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44. 八重关(五)
    眼前的光影渐渐透着头顶的穹顶岩壁,磷火远远近近地闪着绿光,阴冷也跟着慢慢逼近,好似那些残魄又折返扑了过来,观山能感觉到它们越来越近的腥臭味。

    他低估了那些残魄的执念,接下来它们会一点一点地蚕食了他的残躯,他的血肉、骨骼、经脉——每一寸都被分食殆尽,每一口都夹带着它们对血麒麟的渴望和无限的恨意,怨愤......

    这两股极端的情绪渗透进每一个残魄的怨念里,然后再成为那个怪物的补给,一层一层,最后堆成了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只有对血麒麟致命渴望的空壳。

    眼角余光扫到一个影子,那只巨大的手又抬了起来,五指悬在他头顶,缓缓合拢,他知道下一击会打在自己的天灵盖处,这里有着成为属于观山的价值,这一击对方必然冲着毙命而去。然而,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抵挡了,他能动的只剩下左手了......

    过去的很长时间,他都在静静目睹着生的结束,或者说,从成为观山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这一天终会来临,不过是一场死亡。

    死亡并不可怕,最起码从幼年时期开始,在他还是霍祈楼的时候,每天都在面临死亡的恐惧,死亡成为了他的噩梦,到与他日日夜夜相伴。

    倒下的讯号,意味着数年苦心培养,家族倾覆的一切力量,白骨累累下,在第八重地冢面前,全都化为了泡影。

    所有的自持不凡,过人的领悟力,骨相天成,生来便是神佛象征的一切形容,成为了无用。

    “噗,咳咳……”一股苦涩的铁锈的味道,顺着唇溢了出来,他难以控制着剧烈抖动的身体,更难以控制着不再平静的内心,那是一种人之将死的本能,似乎走马观花一般在他的脑海里,播放着很多个画面,往前数两代观山惨烈的折在盘重里的第八重里,如今也轮到了自己,观山有些恍惚,一瞬间脑海里涌入太多的记忆,是观山的,不是观山的,是众人的敬拜,是生来赋予的……

    荒唐而惊诧,意外而无措。

    “咳咳咳……”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咳了起来,越想越无法控制,控制一个结果,给予家族交代。如果说,十几年来被视为家族眼中的神话,到头来,只是一个荒唐的骗局……

    “世代观山,受人敬仰,荣耀归功一身。”

    “所有人敬你为神,仰你威名……”有人如是在脑海里字字句句道,声音来的猝不及防,令他心里颤动不已,观山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什么,只觉得混乱的记忆一下子涌进脑海,令他大脑疼痛至极。

    是幻觉吗?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时幻觉,什么又是真实的。

    此时、此刻,种种可能具在,错综复杂,难以想象。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的极限和清醒在较劲,总有一日,是以这般结果。他知道的,总有一日自己也会面对这样的下场,却没有想过是这样荒唐而没有结果的结果……

    “观山,你败了,败得彻彻底底……”有声音嬉笑而过,似讥讽着他,游离耳畔,时而远,时而近。

    “说什么荣华富贵,高贵而不俯众生,你与我等又何不同!”

    “观山啊,可笑不可笑,原来你只是个替死鬼!”

    “你只不过是个赝品而已……”

    “形是而魂不是,祖宗不认,枉顾训言,是不敬,是大逆!”凄厉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带着满腔怨恨和不平,汇集成破不成音的句子。

    宗族、名声、责任、信诺,仔细想想,竟没有一件是记得住的,没有一种人生是属于自己的。

    只有,肩负的责任,身不由己的命运,荒漠山川,延绵数不尽而去,八万里路,遥遥无期。

    原来,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曾体会。

    从少年时,选择交由命运后,他就明白,生死已然身不由己,从此,这世上一切,不再属于自己。

    只是观山,只有肩负着观山氏的责任的家主。

    甚至可笑到,脑海里有些记忆也不属于他,变得他不是他,只是一个装载记忆的躯壳,只是一个被推上位的供品。

    “赝品。”低沉而缓的声音慢慢响起,压制在空气里,一瞬间抽离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替死鬼。”齿缝间玩味的一句话,迎来一声男人的嗤笑,好似带着一股不知名的怨怒伴着阴风,不断地在心里叫嚣着,怨怼着,不断地冲击着心里那道叫做责任的墙,直到底线溃散。

    仿若是更换了一重世界,残影缭绕,呜呜声不止:“观山,与其可笑至极的受人摆布,不如加入我们,成为我们其中一员,我们冲出去,杀光他们,吞噬一切!”

    数个鬼影不甘心地呼道,挟着寒风飘在半空中,幽怨阴冷的气息始终萦绕在男人身侧,却不敢到近前来。声音在说到最关键的时候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长极缓的叹息,贴着他的耳膜呼出来,带着几百年前地宫里特有的腐锈味,那些声音一道接一道地涌进来,像是有人把历代观山弥留之际的最后一段清醒抽了出来,塞进了他的意识里。

    意识防线正在瓦解,那些原本被封在血脉深处的、来自前代血竭残存记忆碎片,趁着他死前的这一刻全浮了上来。

    他听到是记忆,是历代观山在临死之前的那几息里,脑子里最后转过的东西,被血麒麟一滴不漏地保存了下来,传给了下一任,再下一任,再再下一任。

    突如其来的恨意在脑海里有了实质,那些把他们送进十二重的观山氏族老们,在祠堂里烧香祈福、等着他们以性命博回的血竭,以此延寿的那些人,那些前赴后继倒在家族考验里的失败品们,那些历经苦难肩负使命的一代代观山们......

    “他们称为观山,不是把你真的当神,而是把你送进这里,成为献祭品。”这道声音很苍老,喉咙像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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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东西压碎了,每个字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嘶哑。

    “你八岁被选上,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是他们等不及了,失败品太多,百年之期快到了,再没有血竭的加持,大长老们就要死了。你以为他们是救你?他们是拿你的命去换他的命......”

    “放弃自己的名字,放弃自己的人生,放弃死后有人记得我的权利。你看那些棺材——那些空白的棺材,他们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天命之子。死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天命之子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是献祭品而已。”

    仿佛入梦一般,让他看到第一代观山跪在帝王面前接过观山太保的封印,脸上的表情不是荣耀,是认命。接着画面一变,是第三代观山在第十层被邪灵拖进裂缝,十指抠在石壁上抠出十道血槽,指甲全部脱落,最后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没有人记得。再然后的画面,是十几代观山在十二重里独自坐了七天七夜,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知道他还没死,他在第八天咽气,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入口的方向,画面接着变化,直到他看到了自己——八岁的他,跪在山巅,手指结印,第一次起阵......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彻头彻尾,就是一场,献祭的骗局,为永生而成为容器,汲取前任脑中的能量,分食补给,以此延绵益寿......”那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在他意识深处耳语一般。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受万人敬仰,视作神的象征,生不用带来的名字,死亦无法剥离,然而,死亡却没有走出时间,达成终止。所谓的荣耀加冕于一身,所谓令族人万分敬仰的神,每一任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却要落得这样的一个死无全尸,面目全非,甚至,成为非人非鬼非灵的——行尸走肉。

    这样的下场,还能称之为神明,空有尊享虚名,实则,荣耀背后的累累白骨堆彻的一个个祭祀品,罢了......

    思绪百转千回,藏于心底的疑问和自答,让他在死前彻底清醒了,男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依旧是无悲无喜,薄唇微抿,左手竖起,指尖萦绕光芒迸出,刹那间点点银光化为一柄利刃,直逼着自己的天灵盖而去。

    银光的映照下,让他的面容半是藏在阴影里,半是泄出了真实的情绪,他的眼波里掠过宛若寒潭般的冷冽,无比骇人,咬紧牙关,用力催动着所剩无几的灵力把自己大脑里没有成型的血麒麟震碎,将毕生修为化为齑粉。

    比起成为一个残魄的容器,比起被吸取掉脑中的血麒麟助长那东西的力量,这样的结果,自己给自己一彻底的消失,就是对死亡的最好的成全。

    他的手落在地上,指尖碰到了自己的血,温热的,黏稠的,沿着碎石缝隙往更低的地方淌去。不知为什么,这一瞬间,想起的是——那个女人走的那天,阵门的光把她笼住的时候,她哭成那样的说着“我想要你。”

    我只想要你啊,霍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