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十里篁林。
临近天明,整座观祠楼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大堂内的烛火在无声地烧,一盏接一盏,黄恹恹的光浮在供台上,将那些密匝匝的牌位映得明明灭灭,黑漆漆的牌面上,描金的姓氏偶尔被烛光舔亮一瞬,又迅即隐入暗处,不见字迹。
彼时,空辞如往常一般照例拈起三支新香,小心地凑近烛焰,香头刚触上火,忽然,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钻进耳里,似沉寂许久的冰面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侧耳仔细听了听,声音又没有了,像是自己听错了一般,他没有在意这样微小的细节,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手里点香的动作,不一会儿香燃着了,指间那一缕青烟微微地抖,余烟袅袅,在凝滞的空气里扩散而去。紧接着,他又整理了一下衣服,一脸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向上首众多牌位叩首。
跪下来的时候,上首的声响又来了,声音更大,哐当一声,似冰雹砸在屋瓦上,冻裂的竹节在火里一节一节地爆开......
惊得空辞忙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方向,只见,上首供台最下面处那一排烛火正在迅速地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无风无浪,显然不是被风吹灭的,又恰似风浪剧袭,象征着生命线的烛芯自己断了......
每一根都从中间齐齐截断,断口平整得像被刀切过,这一变故来得突如其来,震惊到他说不出一个字音,只能睁大眼睛看着正中央的牌位上的名字——紫檀木,朱砂字,刻的是当代“观山如是之位!
“这,这......”变化来得太快了,他张大了嘴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此刻,那块牌位的正中间,突然从上到下裂开了一道缝,仿佛是无形中的利刃从正上方劈了下来,直直贯穿了整个“觀”字。刀口齐整,木头茬子雪白,和周围那些被岁月磨得油亮的旧牌位对比鲜明,白得刺眼又醒目。
“啊!快来人,来人啊!”
随着观祠楼的一声尖叫,正堂里,那当代观山牌位前的长明烛也跟着闪了一下,最后彻底寂灭了,橙黄色的火焰在一瞬间变成极淡的金色,然后无声无息地散了,青烟从烛芯上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往门外的方向飘去,直至消失殆尽。
半响后,观祠楼内一整面供台高耸如壁,灵位层层叠叠、黑压压地堆砌上去,竟有几百个之多的数量,烛火摇一下,那些牌位就跟着晃出满墙的暗影,像是有无数身子正微微前倾,无声地往下看。灵位下方,宽绰的正堂里,此时已经立了十多个人,黑衣广袖,垂手而立,面容阴沉沉得的众人像是从阴影里裁下来的假面一般,他们的眼睛盯着上首的牌位,呼吸齐齐一滞。一股阴寒的气息萦绕在其中,似从周身漫过的冷水,悄无声息地透进骨头缝里,直达心底,心凉了半截。
很快,又有人从外面奔了进来,似乎来得很急切,来人喘着粗气,目光落在供台上那块裂开的牌位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这是,神,神陨信号啊。”
空辞听着来人的悲戚,没有开口询问什么,只是一众族老的情绪都很低落,没有一个人愿意多解释什么,他听得大概却也明白,大抵是十二重力的那位“观山”,发生了不好的情况,出现这种震惊家族的事情,只有一个掌管家族命脉的人出了事情,才会聚集这么多位长老,只是,他心中止不住的叹息,还有止不住的疑问,明明是被赋予神的意志和能力,这般显赫的荣耀,这般强大的能量,不是奉为神的化身吗,明明是神,为何还会陨落呢?
“大长老,您该拿个主意啊?”众人中,有人擦了擦眼泪,满目通红的看着为首中间的白发老者,岁月的痕迹在对方脸上体现的很是明显,但他的体态却看不出年龄为几何。
“是啊,大长老,如今我们观山氏早已不如从前,家族命运于观山一体,如今,如今观山,观山陨落,我们又该如何,如何是好啊......”
“难道,是天罚吗,是承天的旨意吗?”
“呜呜,我观山氏上下全族的希望啊,我们观山氏啊......”
刘玄晦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裂开的牌位上,半截横劈的碎裂,不像是从前那般,反倒是外力在破坏,令他心中纳闷不止。然而,长生烛已经彻底寂灭,没有任何重燃的条件,金光不复存在,这些都足以说明,十二重里观山陨落的信息。只是,他心里仍保留一丝希翼,明知是徒劳的,却还是忍不住的祈祷,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握了三次,心里也反复权衡了三次
“事到如今,结果摆在眼前,你我之辈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无用的。”白发老者的声音很沉,藏不住字音里的沧桑迟暮,他没办法做些什么,只有接受,从年轻时开始接受,到人老时再次接受,这中间来来回回的时间,快要跨越他的整个人生了。
“通过历练的人现在有几位?”顿了顿,他侧头向身后的刘鸿询问道。
空辞看着自己的父亲一脸严肃的样子,仿若如临大敌,全程没有看他一眼的说道:“外家一人,本家一人。”
刘鸿一脸恭敬的回复,略思量了一下,接着补充道:“外家的叫程阔,年22岁余,是二长老早年亲自去海外选拔的人选,所有试练均已通过,只差一道最后验证;本家的叫衡生,年20岁余,出自三长老的宗正宗子,所有试练均已通过,也是只差最后验证。”
“到底是新时代啊,新时代国家昌盛,人才辈出,好啊,好!”刘玄晦点了点头,耸拉的眼角里溢出一丝欣慰,心底也少了些悲戚,只要试练的人选在,那么观山氏就不会在自己这一代手里覆灭,这一生,他要背负的责任太重,坚持了百年的时间,坚守到了现在,万万不能功亏一篑。
“召程阔和恒生回来,参加最后一项应验。”刘玄晦说道,面色里不显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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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人根本看不明白他心中属意的人选是谁。刘鸿点了点头,负手示意着让前来,后者很快离去,刘鸿余光扫了一眼寂灭的长烛灯,又扫了一眼,被劈开的“觀”字牌位。
“是否需要先行派人去列阵?”刘鸿再问道。不去看堂内众人各怀心思的表情,只是恭敬的弯下腰,静静等待大长老刘玄晦的吩咐。
“鸿儿,派去的人你来安排就好,但你要知道,减少节外生枝,避免意外的出现,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刘玄晦叹了一口气,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上一代避世许久的观山氏,在这一代里,他们一直未中断与外界的联系,只是,为了不引起必要的关注,他们一向小心谨慎的处理。
“请长老放心,我会妥善安排,待二位通过历练后,我会让他们到您身边来,您再掌眼。”刘鸿回道。
“掌什么眼啊,老朽不过是幸运一点罢了,能够在有生之年,见过两任观山而已。”刘玄晦眼里染上了一丝追忆,他浑浊的眼看向了对什么都很好奇的刘空辞,记得他年轻时候,也如空辞这般年纪,少不更事,也不懂事,直到看见了观山氏的家族历练者,那抱着跟着一同训练的心,彻底埋下了伏笔,后来,后来的惨烈,是他不想再回望的。
“对了,派人通知一下霍家吧。”想了想,他心底多少有些低落,记不太清楚那位的面容了,只记得对方发个子很高,人也实在寡言的很,就是这样一个沉闷的性子,在历代历任观山的试练里,成为了第一个能够短期通过的人,引起观山氏全族的哗然和关注。
人老了,他脑海里的很多张面孔都在逐渐的褪色,直至看不清面容,但他记得这位成为观山的时候的契机,他记得这位也曾出身大家,照着宗门宗子去培养的,然而,一出生便视为不详,短命的征兆,难逃命运的安排,如今,更是身死魂散的结局。
“大长老,这是我们的观山,为何要通知霍家?”众人里有人不满道,实在是难以理解着刘玄晦的做法,观山氏的观山陨落,还要通知一个毫不相干的家族,是为何。
“是啊,大长老,观山神陨,这是家族逢难,我们为何还要告诉别人?”
“此言差矣,你们难道忘记了,二十八年前的这位,原本是出身霍家,宗门宗子之后。”
“若此事不通知霍家,按照霍家现任家主睚眦必报的性格,等人找上门来,你们要给对方如何交代?”
“观山为观山氏全族兴旺牺牲,是我们观山氏的神不错,然而,他出身自霍家,也是霍家的一份子,丧仪过程,霍家得来参加,我们也得把观山的遗物交由霍家,留个念想。”
一语落地,无人再敢质疑一句,纷纷随声说是,刘鸿大步走了出去,空辞见状也悄悄的跟了出去,父亲要为观山筹备丧仪,而他心中也存了许多的疑问,他想找人问问,却无人可问,只有粘着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