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祈楼眼眸低垂,目光像深潭里的静水一般看着面前的苍老的人,只是摇了摇头:“你应该杀了老神仙……”
“不可以……”他直接拒绝了,似乎这是下意识的反应。
“不对……”
很快,他又否定了什么,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的霍祈楼,眼神似乎穿过对方的影子,渐渐发觉了不一样。
“你,你不是霍祈楼……”声音也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嘴里硬拽出来的:“你是谁!”
“非神,非人,非鬼,非灵……”男人的声音微哑缓慢,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低沉的声音从霍祈楼到胸腔里缓缓透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他一个人的厚重。
一时间,层层叠叠的声音叠在一起,回响在金光辉煌的大殿里。
“我是他心里的影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睑缓缓掀起,瞳仁里面空无一物,无悲无喜,了无情绪。
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转眼成空。
那双眼睛俯瞰着众生,是高高在上的神祇,看倦了一场“跳梁小丑”的戏份。
“我是始祖血脉,延传至今一代观山太保……”
对方每说一句话,刘玄晦便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脊背撞上了玉阶的边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刘玄晦扶着玉阶站稳,手指死死抠着那些镶满宝石的扶手,步步后退……
“我亦是——”
霍祈楼走上了第一级台阶,他的脚步很稳,落在金砖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你们奉为神明的献祭品……”
他走过一层层阶梯,走过琉璃灯投下的碎影,步步如常,步步挟着凛凛杀意……
灯影照着他的侧脸,把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一半似神的慈悲,一半是魔的杀意……
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同时存在一张脸上,竟让人觉得和谐,似乎本来就是一体。
每走一步,他的周身里浮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金光,一点点往外蔓延,灯火通通矮了一寸,像是满殿的光都在朝他俯首。
这一刻,所有侍者全都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住了脚,无法挣扎,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霍祈楼,一步步走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仿佛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一路从刀山火海里淌过来,不畏生死亦不惧生死,而是站在宝座面前,审判众人。
霍祈楼垂下眼帘,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坐在锦绣堆里的人,不断的往后瑟缩着,犹如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虫,还在凭着本能蠕动。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嗤笑:“呵……”
“什么神仙,什么长生,终究是场骗局!”
“你以为,欺瞒真正的观山,食以血肉,便能永远长生?”
“你以为,打造了所谓的神器,就能夺得真正的太保秘术?”
“你以为,十二重里无法控制的鬼灵是什么——那是无数个观山不灭的魂灵,这也注定,你们永远拿不到真正的神元……”
“人为制造的赝品,终究什么也不是……”青衫虚影从男人身侧浮现,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老神仙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他及他们的影子,简直是不可置信的一幕……
仿佛讨伐着他们的不止一个霍祈楼,而是千千万万个被献祭,被牺牲的观山们……
那张干瘪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吐出一些破碎的、不成形的音节:“你,你是,谁……”
“刘知章,作为刘纪的曾孙,篡改的一切,终究要还,你该死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霍祈楼果断出击,直接攥紧了对方的脖颈,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上还留着密密麻麻的针眼,新伤叠着旧伤,手指使劲合拢……
“不要——”
“玄吉哥哥的神元——”
刘玄晦的声音从阶下传上来,嘶哑而绝望,他冲上前几步,却撞在了闪耀着不停的金光里,整个人被弹开,踉跄着摔倒在地。
“啊……”一声极尖锐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鸣,很快戛然而止,犹如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看着宝座上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看着那双暴突的眼珠,看着那张再也合不拢的嘴……霍祈楼的声音从胸腔里落下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不容置疑的厚重:“匡扶始祖一脉,为及正本清源。”
这句话在大殿的金顶上滚了一圈,重重落回了众人耳朵里,他们不禁仰视,至高无上的宝座前,那一道高大的身影……
或许,这就是神明俯瞰人间时的样子,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阿弥陀佛……”青衫僧人的声音缓缓响起,明明该是大仇得报时的快意,然而,却没有悲喜,只是多了一种倦怠。
“佛说,回头是岸,岸却在天涯……”
世间事,该断的断了,该还的还了。
悟心忽然醒悟了,多年的憎恨,心里的执念,饱受的痛苦,在这一瞬,通通归于虚无了。
当一个故事要结束的时候,人们总会忽略了开始的时候。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悲痛,那些铭记在心的仇人,那些岁月里不可饶恕的错误……
“所谓,爱恨同源,悲欢同频……”
至少这一点,可以驱解心中久久不灭的仇恨,至少,可以就此放下了过往,至少,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他慢慢转过身,面向玉阶之下,满殿的灯火在他身后亮着,整个人镶进一圈光晕里,投在那些黑衣侍者和刘玄晦的身上。
他的目光从下往上走,每一眼都带着审视的重量。
“大长老……”霍祈楼换回了对方原来的尊称,落在这座死寂的大殿里,仿佛重若千钧:“如今,你还在执迷不悟吗?”
灯火照在刘玄晦的脸上,在那张苍老的脸照得沟壑纵横里,流露出那么一丝的真情,那么一丝的清醒……
然而,清醒只持续了一秒,或许说,直至一切落败,刘玄晦仍旧不愿认清。
“不,不,你不是霍祈楼……”苍老的面容里,沟壑纵横,满目的失望:“你不是神……”
“你是魔——”
短短三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瞬,不知是在口诛着霍祈楼的狠戾,亦或者是指的自己。
终究,成为了恶龙的帮凶,泯灭了人性,毒杀了自己的良知……
“你是观山氏族创造出来的魔啊!”
这一声嘶吼从天而降,响彻整座地宫里,
他伸手指着霍祈楼,手指抖得厉害,犹如寒风里颤动的枯枝。
霍祈楼垂下眼帘,听着对方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魔的话,没有否认,亦没有一丝愤怒。
人不似人,神不似神,说得没错——他亦是魔!
须臾,男人缓缓抬眼,眼尾略微上挑,明明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能洞穿了一切伪装。
“那你又是什么——”
“明明你不想重蹈覆辙,你的雄心壮志,你的铁血手腕,你想彻底颠覆观山氏族吃人的恶行……”
“为了延续所谓的昌盛,为了你心里控制不住的贪欲找借口,你已经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你同当年那些残害刘玄吉的人没有区别!”
他看向玉阶之下的刘玄晦,灯影落在他的背后,勾勒成一道弓着的剪影,佝偻着的脊背,再也挺不直了……
看似满座衣冠楚楚,实则,一堂人面禽兽,全都是“刽子手”,全部穷凶极恶,十恶不赦……
“阿弥陀佛……”一声佛音,一句哀叹。
青衫僧人的声音,响在霍祈楼的耳畔:“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
“那位迟迟没能出现的献刀人,其实早就出现了……”
一语点醒,亦是唏嘘,亦是难解,难平,难如意……
眼前的一幕犹如幻觉,亦似幻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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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玄,如果你没有忘记我,我就一直活在你的心里。”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大殿之上若即若离着,一时在左,一时在右……
“可惜,你的心,已经忘了我……”
“哥哥……”刘玄晦哽咽着,当即老泪纵横,声音里满是悔恨,满是遗憾。
那声“哥哥”落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没有再激起任何一句回声。
“我恨他们,我恨这个家族,我恨不能毁灭一切,来换回你……”
他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又跌坐在玉阶上,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再痛也痛不过当初锥心刺骨……
“呵……是梦啊……”只见,冷笑里,刘玄晦慢慢仰着脸看着霍祈楼,嘴角挂着一抹逐渐癫狂的笑来:“什么观山如是,什么奉为神明……”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利而嘶哑:“没有我的苦心筹谋,你又怎能拥有纯种血脉!”
“没有我的算计,你又怎能神元共鸣,怎会成为真正的观山太保!”
“若非当年,我留下阿泽,苦心经营保全他的性命,他会听从安排找到你母亲相爱,你又怎能出生!”
“即使,你怨我的算计,到底,还是成就了你啊!”
以家族前程为谋,苦心权衡多年,终究还是输了……
然则,功过由我,千秋皆胜。
这一刻,刘玄晦终于站在了当年祖父站的位置上,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没有无知的堕落,而是清醒的沉沦。
这条路,没有回头是岸。
他仰起头,冲着九阶之上的宝座喊道:“今日你大开杀戒,和当初的我又有什么区别!”
“一旦站在这个位置上,便是站在欲望里,理解权力……”
“呵,哈哈……”
刘玄晦的笑声越来越大,笑里没有半分欢愉,反而越来越痛苦,混在字字句句里,听着如此凄惨,如此沧桑……
半响,他的笑声停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霍祈楼,瞳孔里映着对方年轻的脸,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年轻啊……
站在高处不胜冷寒的位置上,怀揣着雄心壮志,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以为可以带领家族做到……
一次又一次的偏移,失败,坎坷……一次次背离了初心,违背了底线,忘记了伤痛,臣服于欲望。
直至,亲手杀死了当年那个干净纯粹、心怀理想,肩负正义的自己!
“祈楼……”嘶哑的声音响起,似是要唤醒些什么。
“阿泽当年为你起得这个名字,意为祈顺平安、希望和期盼……”
“你是他的希望……”
顿了顿,眼神微微涣散了一瞬,是哥哥在在院子里冲他笑着:“也是我的决心……”
“野心亦是我的决心,我的决心一向如此!”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眉头极不可觉地皱了一下,嘴角却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似有一种说不清的、终于做下决定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便从袖中摸出了一把利刃,接着,手腕一转,刀锋直接没入了他的胸口。
那一下极快,极准,没有半分犹豫……
“你……”霍祈楼下意识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了,对方连一丝生机都不想留给自己。
见到对方目光里的意外,以及下意识想要伸出的手……
终究,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然则,在权力的制衡里,万万不能拥有真心。
死前一刻,人算终究胜过一筹,荣箐也好,自己也罢,所有阻碍着霍祈楼直抵顶峰的人,正在一个个消亡……
刘玄晦的嘴角挂着一抹释然,笑里很是纯粹……
他微仰着头,无力地抵着台阶上,连一点支撑的力气都快耗尽了:“千秋万代,权力不死……”
这一刻,他伸出手,朝着玉阶之上,指尖拼命够着,可是再也够不到了……
就像很多年前,任凭自己在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努力,也够不到哥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