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怎么可能平平无奇 > 1. 狐狸
    子时三更。

    黑暗笼罩整座长安城。

    未央宫里宫人轻手轻脚照看几盏宫灯。火烛透过微微发旧的灯罩,洒下昏黄的暗影。

    灯影轻晃,侍卫不免犯起困。他瞥向同值另一人,见他虽站得笔直,眼皮却早已阖上一半,他安下心,任由眼皮合上。

    佳肴美酒正端上桌,耳边丝竹奏着时兴乐曲,美人蒙纱翩翩起舞。

    他陷在温柔乡中,四肢舒展,飘飘欲仙。

    一阵劲风扫过,吹散所有的旖旎,侍卫从美梦中骤然惊醒,心跳如雷。

    他握紧身侧佩刀,一双鹰眼换上警惕的神色四周巡视。

    但四周如常,风不过吹起淡淡幽香。

    正当他暗笑自己大惊小怪时,远远传来一声声急令。

    “有刺客!”

    昏暗的宫殿瞬间灯火通明,像一头沉睡的猛兽睁开双眼。

    等轮值的近卫统领齐戊赶到内殿时,宫室早已回归平静。珠帘随风吹动微微摇晃,珠子碰撞发出不大的声响。小黄门赶忙上前,小心地捞起珠帘绑在一起,以防细微的动静扰得贵人烦躁。

    齐戊定定神,踏进殿中,见两侧不见侍奉的太监,只余一个着红袍的大太监跪在帷帐外。

    “罪臣叩见陛下。罪臣办事不利,让陛下受惊了。”

    屋内熏着浓重的熏香,掩盖从墙壁渗出的陈朽衰老。暖炉四季供着,烘得殿内温暖如春。汗从齐戊的额头顺着脸庞下流,他却不敢抬手擦汗。滴漏的水声似刀,缓缓在他脖颈处试探。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终于拨开层层叠叠帷幔,将东西放在太监高捧的玉盘中。太监低头奉命,膝行将玉盘呈给齐戊。

    齐戊毕恭毕敬地接过玉盘,却在看见盘中物时眼神骤然一缩,颤颤拿起那一撮再熟悉不过的红毛发。

    这不是人的毛发。

    是狐狸毛。

    ---

    阴雨数天后,小山村终于迎来了艳阳。

    虞越靠着墙曲着条腿坐着,举着狗尾巴草对准透过屋檐缝隙的日光,仔细研究它根根分明的绒毛。

    她晒着暖烘烘的太阳,舒展四肢,发出长长的喟叹。

    连日的大雨泡得她骨头发软,村里的牲畜不分日夜地大叫。她一连几日困在家中,多日没有上山练剑,浑身不得劲。但她看见院子里躺在木椅上晒太阳的虞三娘,眼睛一闭,往后一仰重重地靠在墙上。

    虞三娘是她亲娘,在她七八岁时教了她几招防身。这几招像是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从此她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练武,心中萌发一个澎湃的女侠梦。

    她满心欣喜地去找三娘,本以为飒爽的三娘会听完她的梦想会大加赞赏。可没想到,三娘神色大变,从此再也不肯教她。

    虞越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攒钱偷偷买了把剑,还上三娘屋里偷借她的剑谱。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就这样磕磕绊绊地练,虞越倒也小有成就。

    她玩着手里的狗尾巴草,又偷偷睁开一条缝,觑着虞三娘。虞三娘脸上盖着把扇子,木椅轻摇,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垂着,像是睡熟了。

    虞越蹑手蹑脚地穿过前庭,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从床的侧边抽出一个长条布袋,小心地捧出里面的剑,亲昵地把脸凑上去噌噌:“想死我了,宝贝!”

    她把剑放回袋中,背着布袋走到墙边,一脚踩着墙边灰扑扑的泥罐,双手攀上墙头,借力轻轻一跃,一气呵成地翻过墙,干脆一跳落地。

    她吹着口哨,轻车熟路地朝秦山走去。

    母女二人住在一个背靠山的小村庄。此山名为秦山,此村自然称作秦山村。

    秦山平平无奇,既无奇珍异草也无金山银矿,村民守着几亩薄田靠天吃饭,通向邻近乡镇只有弯弯窄窄土路一条。秦山村不过几十户人家,乡里乡亲或多或少都沾亲带故。

    早些年虞三娘带着襁褓中的孩子来到此处,村民们多不接纳外乡人。直到虞三娘偶然救了村里噎到的孩子,她一掌拍在那孩童背上,一颗花生米便从他喉头吐出来,发青的脸色慢慢转红。

    三娘略通医理,识草药,对人体穴位也略知一二。村民头疼脑热和筋骨疼痛都来找她。渐渐地,她成了村子的赤脚大夫,在村子里扎下根。

    那一掌救孩子的事迹也被村民口口相传为虞三娘医术高明的见证。

    虽然虞越觉得她娘纯粹是大力出奇迹。

    漫天沙尘被雨水带进大地,腥润的土气随风扑面而来,左邻右舍的鸡鸭此起彼伏地叫喊。

    虞越哼着小曲,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笑闹声。不用看,定是村里那几个黏糊的泼猴儿。

    果不其然,远处跑来几个孩子,领头扎着辫子的女孩远远看见她,便大声喊她的名字,两只手用力挥着,三步并两步扑到她的怀里。

    她埋头蹭了会,便抬起头,亮亮的眸子望着她。

    “姐姐上哪去?带上我们嘛。”

    她身后几个孩子气喘吁吁地跟上她,听见这话,纷纷仰起头,期盼地望着她。

    “我上山里,”虞越揉了揉小叶的头顶。

    平时练剑,这几个小孩偶尔会充作她的观众,给她捧场。

    随即熟稔地说,“那同从前一样,你们得乖乖跟着我,不许乱窜。”

    往常早已欢呼一片的孩子们今日却面面相觑。

    “姐姐,山里…还是不去为好。”后头的胖墩吞吞吐吐。

    “嗯?”

    小叶从虞越怀里起身,带着些许害怕地四处望,压低声音说:“胖墩说…最近阜州正闹妖怪,山里正是妖怪的老巢呢。”

    几个孩子虽没继续说,却都一脸沉默。

    “现如今哪有什么妖怪?不过是说书先生拿来挣银子的。”虞越刮了刮小叶的鼻子,笑着便要走。

    “真的!”胖墩急急开口,“四月初一,我爹上镇里采买,见那儿老爷正寻人捉妖呢!”

    “毕竟…这世间真有妖怪。”

    靖朝人都知晓,三十年前有妖意图谋权篡位,被皇帝一举拿下,以保世间太平。妖族元气大伤,从此甚少在人间出没,人妖二族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这些事同平民百姓又有多少关系,特别是在闭塞的秦山村,不过饭后闲谈。

    “那你们便早些回家,别让爹娘担心。”虞越捏捏胖墩的脸颊,眨眨眼,“姐姐有功夫在身,你们忘啦?”

    别说是影都不见的妖怪,就算是阎王老子亲自来了,也不能阻挡她练剑的心。

    更何况,她待在秦山的时间都快赶上在家的时间了,从来没见着什么妖怪。

    她朝孩子们挥挥手,大踏步朝烟雾迷蒙的秦山走去。

    一入秦山,四周郁郁葱葱的古树遮蔽天空,伴着雨后湿气倒带来几分阴森。

    往常走一小段路便有些兔儿鸟儿的踪迹,今天走了这样远,连鸟声都没听见。

    她心道奇怪。

    虞越走到秦山深处。上百年的古树层层叠叠,遮蔽天空,深绿染出一片幽静的黑,连过境的风都小心翼翼,只留下几缕寒气。

    她抽出刀,屏息甩出一剑。

    寂静的林中剑声铮铮,剑光粼粼,只见一人一剑。

    女子身着一身素衣,头发扎起一个利落的马尾,炯炯有神的双眼盯着手中的剑。树叶簌簌落下,满地青翠之中,女子突然闭上眼,几步点地,出剑一刺。再睁眼,一片树叶静静地挂在剑尖。

    虞越笑了,收剑横在身前,拿下那一片树叶。突然,她听见林间传来声响,像是巨兽踩在地上发出声音。她连忙转动剑身,神色警惕地朝声音走去。

    秦山深处人迹罕至,多有兽群栖息于此。但它们一向不会到有人出没的地方活动。

    除非是…

    她不禁握紧手中的剑,咽了口唾沫继续前进。

    动物更易嗅出其他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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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的气息。

    她小心挪动步子,悄悄靠近。

    一步,两步…

    一只巨大的红狐狸映入她的眼眸。它背对着自己,正低着头舔着前掌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它的尾巴蔫蔫地盘在一旁,树荫盖住它大半身子。四周除了它,不见其他活物。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但蠢蠢欲动的猛兽却退避三舍。

    她屏住呼吸,挪到树后,借着参天大树掩盖自己的身形,探出头细细打量这只狐狸。

    虞越吃惊的同时又有些好奇,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狐狸,它一只脚估计有她半个人高,毛发虽然沾了林中的草粒灰尘,但依然鲜艳顺滑。狐狸似乎有些疲惫,迟钝地动作,没有注意到身后偷瞄的虞越。

    它掌上的伤口止住了血,狐狸抖抖它那巨大的脑袋,站起身来,瞬间化做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衣领和衣裳下摆却绣着红色暗纹,更添几分妖艳。他面如冠玉,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薄唇紧紧抿着,眉眼虽满含疲倦,却仍然难掩绝色。

    虞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故事中的狐妖是真的!

    而且这狐妖倒有几分姿色。

    还没等她作出反应,男子敏锐偏头,一双多情眼冷漠地扫看。他的目光定在一处,轻点脚尖,精准地在一众相似的树木中找到虞越藏身的参天大树,一把从树后揪出她,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

    “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手中挣扎的女人,“骨子里的趁人之危。”

    虞越感到空气越来越稀薄,她勉强睁开眼睛,看见男子眼中的恨意和愤怒和他越来越收紧的力度。她用手去掰脖子上的手,却如蜉蝣撼树。她剧烈地喘着粗气,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狠狠踹向这只公狐狸。狐狸下盘不动,脸上突然显出痛苦的神色,一把用力地甩开她。

    虞越摔在一地落叶之中,双手用力支撑自己站起来,没来得及检查身上的伤,一团火球向她袭来。

    这只狐狸今天是不想放过她了。

    预想中的灼烧感并没有袭来,虞越赶忙爬起身,见狐狸直直倒在地上,挣扎地撑起身,吐了口血。

    怎么回事?

    虞越摸不着头脑,但此刻来不及细想,趁着狐狸受伤,先跑才是。

    但...她听着身后剧烈的喘气声,刚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

    毕竟是个大活狐狸,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这荒郊野岭等死。

    她捡起掉在一旁的剑,慢慢走到男子面前。男子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眼躺在落叶中,嘴角还残留一抹血,好在胸膛仍在规律地起伏。

    “喂?”虞越小心推了推他的肩膀,一只脚朝外,随时准备跑路。

    男子依旧一副美艳男尸样。

    虞越见他没动静,胆子大了些,用手去擦他嘴边的血。谁知死尸男感知到什么似的,下意识地咬了她一口。

    “你属狗的啊?”虞越没好气地抽出手,狠狠在他身上踹一脚泄愤。

    好心没好报。

    他就死这吧。

    她转身要走,身后的死尸男一把抓住她的手,借力坐起来,虞越转头对上他那双冷漠的眼睛,一下慌了。

    “——放手。”

    她低头注意到男子握着她的那只手有一个初愈的伤口,她一把抽出刚刚被他咬伤的手指,用力按在伤口上。

    两人的血交织在一起,添了几分诡异的美感。

    血液相融的一瞬,一股力量经由男人的经脉横冲直撞低地灌入她的体内。

    她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嗡鸣,一瞬间时间静止,仿佛坠入无边无际的静谧黑暗之中。

    紧接着,一只无形手紧紧掐住喉咙遏制她的呼吸,她本能地想用手解救自己,但而手却如坠了千斤石头,无法移动分毫。她剧烈地挣扎着。

    渐渐地,体内的力量趋于温顺,耳边嗡嗡声慢慢归于平静,她咬紧牙关,感受到一股水流随着她昂起的头灌入喉咙,眼前升起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