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孤身一人来秦山村,”三娘陷入回忆,想到那个雨夜,她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已经体力不支,在一条人迹罕至的河边,她靠着一块隐蔽身形的石头休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声声微弱的哭声让她瞬间醒来,警惕地四处张望,只看见河中飘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婴儿。那孩子的身体冷得已经有些发紫,只靠本能微弱地发出一些哭声,“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看见你心便软了。想到我从此再无家人,收养你做个伴也好。”
三娘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内衬,手脚笨拙地包裹孩子。孩子依偎在她怀里,抽涕两声,朝她拱了拱,便安静下来,面色也慢慢红润起来。
“何况这世道,一个孤身女子总是不如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好过,有一个孩子,也省去诸多口舌。”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三娘望向辛烨,“你也不必再兜圈子,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辛烨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打转,确认三娘所言非虚,眉眼间染上疑虑:“奇闻异事。”
虞越看着虞三娘,心疼地抱住她。虽然她并不是她生母,但这么多年的呵护和爱却胜似生母,如果没有她,她早已再投胎了。
但虞三娘有不俗的医术,却仍为了避免世俗口舌而做一个寡妇,不由得扼腕感叹这世道的不公。三娘本可以大展宏图,却只能被困囿在这小山村做个赤脚大夫。
见男子也没有解决方法,三娘不由得有些心焦:“或许你们妖族长老有破解方法。”
“或可一试。”辛烨眼神暗了暗,“你同我一起走。”
他迟迟没告诉两人,在山上他后知后觉发现那女人受伤效果会作用在他身上。他以为是有心之人施的咒印,见她一问三不知,那么她背后的人必然知道。
但这条路也堵死了,他想到自己要办的事,心里不免有些烦躁。
事到如今,只能带着她一起走。
虞越松开虞三娘,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努力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眨眨眼说道:“我从小就是个皮猴子,娘担心什么呢。”
虞三娘瞧她一副叫她放心的样子,心头一酸,也勉强朝她笑笑。
虞越问辛烨:“你们妖族驻扎在哪?”
“我们又不是兵,驻扎在兵营。”辛烨扫她一眼,“我们平时并不聚在一起,各自有各自的事情。”
“那你怎么找长老?”
“向西而行。”这是他离开前姨母的嘱托。
虞越略微思索一番。
梦里的女子死在金碧辉煌的宫殿,看样子是皇宫,长安也正好在西边。
她身世成谜,或许这个梦中女子与她身世有关。
虞越打定主意,决心不让三娘再忧心,拍拍三娘的手:“娘,你先去睡吧,我同他说两句话。”
虞三娘满面忧愁看着虞越,听她这番话,理了理她的头发,欲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转身慢慢走进屋子。
“什么事?”辛烨靠着墙,一双桃花眼望着她,似笑非笑的嘴角为他添上几分风流倜傥,真不愧是只真正的狐狸精。
虞越的注意力却不在他那张妖艳的脸庞上。
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一番,随即借着月光佯作天真望着他:“长安也在西边,不如我们就到长安去。”
“哦?”辛烨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但周身的气场却冷了下来。明明在笑,眼神里却翻滚着不明的情绪。
虞越见他神色有异,顿了顿,但还是继续说下去:“长安乃王朝都城,人杰地灵之地,奇人多汇聚于此,说不定有人能解决此事。再者,你的长老们或许也会去此地凑热闹。”她留了个心眼,面前的狐狸尚且未知是敌是友,梦境一事还是保密为好。万一他是梦中女子的仇人,杀了她怎么办。
“我们狐族可不会去长安。”辛烨嗤笑一声,眼神中露出嘲讽的冷意,“你们的皇帝陛下可是早把我们逐出长安。”
“永世不得入。”
虞越怔住。
她猛然想起从她记事起便经常听闻的所谓皇室秘辛。
有妖意图谋权篡位,被皇帝一举拿下。
这群妖便是…
辛烨看她的表情,心下了然。他早就习惯了人类对妖一副厌恶害怕欲除之而后快的神情。他嘴角扬起更大弧度,靠近虞越,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我倒是不畏惧去长安,不过,你敢吗?”
虞越正想刨根问底,瞥见辛烨连笑容都不愿意伪装的样子,明白是问不出什么了。
冤有仇债有主。狐狸要报仇想必也轮不到她头上。
事情越是严峻危险,虞越反倒放松下来。毕竟事情超出她能想象和控制的范围,紧张也没什么用处。她并不感到恐惧,却隐隐有些兴奋,回神望着辛烨,答道:“那你说,到西边哪里去?”
辛烨低垂着头,眼里暗流涌动,回道:“不,就去长安。”
见两人达成一致,虞越松了口气,既然要一路同行,自然要相互认识:“对了,我叫虞越。”
“辛烨。”
见他一脸冷淡,虞越也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辛烨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打了个响指,手指间窜出小火焰,火焰绕着他的手指舞动,亲昵地蹭。他注视良久,直到身影消失不见,才旋动手掌收回火焰,重新在柴堆旁坐下。
翌日,公鸡才打鸣,天微微翻出一点鱼肚白。
虞越尚在睡梦之中。眼皮上扰人的东西闹得她发痒。她以为是蚊虫作怪,用手拍在眼皮上。蚊虫一命呜呼,她满意地重新把手卷进被子里。但那东西居然狡猾地逃脱了,再次卷土重来,孜孜不倦戏弄她。反复几次,她被搅得没有睡意,一把掐住那东西。睁眼,定睛一看,是一根火红的狐狸毛。
眼前立刻浮现出那只招摇的狐狸。
拔毛来饶她清梦,也不怕毛都掉光了!
一夜过去,晚上那些沉重的情绪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消散。无论事情能否解决,都不必提前担心。
她饶有兴致地转着这根漂亮的狐狸毛,脑海中浮现那狐狸精因为掉毛而抓狂的样子,险些笑出声来。但看了一眼身旁正睡觉的虞三娘,好不容易把笑声压下去,轻轻起身。
身旁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的虞三娘在听到动静的瞬间便睁开眼。朦朦胧胧中,她看见身旁的女儿站起来,便毫不留情地赶走脑中的瞌睡虫,合衣起身。
“阿娘…”虞越听见动静,却看着向来睡到自然醒精神抖擞的虞三娘此刻眼睛却布满红血丝,要说的话便堵在喉咙。
“别紧张,”虞三娘拢了拢耳边的发丝,“娘只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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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送你。”
她扯出一抹笑意:“我昨日已经答应你,今天怎么还会不让你走?”
虞越真真切切和虞三娘当了十八年的母女,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听到三娘不似往日一般万事不上心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
“娘会舍不得我吗?”虞越从后面拥住母亲,把脸埋在母亲身上,因为鼻子不透气而发出糯糯的声音。
虞三娘忙碌的身影顿了顿,她转身拖起虞越的脸,接着顺着脸的轮廓滑下来,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我平时怎么教你的,你全都忘记了?”离愁别绪早已埋在难眠的夜晚,三娘又恢复往日模样,“有想做的事情就去做,我昨日不让你走,不过是担心那狐狸心怀鬼胎。”
“不过,”她挑挑眉,“看来你还可以对付。”
“我当年来到这里,遇见你,也是离开家人。走自己选择的路,离别是踏出的第一步。”
三娘说罢,揉了揉她的脑袋,伸个懒腰若无其事地继续做刚才的事。她走到刚刚的地方,正凝神要做事,双手却不知如何动作,也不知道要收拾些什么。
她笑着叹了口气,摇摇头,索性走到窗前,像往常一样推开窗户。
天蒙蒙亮,几颗星星还未完全隐去身影。清风混着泥土气、青草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不少。
多久没看到这样早的天。她扶着窗子,久久地出神,半晌才吐出一句不知是对谁说的呢喃:“走自己的路。”
虞越推开门,一眼便看见与整个院子格格不入的站在院门边闭目养神的辛烨。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闭上时,倒像个翩翩君子。
如果忽略那一身低调中不经意露出精致华贵的暗纹玄衣的话。
用自己狐狸毛叫我起床,自己倒在这闭目养神?
她顿时起了作弄的心思,随手折断一株狗尾巴草,向辛烨掷去。
辛烨闭着眼,伸出两指,夹住飞来的狗尾巴草。还没等虞越反应过来,他几步便移到她身前,手指直直朝她脸袭来。
虞越本能地扭头闭眼,一阵风略过她耳边。
狗尾巴草别在她的耳边。
“准头不错。”
再睁眼,辛烨又回到离她一丈远地方。
虞越把那经历一场暗流涌动的狗尾巴草从耳朵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回想刚刚自己躲闪的反应,恨不得回去重新用一个更潇洒淡定的姿势接招。辛烨衣角飘飘,淡定自若,但在虞越眼里,他现在就是一只昂着头耀武扬威的狐狸,身后摇着一条无形的大尾巴朝她炫耀。
不就是是会轻功么?
她在心里朝他丢了无数的狗尾巴草,直到把他插成一个稻草狐狸,才满意地哼哼两声。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她转头和虞三娘对上目光。
虞三娘没说什么,目光一寸寸地从虞越的头挪到她的脚下,像是要把她的样子牢牢地刻在心里。
虞越正要和她说些什么,她却收回目光,摆摆头,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子,关上门。
虞越吞回嘴边的话,望着那扇禁闭的房门。良久,她朝外走去,最后看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院子,轻轻合上院门。
“阿娘,我走了。”
没有人回应。
久久,虞三娘在一室的安静中,用袖子盖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