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相遇了,才发现她不是那种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菟丝花,而是骨子里带着一种向上的坚韧。
“怎么,你不想认命?”空辞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讥讽:“连霍祈楼都没有办法改变,你又能翻出什么花来?”
“他不是没有办法改变。”荣箐看着对方,听着对方话里的讥讽,没有任何表情的回答。
说到这里,她垂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她像是在那上面看到了什么东西,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形容,还未及思考,对方又开口了:“世间万事万物都有个理,各人站的位置不同,看法亦有不同。”
“如今,你又属于哪方?”
女人的声音很轻,轻轻拂过水面,没有带走一丝痕迹。
她也只是静静注视着空辞,目光清亮,眼里没有半点猜忌,没有半点试探,甚至,让人看不透任何情绪。
也许,她只是在问一个问题,只想让他认认真真的回答自己。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一时间想不出她到底想说什么,又隐隐觉得,对方在意有所指。
她问的是他替谁做事,也问的是他心中认定的东西是什么。
“我站正义。”
闻言,她也只是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态的炎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正义又算得了什么……”
她说得对,又不对。
对的是四神山背后堆下来的灰烬,非一日可撼动。不对的是,她到底想要听到自己说出什么答案,或者说,她想要听见自己的投诚,亦或诚意……
“那我……”
我选霍祈楼——”顿了顿,他给足了自己的诚意。
“恭喜你……”她的脸上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东西。
“我就知道,一定有人能发现他的好。”她笑了笑,面容里呈现着一丝俏皮和一丝笃定。
“虽然我们互不认识,但我们都认识霍祈楼,我可以请你帮忙,对吗?”荣箐说得很是直接,她的请求亦是她的决定。
“你想要我帮你什么?”空辞略略放松了一点,这也是他今晚来到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拉近关系,也不是为了增加信任,更不是递出诚意。
而是,找一个解答,解燃眉之急。
“帮我找个毒药,最好无色无味,能够给我个痛快。”她没有任何犹豫说道,像是早已经下定了决心。
“你疯了!”
空辞一怔,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疯了,这才关了几日就疯这个样子,这么快就受不了,那么之后,又该如何面对……
“只要解决了我,他就没有软肋,亦没有催命符。”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平淡,平淡到似乎与自己无关,只是就事论事的研究。
“我活着一天,他就一天不能脱身,只要我还在他的身边,他们就永远有办法拿我要挟他……”
她抬起眼,看向空辞,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只剩下一种清亮,似是雨水冲刷后才会有的光。
荣箐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这样决绝的姿态,这样平静的眼神,像极了一个人,一个曾经奉为神明的人……
而空辞在女人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欣然赴死的答案,透过她的影子,犹如实质一般,亦看到了一种超脱凡尘的淡然……
顿了顿,荣箐继续说道,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然:“没了我,就没有了挟制,更是没有了顾忌,那么,一切都会顺利。”
屋子里十分安静,安静得只剩夜风的声音……
空辞前所未有的感到了一阵紧张,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平常的语气,口口声声说着关乎自己生死的大事,好像不值一提罢了。
他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甚至,想了几秒,也没能解出更好的答案。
从这一刻开始,她口中的答案,落地成型,有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
在来这里之前,也许她已经决定好了,才会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这一刻,刀锋架在她自己的脖子上,不受任何人的控制,她只属于自己,只有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夜风从男人身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动着,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进来:“你想清楚了,这不是儿戏。”
“他救了我那么多次……”她仰着脸,咽下心里的苦涩,红着眼眶说道:“这一次,我想救他。”
话说完,她再次低下头,搓了搓冰凉的手指,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那根笔被她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荣箐铺开一张纸,一笔一划地慢慢地写着。
一时间,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地响,和外面的铃声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叹息。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慢慢把纸折好,折得整整齐齐的,递到空辞面前:“事成之后,请你带给他。”
明明很轻,但是拿在手上的分量很重,每一步,都走得如此沉重……
少年时,空辞读不懂儿女情长,究竟情有多深。
如今,他算是被人“意外”的上了一课。
即使是再普通的人,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力量也是不可预估的。
坚定为自己的爱人赴死,保全爱人的力量,让爱人重获自由……
这样的爱情,太令人震撼了。
用她这一条命,换他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哪怕那条路上没有她……
*
夜深了,书房里灯火通明,刘鸿坐在案前翻看着什么资料,他看得极慢,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旁边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过了会儿,一个侍从快步走进来,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刘鸿手里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眉心极轻地拧了一下,随即他放下笔,推开门走了出去。
沿着回廊一路走,穿过两进院子,最后停在空辞的院门前。
房间里,空辞一脸沉思的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极小的白瓷瓶,瓶子已经用蜡封好了口,旁边还有一只半旧的木匣,匣盖开着。
“空辞,你在做什么?”
听到门响,空辞抬起头来,看见自己的父亲走进来,随即脸上一怔,显然是没有料到刘鸿会在这个时间找上门来,但意外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被他压下去了,像是事先料到了什么一般。
“父亲,这个时间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面对着父亲的质问,空辞的语气带着一丝日常的客套,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
刘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慢慢走过去,在空辞对面坐下来。
“空辞,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刘鸿拧着眉头,一脸忧虑的看着自己的儿子,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从小聪慧、事事周全的儿子,长大后却变了这么多,他一边惊叹于儿子的成长,一边又日夜担忧,担忧他走到一个不该走的方向去。
落地灯的灯影投在墙上,两个人于一张木桌前相对而坐,面容被照得明明灭灭,极不真切。
“父亲不是心知肚明么。”
空辞的声音很平,像是冥冥中笃定了对方的答案。甚至,没有看桌上白瓷瓶,也没有去藏起来,就任由着匣子光明正大的摆在两人之间。
刘鸿的目光骤然一紧,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咬着牙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过!”
“罪过?”
闻言,空辞不着痕迹的弯了弯嘴角,目光却似刀一般锋利:“我有什么罪过?”
像是在认真地问,又像只是在替对方把话说完。
“帮一个无辜的人,想要了结自己的罪?”
“还是,挡了家族想要延续长生的罪?”
字字句句,刘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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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心里震颤,在他那双经历了太多风雨的眼睛里,此时此刻,正在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父亲。”空辞的眼里布满了猩红,这一声父亲如此的沉重,仿佛是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来气了。
“我最大的罪过,就是准备拿这瓶毒药去害了她的性命。”
“我最冷漠在于亲眼看着荣小姐,为爱人心甘情愿的赴死……”
他的声音开始发涩,用牙齿死死咬住的愤慨:“这就是你们口中的长生大业,为了这个贪念,步步逼死了那么多人,现在也要逼死她……”
那种直击内心的决绝,如雷贯耳一般震撼,让刘鸿忽然多了一种错觉,面前的空辞似乎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另外“一个人”。
是过往那些魂飞魄散,死不回头的改革者,是那个曾意气风发,过于自信,借以带领家族的革新,妄图颠覆家族的未来的人……
“阿鸿,我的儿子要出生了,我已取好了名字,寓意祈寿越顺,福泽安康。”
“祈楼,我的麒麟……”
“不要犯傻,你不会成功的……”一个晃神,一切又回到了现在,刘鸿下意识说道,似乎想要拦住他。
是拦住空辞,亦想要,拦住其他的人……
多年前的例子告诉刘鸿,一个残忍而现实的道理:“那么多血淋淋的先例摆在眼前,他们比你强大,比你优秀,比你耐心更足,他们付出了全部的代价,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
“我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呢?”空辞直截了当的问道,没有一丝的犹豫,亦没有半分退缩。
“难道在您眼里,我所谋划的这些,最后都要得到些什么吗?”
答案是否定的,这些年他所调查的一切,不是为了以此要挟什么,换得什么,他没有目的,更没有私欲。
“我只是帮助了需要我帮助的人。”顿了顿,空辞无比坚定的说道。
“就像您帮助了衡生躲过最后的一项测试。”
闻言,刘鸿瞳孔微微一缩,他表面没有什么变化,藏在暗处的手,无声无息地攥紧了。
“您不希望衡生像程阔一样的惨烈结局,所以您动了手脚,让他失败,让他活着,也让他当个没用的人。”
冷不丁地,刘鸿的心头涌上一股惊惧,嘴唇极轻地抖了一下,细微到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你都查到了什么?”
他的语气尽量的平静,但奈何还是止不住地紧张。
灯光落在刘鸿的脸上,把那张苍老的脸照得沟壑纵横,心中一段掩埋尘封的秘密,是以千辛万苦保住了自己的儿子,却亲眼看着别人的儿子成为献祭品……
刘鸿缓慢的低下了头,似乎也低下了往日的高傲……
问心有愧是惭愧至极的愧,自己多年的袖手旁观,何尝不是一种“加害”……
试问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刘鸿闭了闭眼,如果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不变的选择。
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对不起阿泽,但他没有办法,衡生出生的时候,阿泽的祈楼已经被盯住了……
同样的血脉,同样的基因,同样面临着生死的考验,他没有办法,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观山如是,并不是神明,而是献祭品……”空辞继续自己想要说的话,声音里透着一股悲戚。
然而,他忽略了父亲真正问的话,不是查到了家族的什么,而是查到了衡生的什么……
“其实,您和衡生一样……”空辞的声音忽然软了:“您也不认同,但衡生做了选择。”
“父亲,您到底是站在观山氏族的全族立场,还是站在大长老的立场,臣服于所谓的老神仙一脉?”
一次又一次触及灵魂的质问,不同的是,上一次质问自己的时候是二十八年前,是一个胜似亲人的阿泽,是自己惨死在地宫里的兄弟……
而这一次,时隔二十八年后,来自亲生儿子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