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里,几位宗老已经坐了半炷香的工夫,等了又等,茶都续了两回,也没有见到大长老刘玄晦的身影出现。
即使空辞就站在议事堂里,他们也无暇顾及着空辞的禀报,一心派人寻找刘玄晦的去向。
看着正位上那张紫檀椅子始终空着,三长老刘玄冥最先坐不住了,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得人心烦意乱。
“一个外人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在意的。”他语气随意道,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如今重要的是,大长老去了哪里?”刘玄冥指出重点道。
“是啊,本来今日有议事章程,结果等到现在也不见人……”另一位宗老也跟着点头附和道。
一时间,堂内议论声嗡嗡作响,全是关于“大长老的去向”以及“派人”的话头,没有一个人多看空辞一眼,他站在堂中,沉默得如同空气一般。
“宗老们,那到底要如何,处置荣小姐的身后事?”
空辞还是问了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在这片嗡嗡声中格外清楚。
“大长老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急事?”三长老刘玄冥说话的时候,直接挥挥手,示意空辞出去,不要再来打扰他们。
“外人的事情,你看着处理就行了。”刘玄冥抽了个间隙,不甚在意的说,连一个眼神都未抬起。
“是。”空辞恭敬的行礼退出去,转身的时候,脸上的麻木太过醒目,手指紧攥成拳,似乎一直在隐忍。
他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一不小心与匆匆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抬头刚看清是自己的父亲:“父亲……”
空辞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准备行礼,他的腰还没弯下去,刘鸿已经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极重,指节几乎嵌进了他的肉里。
“客居里为荣小姐设了灵堂,你亲自去那里盯着,记住,不要离开。”
似乎忙碌了一夜的刘鸿带着疲惫匆匆说道,额角还布着一层薄汗,都来不及擦拭,显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等待宗老们的决策。
“父亲,我有一事想要见见霍祈楼,求您帮我,我……”空辞的话未说完,刘鸿直接截断了他。
“空辞,霍祈楼失踪了。”看着一脸怔住的儿子,刘鸿松开了他的手臂,补充道:“我也派人在找他,找了一夜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你去灵堂看着荣小姐,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说完,刘鸿便松开了手,转身走进了议事堂,门在他身后合拢,里面的嗡嗡声也同时闷成了一团听不真切的空音。
“失踪了……”
廊里没有一个人,只有穿堂风从尽头灌过来,吹得空辞的衣角翻动。
他慢慢低下头,不由地思考着:“大长老不见了人影,霍祈楼也跟着失踪了?”
巧合,意外,还是设计好的……似是发现了某种隐秘,或者说,隐秘就摆在面前,答案呼之欲出。
*
同一时间,观祠楼里。
堂内,一整面供台高耸如壁,灵位层层叠叠堆砌着,一盏接一盏的烛火,映着牌位明明灭灭,黄恹恹的光浮在上面,晃出满墙的暗影。
一时间,似有无数个影子正微微前倾,齐齐往下看着,立于堂前的高大身影。
男人抬手拈起三支新香,不一会儿香燃着了,指间那一缕青烟微微地抖,余烟袅袅,渐渐往门外的方向飘去,直至消失殆尽。
他静静的注视着面前的众多牌位,描金的姓氏偶尔被烛光舔亮一瞬,又迅即隐入暗处,不见踪迹了。
“百代观山,毁于一身,形魂俱灭,不复存在……”
青衫僧人的虚影浮在男人身侧,声音里挟着苍凉的悲意。
一代代出自观山氏族的观山,前前后后,牺牲了多少性命,最后,成为这满殿数都数不过来的牌位。
尊享虚名,奉为神命,所谓的荣耀,终究是掌权者手中贪欲的工具。
“没有以后了……”
“以后都不会再有观山如是。”男人低沉而平淡的声音里,满载着一身的疲惫。
“是你坐在高位太久,未曾低头,看到底下累累白骨的惨烈。”
悟心直接点中了关键,若不是一朝跌入泥潭,也许直到魂死的一刻,亦是看不到真相。
不足以见苍生多艰,又怎能参透世间万物。
“观山,如今你杀了屠龙者,依旧救不了观山氏。”
悟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站在堂间,满目疮痍,虚影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如同他的心境一般。
没有人愿意看着这一切付水东流,也没有人能够停止掉野心和欲望。
悟心知道,霍祈楼亦清楚。
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故事,不是一个传说,而是一个个血淋淋的事实,事实摆在眼前,失败者下场凄惨,也依旧不断有人重蹈覆辙,不断有人明知故犯……
“权力不死,贪欲不灭;千秋万代,永无止息。”
在悟心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被“牺牲”的容器时,恰恰相反,族人从他身上看到了所谓“长生”的希望,于是急不可耐地,想要分食掉下个观山,下下代的,妄图延续长生的贪婪……
“从今日起,盘重列阵与观山氏族彻底脱离。”
顿了顿,似下定了某种决心,低沉的声音响起:“我会重新封印,不会再有观山走进那里,成为献祭品。”
没有赢得漂亮,没有棋高一着,而是,从刀山火海里,淌出了一身血泪。
“一切,该结束了。”
声音落地,他转过身,朝议事堂的方向走去。
阳光从他身后漫上来,金光如潮水般涌过他的肩头、脊背……光影模糊了男人轮廓的边缘,似乎他本身就是从那片光里走出来的。
议事堂里,宗老们还坐在原处,茶已经凉透了,然而始终不见大长老刘玄晦的身影,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差遣的侍者依旧没有传达消息回来,一切都陷入未明里。
忽然,有人影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的目光下意识看过去,对于宗老们来说,眼前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霍,祈楼,你来做什么——”第一个开口的宗老,话都没有说完,迎面等来了一击致命……
“霍祈楼,你疯了!”
四宗老刘玄学猛地站了起来,手指着他,满脸震怒,眼里写着不可置信的样子,下一瞬,金光一闪,连叫都未曾叫出声,他也倒了下去。
“放肆,他可是十二长老……”话都没有说完,整个人便软软地瘫在了椅子里,手里的茶盏滚落在地,碎得无声无息。
“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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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没有废。”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破音的惊惧。
刘玄冥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个步步走近的身影,瞳孔里映着对方越来越近的轮廓,他们每个人都不是对手,连合在一起也毫无胜算。
“你不是霍祈楼——”
难以想象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保山派派出去那么多的人,都没有切近霍祈楼的身边,谋算多年,一个难以料想的结局,出乎了意料……
“你是观山……”
似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这一秒终于断了。
“重要吗?”
霍祈楼垂了垂眼,面无表情的看着刘玄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怠,从对方脸上慢慢划过去:“大长老在等着你们!”
话音落地,金光一闪,瞬息而覆。
后来的事,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够完整描述。
侍从们只看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步步挟着杀意走进议事堂,里面很快传来了声声的震怒和斥责,接着,一道又一道金光闪过,一声又一声闷哼落下……
连同在四神里的坐着高位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一声……
半响,议事堂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血从桌沿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朝门口淌去。
那道身影仍旧停在堂中,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上沾满了暗红,眼中平静深沉,不辨喜怒,不染温度。
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冷淡,犹如从观祠楼悬挂在堂内的旧画里走出来一般。
那幅画的人是第一代观山太保,始祖刘文成。
明明不是一个人,明明是两张不同的面容……但旧画里褪色的眉眼和面前这张冷峻的面容,在满堂的血光和灯火里,罕见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时分不清谁是谁了,似乎那个人从画里走出来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淡淡的语气,凛凛的杀意。
刘鸿站在门口处,看着满地的血和满地的尸体,十一位宗老倒在各处,他们的眼睛都还睁着,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表情,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他将将抬起手,指尖对着刘鸿,指尖上还沾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刘鸿深吸了一口气,始终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他看向对方染血的面容,仅仅对视了一眼,他便不敢再看了,仿佛窥见了一丝神明的怒火,那是天罚的力量,不可直视、不可揣度、不可违逆……
就在这时——
“都别拦着我!”
“掌事,我要见霍祈楼!”
衡生的声音从外面冲了进来,直接劈开了满堂的冷肃。
他整个人的脚步又重又乱,带着一种快要撑不住的踉跄,他扶着门框站稳,堪堪抬起头来……
入目是满堂的血,还有那些倒在地上的宗老……
衡生的脚步顿了一瞬,来不及收回心里的震颤:“荣箐……”
像是在压抑着巨大的悲伤,衡生喘着粗气,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再也掩饰不住心里的慌乱,无法述说的悲伤,还有面前令人震撼的场面……
“她死了……”
他张了张嘴,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只有这样一句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