吃饭吧?”
虞越摇摇头,望着那个如纸片一般的身影:“这是怎么了?”
摊主收拾着地上的东西叹道:“你们是外乡来的吧?我们这县说来奇怪,穷山僻壤的,不知怎么被妖给盯上了。”
她把筷子收在竹篮里,又换上新的筷子:“那女人也是个可怜人,亲眼看着妖把孩子咬得血肉淋漓,一下就疯了。”
“那妖也真是狠心,那么小的孩子啊。”
她摇摇头,收拾完便转身要走,随即好像想起什么似得转头好心地提醒道:“就最近的事呢,万事小心。”
辛烨敲着桌子,突然开口道:“怎么知道是妖,而不是山里猛兽?”
“那妖化作人形,还能做得了假?”旁边的食客抢着说,显然把他俩当做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不等他人回应,那男子眉飞色舞地说下去:“那妖狡猾,先以兽身遛进院子,趁大人不注意,一把叼起孩子就朝外跑。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大人循着哭声追去,就看见那妖早已变成了人,跑得比常人都快。周围的人听到动静从四面包抄他,本来是能抓到的——”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等着周围人抓耳挠腮地求他继续讲下去,他享受完众星捧月的感觉后,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谁知这妖居然还有同伙!”
“眼看他行至末路,山穷水尽,却跳上一辆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扬长而去。唉——”说罢,他捶胸顿足,大有若是自己在场定能抓妖归案的遗憾和可惜。
“当时孩子的母亲在院子里干活,就让孩子在自家院子里玩。她特意栓上院门,又用一根粗绳一端绑着孩子手,一段绑在自己手上。谁曾想来的是要妖啊!
“孩子就在她眼皮底下被偷走了。而且…而且还被妖带走了,谁知道这孩子——唉!该多疼啊!”
几个妇人想到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心有戚戚地叹息。
“故事编得很好。”辛烨抬腿走出摊子,丝毫不给说书男面子,“可惜没一句是真的。”
说书男正沉浸在被众人环绕的飘飘然中,猛然听见这句话,气得涨红了脸,用手指着辛烨:“你凭什么说我说的是假的。”
围观群众顿时更来了兴趣,看看男子那猪肝色的脸,又看看辛烨那玉树临风的君子样,心里的秤砣不知不觉朝辛烨那偏。
虞越在心里摇摇头。
这看脸的世界。
辛烨并不在意众人的眼神,他看着面前自以为是的男子,嘲讽道:“你以为妖和你一样蠢?”
“你——你说什么?!”男子暴跳如雷,恨不得上来把他暴揍一顿。
围观群众第一次听到了不一样的版本,眼神中透露出兴奋的眼神。
虞越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她在市井中生活了这么多年,太明白这眼神背后藏着什么。
他们并不在意真相如何,也不想真正同情关心伤者,只是渴望咀嚼更多的故事,大声地痛骂残恶,流几滴眼泪来同情弱小,以此不费吹灰之力得到道德赞扬。
不过仔细一想,辛烨的话倒有两分道理。故事里的妖一会人形一会原形,生怕人不知道它是妖。
而且他已经化形,还需要这么狼狈地逃跑吗?
辛烨并不在意众人的目光,转身走人。
虞越追上他,见他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我以为见妖被人污蔑,你心情会很糟糕。”
“我说不是妖,你就相信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真是好骗。”
虞越被他一讽倒也不恼,她敲敲自己的脑袋说道:“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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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辨好坏对错,关键在于心,而不是根据妖或人就下定论。”
虞越轻轻一笑:“不像某人,见一人以蔽之。”她特地重重强调了“一人”,显然是回应他傍晚用那守卫讽刺她的行径。
她做好辛烨回击她的准备,却不想他沉默片刻,只是不冷不淡说了句:“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吃饱喝足,自然是找个歇脚的住处。两人寻了间客栈。
客栈门敞开着,前厅四角摆着几张桌子,零零散散坐着几个歇脚的伙夫,正喷着唾沫星子高谈阔论。
两人刚走进客栈,便吸引了许多目光。
“客官,是歇脚还是住店?”台前的伙计正埋头打着算盘记账,嘴里顺溜地吐出招呼的话。
虞越用手肘戳戳身旁的男人:“你穿得太扎眼了,一进来就吸引大家的视线。”
“两间上房。”辛烨从袖中掏出碎银,放在案上。
“你是不是刚下山,还没来得及了解人间?”虞越接着问,“初出茅庐就被我吸走了妖力?”
“你很得意吗?”
虞越心下了然,做出一副前辈状:“别看你活得时间比我长,可按入世时间来算,我倒比你年长。”
“你瞧瞧,”虞越点评道,“你穿得像只孔雀,而我朴素简单,像不谙世事的少爷带着…”
虞越止住话头,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这种搭配最容易招来居心不良的人。”
辛烨捕捉到她言语里的漏洞,特地侧过头闲闲地望着她:“像什么?”
“改天换身衣服,再抱把剑,至少能挡掉一半的麻烦。”
辛烨哼了一声,显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你见过哪个人用外表显着自己身份的?”
“人靠衣装马靠鞍。”虞越转过身,手肘靠在柜台上,不经意地一扫前厅全景,蓦然顿住。
她敏锐地发现人少了几个,高谈阔论的男人们虽然还在喷着唾沫,但明显和刚才的全神贯注不同,现在的他们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挑几个演技略差的观察。一部分人眼睛朝门瞟,隐隐盼着什么;另一部分朝他们这里看来,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
她飞快地回头,看柜台的小二正磨磨蹭蹭地找着钱,眼睛时不时在两人身上打转,又怕他们发现似的欲盖弥彰地低下头。
虞越心中暗道糟糕,没想到随口一说居然成了真。
她一把拉上辛烨的手,还不忘从消极怠工的店小二手里抢回付出去的银子,撒腿就要朝外跑,却听见大门外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有二十人。”辛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片刻便报出人数。
“找后门。”虞越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后面走,却被几个解手归来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你脸上那两洞干什么用的?”被撞的男子大声嚷嚷。
虞越顾不上和他掰扯,一把拨开他,就往后面冲。
“砰!”
大门被用力撞开,匆匆赶来的人扬起一地沙土,呛得人咳嗽几声。
“您看看,就是这两人。”前头带路的人指着两人,朝带头的男子点头哈腰。
辛烨的手尖窜出一撮小火苗,虞越赶忙握紧他的手,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在这个妖怪刚刚犯事的地方,暴露妖的身份,反而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领头的男子并不废话,手一挥:“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