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怎么可能平平无奇 > 4. 仗义
    路旁几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垂着身子,郁郁葱葱的树叶织成一把巨伞,辟出一块阴凉地。日光好不容易找到树叶缝隙,挤出一束光,斑斑点点洒在路过行人身上。

    通往城镇的那条泥巴土路围满了抢修的村民。淤泥太多,一脚踩进去就好像陷入沼泥。村民自发地组织起来,如火如荼地抢修这条唯一的出村路。烈日高高悬挂在天上,汗珠从村民黢黑的脸上滑落。

    虞越习以为常,卷起袖子正要加入。辛烨却果断转身:“我们从山上走。”

    放着平直的土路不走,要去走地形复杂的山路。她追上辛烨:“马上就通路了,不差这一会儿。”

    辛烨手中放出一根细细丝线,灵巧地缠到虞越手上,将两人不远不近地绑在一起:“我不喜欢等待。”

    真是怪脾气。虞越在心里翻白眼。然而技不如人,只好任人摆布。

    她被迫跟着辛烨从村里直直的小土路换成了山上崎岖不平的大土路。

    虞越一边走一边拿树叶驱赶着伺机而动的蚊子。她的汗一滴滴往下淌,眼睛一瞥,身侧的辛烨却依然端得一副玉树临风的样子。

    这会法术的就是好啊!

    她灵机一动,想到自己身上的妖力,不练几招防身实在说不过去。

    早年的私塾生活早让她明白学东西要靠自己争取。七八岁时她不满足与同龄人一起上课,总是偷偷去听更大的孩子的课。小小的萝卜丁垫着脚趴在窗口,用窗户上养着的花花草草掩饰自己。先生发现了在窗边的小脑袋,见她一副好学谦卑样,慈爱地牵着她进了教室。

    她换上一副比狐狸更像狐狸的面容说道:“此去长安想必路上困难艰险,我也不好意思拖你后腿。这妖力在我身上,说不定我与妖族倒有几分缘分。不如你就教我几招,这样也不算埋没了它们,你说是不是?”

    “你这三寸不烂之舌,不就是你最大的武器么?”辛烨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眼睛望着她那一张一合的红唇。

    有那么一刻,虞越想叉着腰揪着他的耳朵命令他:我叫你教我法术,你没听明白吗!

    但她脸上仍然保持着不变的笑意,两张不太真诚的笑脸相对,却又装作无比和谐的样子:“辛大侠,教我两招也叫我见识见识狐族的厉害吧。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真正的妖术呢!”

    “哦?”辛烨凑近她的脸,见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闪亮亮的,脸上两个酒窝旋出狡黠的样子,“想学妖术?”

    “嗯嗯!”见对方有松口的迹象,虞越赶忙点点头。

    辛烨轻轻笑了一声,朝她伸手。

    虞越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难道叫我把手搭上去,妖术就能自己跑到我身上?

    还有这样的好事?她美滋滋地正要搭上他的手,辛烨却蓦然把手换向另一个方向,叫她扑了个空。

    他手指轻弹,一簇火焰在杂草堆里烧起来,火势刹那蔓延,几株火焰跳跃着,像有意识一般围着某一个角落跳舞。

    虞越反应过来便急急要去扑灭火。

    山里放火,牢底坐穿!

    这狐狸难道不知道吗?她冲到火苗旁边,却被草丛里窜出的人影吓了一跳。

    “啊啊啊…”

    几声惨叫从草丛里窜出,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性从里面跳出来,草丛里的火像有灵性一般追着他不放。

    虞越目瞪口呆,她第一次瞧见火追人不烧木头的。

    “偷听是要付出代价的。”辛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上跳下窜满地打滚的人。

    “救救我!救救我!!”男人扯着嗓子大声喊叫,本来粗壮的声音被拉得又细又长。

    他在地上不顾形象翻滚,头发上沾上不少草粒,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他痛苦地嚎叫,声音中带着恐惧和绝望,叫声越发凄厉。

    “吵死了。”辛烨隔空点了点跃动的火苗,火苗像收到指令一般听话地奔向他的指尖。通身的火焰瞬间消失不见,周边的树木完好如初,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男人却依然在地上抱头翻滚着,嘴里不住地大叫。

    “没事了。”虞越出言提醒。

    男人这才慢慢停下,身体止不住地发颤,他摸了摸身上,全须全尾。他慌忙站起身,望着四周一点没有被火烧得痕迹,见鬼般地转身就跑。

    “我让你走了吗?”辛烨凉凉的语调从男人身后传来。男人的双腿好似被封住一般僵直,他试了试,发现根本动不了,浑身战栗地转头。

    “两位大侠,小人只是个樵夫,只是路过这,不想碍了您的眼,我这就走,这就走。”男人双手作揖,脸上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他见两人没有反应,又赶忙挤出笑脸来,皱纹被笑容挤压得没有空间,全都堆在一处。

    “你听到了什么?”辛烨随手扯了片叶子,轻轻一吹,叶子飞到男人耳边,削下几根头发。

    “什么…什么都没有!”樵夫见耳边掉下几缕毛,两腿都在发抖,“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就放过我吧!”

    辛烨从头到脚打量了他几眼:“滚吧。”

    樵夫哎哎应声,连滚带爬地跑走了,生怕后面的人追上他。

    等樵夫走远了,虞越四处打量,缓缓开口:“他不是樵夫。”

    “哪个樵夫不带斧子上山?”

    辛烨望着樵夫远去的方向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富水县。”

    ---

    富水县是个小县。秦山村小,有要置办的东西都得上富水县来买。虞越偶尔来这采买,对它也算熟悉。

    富水县名字里带个富字,这的百姓却过得不好,还不如秦山村的人。

    大概取名也是有讲究的。

    到达富水县时天已经半黑,夕阳洒在城门上,晕染出一片如麦稻般的金黄。暖洋洋的金黄催得人的归家之心又急迫了几分。忙碌一天,总是想回家喝口热汤。正如过完了丰收的秋,满载而归地蜷缩在被窝里过冬。

    但这份心急却没能得偿所愿。

    排队进城的队伍挪动得异常缓慢,排队的人们在原地来回踱步,不时探头看看前面的情况。

    奇怪。

    富水县的守卫懒懒散散的,往日入城检查不过装个样子,但今日守卫却格外认真。

    虞越心里不免疑惑,望向城门口的守卫。

    只见守卫上下打量着进城的人,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目光如蛇一般粘腻在人群中,像是准备随时张开血盆大口。他装模作样地检查着路引,眼睛却在人群中来回巡视。

    人群中泛起了催促的嘀咕声,他鼻孔一喷气,不耐烦地说:“催什么催?!衙门有令,近日妖物作乱,所有入城的人都得好好检查。”

    紧接着话锋一转:“怎么?难道你们是妖物怕被查出来吗?”

    人群都噤了声。

    守卫得意地扬扬头。

    虞越翻了个白眼。

    排在队伍前头的是一个穿着绸缎衣裳显得有些富态的中年男子。他不时摇一摇手上那把折扇,在原地来回踱步,肥硕的身子打着转。

    看着毫无进展的队伍,他的扇子摇得更剧烈,一不小心便碰到后面的人。

    “你真是...”他一脸不耐烦地转过头,却看见一个肌肉健硕的男人,后背背着一大捆柴禾,肩膀挎着斧子和弓箭,手里还拎着一只血淋淋的野兔。他面无表情,眼睛向下瞥了一眼挺着大肚子的男人。

    胖子到嘴的火气在碰上对方那冰霜的脸时骤然熄灭,他拱拱手,讪笑道:“对不住,对不住。”

    他转过身,立刻翻了个白眼。

    “喏,上前来。”守卫颐指气使。

    他瞬间变脸,忙不迭地小跑上前,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殷勤地递出路引,又从身上摸出一吊钱,压在路引上:“各位爷辛苦了。”

    守卫掂掂分量,抽出路引塞进他那肥胖的手中,把钱塞进身侧挂着的口袋:“下一个。”

    这一幕被两人收进眼底,辛烨冷哼一声:“借着排查妖物的名义敛财?妖对人还挺有用的。”

    他凑到虞越耳边:“你们人又比妖好多少?”

    “不要把人混为一谈。”虞越没有回头看他,“妖被人一棍子打死在穷凶极恶里,你也这么做?”

    说话间,排在富商身后的大汉走上前,把路引递给守卫。守卫见他没有动作,捏起那张路引,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不懂规矩?”

    大汉沉默地伸手在斜挎的口袋里掏东西,守卫满意地收回晃动的手。

    只见大汉掏出一个布口袋,将手上早已断气的兔子塞了进去,又拿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布擦手。

    一个暗红的残缺血手印印上百白布。

    手上血早已干涸,大汉用布搓着手,那块摇摇欲坠的破布在他手里被凌虐得剧烈地晃动。

    大汉终于擦完手,随手把布丢在守卫脸上。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酸臭味扑面而来。

    守卫从脸上扯下破布,呸了一口,正要破口大骂,余光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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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大汉正抽出背着的斧头。

    他大惊失色,活见鬼般急急把路引往他手里一塞,唯恐染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像赶苍蝇一般挥挥手。

    大汉从地上捡起抹布:“孬种。”

    守卫的眼珠都快要瞪出来了,却一句话都不敢说。大汉看他这副模样,轻嗤一声,转身走了。

    人群中发出噗嗤的笑声。

    守卫急急回头,胸膛剧烈起伏地喘气。他窝着一股火,看见挎着菜篮身形佝偻的老妇正递上路引。

    他吐了口气,腰背瞬间挺直,像充满气摇摇晃晃地立起来的纸人。脸上换了副神色,活脱脱一个变脸丑角。

    他接过路引,眯着眼细细地看,发挥鸡蛋里挑骨头的本领,不时发出啧啧声。他收回手,摩挲着路引边沿,朝她抬抬下巴。

    老妇巍巍颤颤的手摸摸干瘪的口袋,想到家里卧病在床几日不进水米的老伴,忍着哭腔道:“大爷,这是我老头的救命钱啊。”

    守卫和同伴对视两眼,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一齐发出猖獗的笑声。笑完后,他轻蔑地瞥了一眼老妇:“衙门正严抓妖怪,谁知道你这老不死的是不是妖怪化身。”他手一挥,“带进去好好审问。”

    两个手下上前如抓小鸡一般抓住老妇,老妇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手里的菜篮摔在地上,滚落出野草药和野菜。

    周围人见怪不怪,几个心软的女人撇过头去,不忍再看。

    守卫扫视一眼排队的人群,见大家如鹌鹑似的低着头很是满意。老妇正要被半拖半拽地拉到一旁,如杜鹃啼血般的哭声和叫喊回荡着众人耳边。

    虞越握紧拳头,忍无可忍地冲上前去,一把甩开拦住拖拽老妇的两人。两人跌在地上,一时怔愣,双双回头去看头儿。

    守卫看着两个手下跌在地上,仔细一看还是被个女人弄倒的。

    “废物!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他破口大骂,上下打量着虞越,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哟,哪里来的小娘子?”

    虞越笑了:“我平生最看不起两种人,一种就是持强凌弱的。”

    辛烨皱眉,正想要上去解决这个垃圾,让他永远闭上嘴,却看见虞越朝他摇摇头。他暂且走到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随时准备上手。

    虞越走近守卫,单手搭上他的右肩,“还有一种就是瞧不起女人的。”

    说罢,她用拇指摸索他的肩头的软骨,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这下就连辛烨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守卫看女人撂倒手下,还以为是什么狠角色。没想到不过是个放狠话的纸皮老虎。他哈哈大笑,刚要抬起右手狠狠给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教训。

    “啊!啊!!”

    他扶着他脱臼的臂膀,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虞越双臂环抱,看着面前的人痛得左脚绊右脚倒在地上,翻滚挣扎地试图起身,噗嗤地笑一声。

    她蹲下身子,正要好心地扶他起来。守卫却想见了鬼一样地连忙朝后滚了两圈,嘴里不防吃进两口泥土。

    “瞧不起女人的人,还不如女人呢。”虞越歪着头看着他,好似一个天真无辜的女孩。

    她站起来,收起多余的表情:“起来说话,难道叫我蹲着和你说吗?”

    “快…快滚过来扶我起来啊!”守卫朝两个手下怒喊。

    这两个手下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庆幸虞越只是把他们掼在地上。

    他们觑着虞越的脸色,见她没什么表情,这才跑过去扶起头儿。虞越转身扶起那个摔在一旁的老妇,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不要动这只手,痛痛痛!有没有点眼力见!”

    守卫磕磕绊绊地站起来,不痛快地发泄。好不容易站起身,转身见到虞越双膝一软,又要跪下。

    “大侠…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侠饶我一命!”

    虞越没再理他,朝辛烨努努下巴,示意他捡起地上的菜篮子,自己扶起老妇。

    进了城,老妇接过辛烨手中的菜篮,对他们千言万谢:“姑娘,你真是好心人啊,没有你,我今日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虞越朝她笑笑:“早日回家去吧。”

    目送着老妇走远,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辛烨侧过头看着身旁的虞越,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为她镀上一层金黄的光芒。

    “你倒是深藏不露。”他语气中透出几分愉悦。

    “出门在外,谁没有个两招。”虞越朝他挑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