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水滴落在石头上,敲出平静又单一的回响,在漆黑的静寂下显得分外突出。
水滴声渐远,空余一阵荡漾的回音。随之而来的是燥热的风声、来来回回走动的脚步声…声音灌入静寂之中,将黑暗撕开一道口子,声音带着曙光沿着口子钻进静寂。
一股雨过天晴后混着露珠和草香的气息钻进虞越鼻腔,四周开始变得有声有色。
但虞越看不见青草,也看不见露珠,她的眼皮很轻,轻得快要飘上天,却依旧掀不开。
露珠,露珠。
一滴露珠滴进了她的眼睛,她有所感应般睁开眼。
但眼前却像糊上一层雾气一般朦胧,她正想抬起手揉揉眼睛,却发现一只胖胖小小的手正摸着一根粗粗的麻花辫。
虞越瞬间清醒,意识里的迷雾散去。
这不是我。
准确的说,我不在我的身体里。
这是哪里?
还没等她想明白,她听见自己用稚嫩的童声发问,仰着头望着身边温柔的女人:“阿娘,为什么我叫朝露啊?”
她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事情太过荒诞,她被拘在主角的位置,动弹不得,只能被迫观看着这场荒诞的戏剧。
戏剧还在继续。
“因为你是早上出生的。朝露,朝露。”女子摸了摸“她”的头,用手指向屋檐上似坠非坠的露珠。“我们朝露和露珠一样晶莹美丽。”
虞越挣扎了一会,发现没办法离开,但暂时也没有什么危险。她只好放平心态,且看这出戏怎么唱,再想办法脱身。
“她”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向屋檐的露珠,一阵微风吹过,轻而易举把那勉力攀在屋檐上的露珠掀下。露珠落到泥土里,随即消失不见。
“她”皱了皱眉:“我不喜欢露珠。”
“它就只是漂亮,风一吹,就不见了。”
眼前的万事万物如走马灯般闪过,还没等虞越看清,“她”就又置身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红木桌上的佳肴美馔用精致的雕花碗盘盛着,宫女低眉酌酒,殿中一群身着纱衣的女子正翩翩起舞,轻柔的纱裙随着舞蹈转出花朵。
“她”的心思却不在舞蹈上,也不在面前的美食佳肴上,而是心思乱转,手中正用指节敲着桌沿。
虞越替“她”数着拍子,本以为是在和着舞曲,可节奏越来越乱,最后竟成了一连串杂声。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小声叹气,但又马上吞掉尾音,左顾右盼,见没人注意,才松口气,掩饰般地拿起银箸,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肉,放入嘴中。
既然能透过她的眼睛,那味道应该也能感觉得到吧?
虞越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想品尝这不同寻常的美食,却只品味到一口空气。
唉。
她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这是另外的价钱。
“她”囫囵吞枣吃完了这口,估计自己也没品出什么滋味,感受到上首满头珠翠的女子的温柔的目光,终于舒了口气,朝女子笑着点点头。
“把东西呈给娘娘。”“她”低声吩咐侍女。
侍女低声应是。不一会,上首的女子就接过下人递上的东西,轻轻地摩挲着。
身旁的男人望着女子,突然看向坐在位子上的“她”,又很快地移开目光。
虞越感受到“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迈出步子,走到殿中跪下:“陛下,臣有事要奏…”
一支利箭掐断了“她”的话头,“她”直直向前倒去。
虞越感到一种钻心的痛苦排山倒海地向她袭来。痛蔓延五脏六腑,就连四肢也不放过。
她很想蜷缩起身体以减轻痛苦,但四肢却像被钉住般无法动弹,她只能保持着这样僵硬的姿势承受痛苦。
不带这样的,美食我吃不到,痛我还要受着!
虞越痛得快要昏过去,意识渐渐模糊,眼皮上下打架,就要切断她与世界的最后一点牵连。
不!她不是我!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虞越剧烈地挣扎,身体迸发出无限的力量,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抗衡。她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浑身早已湿透,她大大喘着气,慢慢平息呼吸,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满脸的冷汗。
梦中的一切太过真实熟悉,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这只是一场胡乱的梦。
梦里的“她”是谁?
那贯穿心脏的苦痛令她浑身发抖,她摸摸自己的身体,松了口气。
她确信,那女子已死。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命的不甘混杂出的痛苦大概只有将死之人才能体会得到。
为什么我会在“她”的身体里?
一连串的问题搅得虞越头脑混乱。她在一团乱麻中隐约看见一个线头——
她为什么会做这个神秘梦。
她把目光定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面前的男人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他盘腿打坐,紧闭双眼,嘴唇早已失了血色。
几乎是瞬间,她便感受到手背上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她低头去看,只见一条血色的经脉暴起,突兀地卧在她的手背上,一直延伸到肩膀,如一头蛰伏的野兽盘踞在她的身上。经脉之上还压着一朵血红的花,仿若吸血为生。
正当她心生疑虑,伸手去摸时,冷冽的男声打破了异常沉默的氛围。
“那是妖纹。”
虞越循着声音方向,对上那面若冠玉的面庞。更让她惊讶的是,他的眉心,有一朵一模一样的血色花。
辛烨调动体内气息,感觉到身体中的妖力弱了不少。他按了按眉心,感到事情在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他来自妖族中最尊贵的灵狐一系,曾经风光无限,但三十年前他们被以谋反罪驱逐出长安,此后妖族没落。这件事在族中渐渐成为不可提的禁忌。直到两月前——姨母称有事找他。
“阿烨,”他的姨母是族中族长,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早已被时间蹉跎成稳重,她看着已经长成少年的外甥,想到刚刚卜到的卦,神色严肃道,“此番你去办件事——去找一个人。”
“何人?”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只是卦象说你是狐族唯一能重逢她的人,”姨母缓缓摇摇头,转而说,“你一路西去,自然会遇上她。”
辛烨暂且咽下心中的疑虑接着问道:“那找到他后呢?我怎么确定他是我要找的人?”
姨母的眼神之中流露出一股怀念,好像在回忆一段峥嵘岁月:“她是最特别最独特的人,或许可以一洗我们三十年前所受的屈辱,你遇到她,自然就明了。”
接着,她一顿:“最后你到长安去,我在那里等着你。”
辛烨听到姨母提起三十年前的旧事,不由得有些惊讶。但一想能一扫多年来的阴霾,他双手握紧拳头,缓慢而又坚定地说道:“好。”
辛烨带着这样一个不清不楚的任务上路。这一路他没遇上姨母口中的人,倒遇上不少麻烦。他刚解决完一只妄图偷袭的小妖,转眼又遇上一个吸妖力的。
他寻遍所有记忆,确定没有任何一族拥有这种法术,眼神中染上疑惑。
他按下心事不表,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子,先处理这桩麻烦事。
见她没什么异样,辛烨思索片刻问道:“你是妖?”
“我不是。”
“妄图吸收妖力的人都会爆体而亡,而你吸走了我的妖力,依然好好地站在这。”辛烨坚信不疑,“除了妖,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虞越问:“你到底要问什么?”
“或许你有妖族血脉,但你自己不知道。”
虞越皱着眉说:“我的母亲就是人,而父亲…”
她顿住,从小到大她并没有见过父亲。长大后,看着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她也跑去问虞三娘,得到的是简洁干脆的三个字“他死了。”
等再大一点,她渐渐猜到这个爹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应该是他最体面的结局,也就不再提起徒伤三娘的心。
她拦住狐狸男:“这是我的家事,与你无关。”
“至于你说我吸收了你的妖力,”虞越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和那一股力量,“既然是你的,你就拿走吧。”
辛烨盯着眼前一脸坦荡的女子,见她不似作伪,暗暗再次调动气息,召回妖力。
纹丝不动。
他不信邪般捉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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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臂,手指定在那一条起伏的经脉上。
经脉无动于衷。
他心中一惊,心中暗觉面前女子也许并非常人。
既然她没有异样,那她背后的人…
他对上虞越的脸,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如蛊人心智般说道:“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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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越在心里暗自懊悔,怎么就听信这只狐狸的蛊惑,倒真要把他带回家问娘亲。
回头看身后捉摸不透的男子,那一双狐狸眼好像天生就会蛊惑人心。
事到如今,只好见招拆招。
院子门吱呀一开,虞三娘摇着扇子眼皮不抬地说:“哟,野回来了?”。
虞越心虚地笑了两声。
虞三娘刚一抬眼,越过虞越便看见她身后的男子,她眼中的温柔尽数瓦解,换上一份冷淡而警惕的神色。她起身牵过虞越的手,把她护在身后,问道:“哪里来的客人?”
虞越正要解释,狐狸却先开了口:“你女儿的生父是妖?”
来者非客,虞三娘冷冷一笑:“好教养。开口就问别人家事。”
她拔出头上木簪一掷,动作干脆利落直指对方命门。
辛烨抓起手边的木头掷出,打掉飞来木簪。木簪落地,摔成数十段。
虞三娘眼色一变,步伐变化,袖中飞出白刃。眼看白刃正要命中对方,男子身后一条蓬松的狐尾舒展开挡在他身前。白刃碰到柔软的狐尾,却向碰见铜墙铁壁一般,如羽毛落地,只带下几根狐毛。虞三娘眼神微变,退到虞越身前,用身子挡着她。
“你是妖?”
“身手不错,”辛烨扫过面前这对非比寻常的母亲,女儿吸妖力而安然无恙,母亲身手不似乡野村妇。
有意思。
他看向面若冰霜的女子,右手轻轻一弹,打在她袖口的匕首上,“怎么?要杀人灭口。”
“不论你是何人,速速离去。”虞三娘一改平日懒散模样,面色冷漠道:“刀剑无眼。”
“你的女儿吸了妖气。”
虞三娘听见这话,回头看着能蹦能跳的虞越,用力握紧她的手:“我观她身体无碍,这世间身怀妖气而存之人也并非异事。”
“看来夫人见多识广。”辛烨一笑,眉眼却沉了下来,“但拿了我的东西就想走?”
“那你有什么方法?”
“很简单,”辛烨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开膛破肚。”
三娘冷冷一哼,不再和他废话,袖中刃飞出握在手中,动作干脆利落直指命门。
她的刀抵上辛烨脖颈的一瞬,一把折扇贴上她的手腕,寒意攀上手臂。
“阿娘!”虞越冲上前来,手中的剑指着辛烨。
辛烨看虞三娘要杀人灭口的姿态,特别是在虞越上前后,手中的刀贴近几分,希望他永远说不了话。
“你害怕她知道什么?”
狐族一脉,最擅长的就是攻心。
虞三娘不顾自己已经渗血的手腕,忍着痛要置他于死地。但仔细看,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阿娘。”虞越看着母亲渗血的手腕,忙用手按住止血。
“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对不对?”辛烨盯着三娘的眼睛,瞳孔中显露出一朵曼珠沙华,很快又消失不见。
三娘浑身一震,像被蛊惑般顺着他的问题答道:“对。”
身旁的虞越如遭雷击,愣愣地看着虞三娘,失声喊道:“娘?”
三娘骤然回神,慌忙去看虞越,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暗道不好。
怪只怪自己杯弓蛇影,太过担心是熟人找上门来,一时慌乱冲动,竟然着了这只狐狸的道。
辛烨见虞三娘的神情,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轻而易举拨开那把利刃。
三娘张口正欲掩饰一二,又看着虞越哀哀的神色,好像看见一只受伤后跑到母鹿身旁寻求安慰和温暖的小鹿,心中轻轻叹息。
她的女儿她知道,面上看着万事不计较什么都好,但若真的有人骗了她,她是绝对不会再交心。
这一天还是来了。她眼神看着虞越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终于缓缓开口:“不错,你确非我的亲生,是我捡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