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126. 成魔(五)
    午后的别院,日光被窗格切成一格一格的方寸之地,铺在内间里。

    彼时,阿清端着药盘站在门口,站得双腿发麻,也不敢往里看,刘鸿已经进去很长时间。

    药盘里搁着一只白瓷小碗、一根银针和一只封了蜡口的小瓶,和一应消毒用的物什,这些东西阿清每天都要端来一次,已经持续了整整七日。

    内间很是安静,只有银针刺入皮肤时极细微的一声“噗”,和随后血液滴入瓷碗时那一下一下、断断续续的轻响。

    霍祈楼靠在床榻上,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密密麻麻的针眼结了薄薄的痂,又被新的针眼盖过去,新伤压着旧伤,看着极为刺眼。

    刘鸿的动作很稳也很轻,手指按着他的手腕,每刺一下都精准而利落。

    不多时,刘鸿收了针,用棉球按住了出血口,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男人眼睫低垂着,呼吸放得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额角也渗了一层极薄的汗,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

    对于霍祈楼如今的身体来说,这已经是重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无人敢多言。

    刘鸿敛起心绪,收好了东西,起身行了一礼,准备转身退出去的时候,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响起。

    “麻烦帮我通传,我想见见大长老。”

    “好。”刘鸿顿了顿脚步,心中犹豫了一分,但很快走了出去。

    *

    傍晚时分,脚步声由远及近,刘玄晦带着一身的凉意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有什么事情吗?”他似乎还有很多事务没有处理,语气里带着一丝着急。

    “第七日了,大长老该说话算话。”霍祈楼淡淡回答。

    “也该是时候见一见了……”男人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过分,似乎如今这副残废的身体,已是习以为常:“四神山里的老神仙。”

    刘玄晦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事到如今,想来对方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一介废人,再无机会,只有依靠自己,才能保全性命。

    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对方不正常的病态感,一张苍白的面容,一个虚弱的身体……

    日复一日的“顺从”终于换来的某种回报,那张脸上麻木的神情,再也不似当初的鲜活,这是自己逼迫的后果,也是他该承担的责任。

    “好,这一趟你我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刘玄晦说道。

    “是。”霍祈楼回答。

    他没有再多问,而是慢慢站起身来,理了理着装,侧身走到门边叫人:“阿清,为他洗漱。”

    “是。”阿清在外间快速回答。

    天渐渐黑了下去,一行人乘着夜色走出了别院。

    绕过观祠楼的正堂,沿着一条极窄的石径往山腹深处走,石径两侧的墙面渐渐从青砖变成了岩石石壁。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经过了两道足有三人高的石门后,来到了最后一扇门,门楣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朱红早已褪尽,只剩下灰白的刻痕。

    刘玄晦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牌,贴在门侧的凹槽里,石门便无声无息地朝两侧滑开,等他们通过之后,又无声无息地合拢。

    面前是一条极长极窄的甬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说不清是香还是腐的气味,黏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越往里走,光线越亮,从甬道尽头漫过来,把两壁照得通明,甬道尽头,是一座大殿。

    抬眼看去,大殿极大极高,仿佛整座山的腹腔都被掏空了,穹顶之上嵌着数不清的金箔,被数百盏铜灯映照,金光粼粼。八根金柱从地面一直撑到穹顶,柱身盘着五爪金龙,姿态昂首向天,仿佛随时会破柱而出。

    殿内金碧辉煌,陈设华丽,正中央,阶顶摆着一张极尽奢华的宝座,整块紫檀雕成,椅背上嵌满了宝石,宝座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垫褥。

    锦绣之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已经看不出多大年岁,似乎存在很久很久了,他斜靠在宝座里,身形佝偻,皮肤贴在骨头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蜷曲,指甲长而灰白,眼窝深陷,露出底下浑浊的眼珠。

    满殿的金光落在他身上,华服加身,珠宝环绕,但他本人干瘪得只剩一层皮,胸口极缓极缓地起伏,那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刘玄晦停在阶下,没有再往前走,他的脊背微微躬着,像是进了这座殿,他自然而然地矮了一截:“老神仙万福……”

    “咳咳咳……”

    霍祈楼掩唇低声咳嗽了几声,咳嗽声渐停,佝偻的身子也慢慢站直,抬眼望向玉阶之上。

    那被称为老神仙的人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眶中转了一下,慢慢对准了阶下站着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低极嘶哑的气音,似乎听不出什么话音来。

    “大长老。”不知从殿中什么地方,闪出一个黑衣侍者,弯腰低头,恭恭敬敬地站在刘玄晦身侧:“老神仙说,他很满意。”

    刘玄晦点了点头,恭敬的行了一礼,目光带着虔诚落在玉阶之上:“为了老神仙一脉的昌盛,我等义不容辞。”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了霍祈楼一眼,后者站在那满殿金光中,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灯光从四面八方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从始至终落在九阶台上的宝座上。

    “是他吗?”男人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询问的意味。

    “阿弥陀佛——”虚影一半,堪堪显露,青衫僧人熟悉的声音缓慢响起:“这人都这么苍老了,又怎么看得出来是不是外家刘纪的后人。”

    “那要如何证明?”霍祈楼太阳穴蓦地一跳,感觉有些棘手。

    自己按捺着七日的耐心与大长老周旋,没有顾得上荣箐的安危,状如认命了一般的妥协,更是不顾身体被抽了七日的血……在这一瞬,多少有些气馁。

    “你何不用言语刺激刺激他。”悟心多少有些有心无力,这般苍老的神仙,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又有什么能力统管观山氏族?

    时隔了几百年,当悟心终于等来了所谓的“报仇”机会时,敌人不再强大,甚至可以说苍老如枯骨一般,都浪费着浓浓的恨意。

    眼前他的疑问,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一句胜者曾经送给自己的炫耀:““——胜者宰成,败者毁灭!”

    他慢慢说起这句话,字字句句敲击着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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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山,你问问他,是否记得刘伯凌……”

    “始祖一脉的第四代观山太保,生于神宗万历,死于崇祯末年内斗。”

    “老神仙。”霍祈楼淡淡开口,音量响在大殿之上,一时令所有人侧目。

    “有位故人,托我带句话给你——”

    “让我替他问问,你是否记得始祖一脉的第四代观山太保,刘伯凌……”

    话音将将落地,宝座之上的老人,忽然瞪眼望了过来,刷得一下,对方脸色变化迅速。

    “嗬嗬嗬……”

    声音从宝座之上传下来,干涩、嘶哑,老神仙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双浑浊的、几乎看不出瞳孔的眼珠,此刻竟亮得异常,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开始颤抖,指甲刮过紫檀木面,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最终指向了大殿里的霍祈楼。

    老神仙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音节全卡在干涸的喉管里,挤出来的只有一串含混的、如同野兽低喘的“嗬嗬”声。

    “放肆,你在胡说些什么!”刘玄晦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一下子转身,面容因为震怒而绷得死紧,边斥责着霍祈楼边示意其他人将他带离下去。

    “果然,大长老什么都知道。”

    一双孤傲的眼睛越过侍从的肩膀,望了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震慑人心。

    须臾,男人的目光直直地钉在玉阶之上那个颤抖不休的身影上,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牵了一下:“没有人可以阻拦我的。”

    冰冷的声音贴着满殿的寂静划了过去,似有若无地多了许多同时响起的声音: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

    一时间,殿前的黑衣侍从和刘玄晦的脸色均是骤变。

    他们面容的怒意里,暴露出了一种更慌乱的东西,谁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带下去!”刘玄晦低喝,声音已经比方才沉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冷厉。

    两个黑衣侍从用力一扣,霍祈楼的胳膊被反拧到身后,他连反抗都没有反抗一下,依旧面色淡然,一点都不在意。

    只是目光一直看着玉阶之上的老神仙,看着他的嘴唇翕动着,干裂的皮肉翻卷着,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音,似乎是口型在说——“他还活着……”

    “他,怎么还活着……”

    悟心的虚影在他身侧晃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没错,是刘纪的后人,他知晓我的名字,必定知道真相!”

    “观山,请你杀了他,以正刚法!”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浓浓的恨意,半透明的青衫在幽光里猛地一抖,极为愤怒。

    话音未落,不出十步之外,一直被那两个侍者架着往前走的虚弱男人,忽然动了动手指,两个侍者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他们的身体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男人站在原地理了理衣服,抬脚重新走回大殿,一步一步,比方才更慢,也更稳当。

    在这座千百年来的四神山里,在这座欲望满殿的地宫深处,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那些篡夺者以为编织的谎言,便能完美掩饰住过往的真相。

    不曾想,永远有人铭记真相,永远有人愿意付出代价,见证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