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130. 鉴心(四)
    “衡生!”

    刘鸿惊惧地喊了一声,伸手要去拽开他,却已来不及了……

    他的指尖只碰到衡生衣角的边,一声惊恐喊在满堂的血腥气里,很快落地无声。

    一秒,两秒三秒……越压越紧的空气,一股阴寒似从周身漫过,悄无声息地透进骨头缝里,直达心底,心凉了半截。

    衡生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得发疼,一下一下,撞得太阳穴都在跳。理智开始回笼,刚刚自己太过于冲动了,以至于没有看清室内的场面……

    看着蔓延在自己脚边的血迹,又抬头看了一眼血泊里的高大影子,突然说不出一个字音了。

    霍祈楼站在满堂的血腥里,呼吸一滞,似乎刚刚那句话是幻听一般。

    显而易见,无人再次提醒,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地,似乎惧怕着他的举动。

    须臾,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指尖的血还在往下滴着,他缓缓抬起眼,看着门口处的两人,目光很深,深得像是望不到底……

    “不是这样的……观山……”

    刘鸿的声音里透着嘶哑,发颤,他刚刚已经见过了对方不留任何情面的大开杀戒,他可以接受死亡,但衡生不能……

    他下意识挡在了衡生面前,整个人的身体在发抖,脸上全是冷汗,鬓角的发丝黏在额头上,狼狈极了。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慢往后退着,可退了两步,再也无路可退:“观山,听我解释,给的毒药是假的,荣小姐没有死,她只是吃了假死药……”

    “她还活着,她活着!”刘鸿的声音里夹杂着嘶哑而急促,声音也越来越高,越来越急,生怕自己慢了一秒,对方的致命一击便已到来。

    他边说着话边跪了下去,双膝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头低的极为卑微,几乎要贴到地面了:“求您……”

    “饶恕空辞和衡生……”

    “砰的一声”,刘鸿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似乎把所有的忏悔都砸进了地砖里。

    “他们没有犯下罪过……“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血从额角渗出来,混着他脸上的汗和泪,淌了一地。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字一句,满是求饶和忏悔,他不知道霍祈楼有没有在听,他不知道那双眼睛此刻是什么样子,他不敢再抬头……

    霍祈楼站在那里,从始至终未发一言,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脊背弓着,老态毕露……

    越过刘鸿,他看了一眼衡生,衡生站在刘鸿身后,脸色惨白,满目惊诧。

    顿了顿,霍祈楼移开了目光,越过他们,径直朝门外走去。

    “阿弥陀佛……”一声梵音落在空气里,牵动着一地的凡尘。

    “世人千人千面,往往一颗真心难抵。”

    无人回答,亦无人惊觉,这并非是出自观山的口。

    *

    夜渐渐深了,伴月而出。

    不一会儿,窗外下起了细雨,渐渐碾碎了空气里的血腥味道。

    从白日到日暮,又从日暮坐到了深夜,期间,霍祈楼闭门谢绝见所有的人,同时将观山氏族的事务也全权交给了空辞处理。

    只有刘鸿过来搭脉几次,一遍遍向他保证药效已经起了,他才逐渐找回了一丝生机。

    静静注视着床上沉睡的女人,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不得安宁一般,呼吸也浅得几乎看不见,令人忧心忡忡。

    “别担心了,贫僧观女施主的面相,定是长命百岁的。”青衫僧人带着一丝安慰着说道。

    “之前你不是说,短命之相?”霍祈楼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冷漠地戳破道。

    “啧……”

    悟心撇了撇嘴,心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此一时非彼一时,这两者情况能一样嘛!

    难得心境重新归于平静里,他一介出家人,自以慈悲为怀,不跟他计较。

    “挨过这一关生死劫,荣施主自然是否极泰来,时来运转……”

    尤其,还有你这么个……悟心思考了几秒,斟酌着用词道:“再者说了,你可是她的守护神啊,守护神在此,谁敢造次。”

    怎么听,怎么觉得那语气里似有一股揶揄,然而“主角”的心思,却不在悟心的话里,并没有听出什么“打趣”的意味。

    “她明明惜命的很,这一次却甘心为了我赴死……”他的目光悠长,挟着情不自禁的爱意,眼里却划过一丝忧虑,接下来的路又该将她放在何处呢?

    自己定会回到盘重列阵,超度十二重里的鬼灵们,此后,也重新封印地冢,再无人能打扰安息。

    “脱离了观山氏族的盘重阵地,必隐于人世。”

    悟心看出了对方的忧心,一路走来,更了然于二人间的情意,他亦不希望霍祈楼放弃自己的人生。

    “盘重列阵在你封印后,我会镇守在那里。”

    似乎这个决定就是悟心的决心,他的野心亦有报仇的决心。

    当一切浮出水面,真相大白的时候,野心也好,决心也罢,都随风而散……

    万念归于一心,便是所剩无几的牵挂之一。

    “祈楼,你做到了,我也应该担负起使命……”悟心郑重说道,心中亦是如此。

    也曾是万众仰望的观山太保,也曾为盘重列阵做出过贡献。

    前尘旧梦,转眼即逝,即生不离弃,死亦永远追随。

    “阿弥陀佛……”

    “一生太短,良缘难觅。”

    *

    不知过了多久,荣箐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接着,她慢慢掀起了眼皮,露出底下那双清澈的眼眸。

    灯影昏黄,半室浮光,投在熟悉的眉眼里,一身的清冷亦被模糊了轮廓,只剩下满眼温暖的力量,笼罩在她的身上。

    “小箐,你醒了?”

    眼前,男人依旧坐在床边,手搭在膝上,一脸关切的看着她。

    荣箐点了点头,心里多了一种酸涩感,似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面前这一幕与记忆里的画面再度重合,她还记得,那些身处在十二重里的日子,那个时候的夜夜相伴,他的沉默寡言和处处的贴心。

    “你,你怎么瘦了……”

    荣箐怔怔地盯着他,撑起上半身,下意识伸手过去,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仔细摩挲着,

    才几日不见,他整个人消减了这么多,下颌的线条更硬了,眼窝也微微凹了下去……

    “你……”顿时,她的心尖麻了一下,缓慢流淌着一种极致的想念。

    “在任何时候,不要为了我,放弃自己的性命,那不值得。”他认真的对荣箐说道,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似乎这一秒,心才真的归位。

    “这不是梦吧……”

    刚刚转醒,她的内心仍在兵荒马乱着,似乎眼前的场面是一场黄粱美梦,而她还沉浸在梦里,久久不愿清醒。

    闻言,霍祈楼喉头一哽,他慢慢俯身过来,将被子轻轻拉下来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易碎的东西。

    目光所及全部是她,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欣喜:“小箐,这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说话间,霍祈楼反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缠,掌心温暖地贴着她的皮肤,把她那只冰凉的手整个裹了进来。

    随即,他低下头来,学着当初她确认自己是活人的动作,将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砰,砰砰……”沉稳,有力的心跳从薄薄的衣料底下传过来。

    “小箐……”男人的声音里极具温柔与耐心,一点点治愈着对方紧张而慌乱的心。

    “现实里,我们从未分开。”

    他说的缓慢,声音里挟着一股力量,几分嘶哑,几分郑重,几分热烈。

    言罢,他的额头虚虚地抵上了她的额头,鼻尖与她的鼻尖相触,两个人的气息在方寸之间交缠着,温热,清浅,带着彼此最熟悉的味道。

    随即,将她整个人裹进自己宽厚而坚实的胸膛里,用尽的抱紧着她。

    “霍祈楼,我想你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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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手环住对方的劲瘦的腰身,止不住的碎碎念着。

    “我想你了,真的好想你啊……”她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干涩。

    仰起脸,她的目光中明明灭灭,这一瞬,似有千言万语般汇聚在双眸中。

    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没说出来的,全在眼底。

    就这么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一寸一寸地,仔细地临摹着他的面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角的棱角,下颌的轮廓……

    “我以为,这一世再也见不到你了……”

    话一出口,她的眼眶跟着一酸,那股热意来得又猛又快,根本来不及克制……

    “霍祈楼,我好怕啊……”

    每说一个字,她的眼泪便大颗地滴落,一滴一滴,砸在被他的手背上,连带着喉咙里那些没说完的话,全化成了滚烫的、断断续续的哽咽。

    “我怕你死了,怕我孑然一身……”

    唇齿里苦涩难咽,到嘴边的话也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别开了一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得这样伤心……

    从崖上摔下来时,在木牢里走投无路的时候,她没有哭;困在四神山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她还在想尽办法自救,直到,听到了惊天的秘密,无法忍受他这样的一生惨烈,困在其中,生死不能……

    在喝下毒药那一刻,她是抱着为爱人决然赴死的心,曾经她如此惜命,如今只有为爱舍弃一切的勇气,去直面死亡的时候,亦没有流泪……

    此时此刻,荣箐却再也绷不住了,所有的后怕、委屈,恐惧,痛苦……全都在这一刹那决了堤。

    “别哭……”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安慰着她,先是吻了吻她的眼角,把那些还没落尽的泪,一点一点地吻掉了,唇是温暖的,动作里尽然是柔情的,融在他的炽热里,一触便化。

    随着他的动作,她的脸跟着烫得厉害,耳根子也红得惊人,仍由着对方的亲昵靠近,一点点占据全部的感官,似乎这一瞬将她与世界隔离了……

    男人带着极为浓烈的爱意的存在感,慢慢下移,带着一种珍惜的意味,温柔的含住她的唇。

    他的吻隐忍而克制,深情而热烈,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安抚什么。

    荣箐的呼吸仍旧很重,胸口一起一伏,方才还在狂跳的心,这时候却慢慢地静了下来。

    不知时间为几何,不知情意深几许……

    “小箐,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安然闭着眼,用尽全力感受着胸腔里一颗心跳动的方式,久久震荡着,无法停息,掌心渐渐收紧,怀里抱着的是他的珍宝,是他放在心上的人,能不顾一切的为了她拼命。

    我见众生皆无意,唯独倾心于一人。

    恍惚间,还记得在百年为期的仪式上,宗老们曾向他提问:若有朝一日,跌进万丈红尘,又将作何选择?

    如今,当一切成真,当他从黑夜走向光明,走向滚滚红尘时,也许,就是他的最好回答……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而绵长,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其外,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浅纠缠着沉稳……

    在这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安静而长久依偎在一起。

    “小箐……”半响,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似乎跋涉了万里的路途,终于说了出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热烈的爱意从十指相扣的指尖处传了过来,漫散在周身的淡淡檀木香……

    默然了一瞬,似乎很短很短,亦很长很长……从十二重列阵中的初见,到望龙寺里的日夜相伴;从西安古城酒吧街的重逢,到湖州老宅的相知相守;从贵州大山木牢的思念,到四神山别院灯火里的不负挚爱……

    这一路上遇过的艰险,经历的磨难,徘徊在生死一线,流过的血,伤心的泪……都在这一瞬间化成了一句坚定。

    “我愿意!”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掷地有声,落在实处。

    从此,心有所托,无有恐慌,无加忧思,无惧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