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宗予刚结束一场会议。
在连轴转的工作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苏安站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汇报进度。
“监察署那边,已经初步锁定了几条资金异常流动。还有一部分数据没能破解成功,还需要再查。”
宗予“嗯”了一声,视线没有从文件上移开。
“闻即那边?”
“还在继续抽调资金,看起来......像在填漏洞。”
宗予默了默,“随他去,不要打草惊蛇。”
“是。”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了起来。
苏安走过去开门。
门口的人,让他微微发愣,“秦小姐?”
宗予的动作顿住,他抬起头,秦然正站在门口。
她的出现,让整间办公室的气氛,都微微一怔。
苏安识趣地退开一步,“请进。”
秦然走了进来。
她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而是看向宗予,直截了当地问,“有时间吗?”
宗予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资料,“说。”
“我需要你。”秦然没有绕弯子。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苏安差点没站稳。
他下意识看向宗予,发现他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虽然很快被收敛了下去,却真实存在。
宗予的眼神划过站在门边的苏安,没有说话。
苏安立刻开门出去,一秒钟也没有耽误。
宗予这才开口。
“你确定想好了?”他问,“一旦入局,你就不能再擅自离场。”
“你要让制度落定,我要让西北平稳过渡下来,我们的目标不冲突。”
宗予缓缓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她,眼底的冷硬,慢慢有了变化。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秦然神色平静,“因为你想让西北顺利归治,动荡自然是越少越好。”
他忽然笑了,一闪即逝,“秦然,你这是在谈条件,还是在交换?”
秦然看着他,“你希望是哪一种?”
宗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眼神幽暗地看着她。
良久,他伸手,将桌上的文件推了过去。
“秦将军那边,需要我去说吗?”
“不用”,秦然摇了摇头,“我已经跟爷爷说过了。他同意我的决定,也拿到了处理军务的临时授权。”
她顿了顿,又说,“但未必能服众。”
宗予看着她,“所以。”
“我需要你的帮助。”她这次说的更自然。
宗予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衡量她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这个字落下,像是某种无形的契约正式成立。
秦然并没有松一口气,她看向面前摊开的资料。
一切,才刚刚开始。
很快,由秦然召开的第一场会议,正式开始了。
室内的气氛,从一开始就不轻松。
有的人在低声交谈,有的人在闭目养神,还有的人,在皱眉沉思。
大门推开,宗予和秦然先后走了进来。
宗予落座主位,秦然坐在他的右手边。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心底都随着她的动作敲下了重锤。
闻即的额头滑落了一滴汗水。
宗予抬头扫视全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示意会议开始。
在汇报完近期的军需调配请求后,有人在解释资金缺口,试图用各种听起来合理的理由,将那些亏空一点点掩盖。
秦然简单地听了一些,没有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现在刚至年终,就有了资金缺口。钱,可以给;但账,必须得查清楚。”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接着近期监察的便利,如果查不清楚,就往前追溯,上不封顶。”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像被按下了静止键,诡异地安静。
她抬手,将一份调取权限申请直接推上公屏。
“从锁定的近三年账目开始,逐项查验。有必要的话,扩大到五年、八年、十年。”
隐晦的视线,在室内到处流转。
有人当场变了脸色。
“秦小姐,”那人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现在本就是西北的特殊时候,这种级别的调查,一旦展开——”
“会怎样?”秦然冷冷地看过去。
那人被她的目光一压,瞬间没了声息。
秦然没有给他缓冲的间隙。
“会让人心浮动?还是会让问题暴露?”她语气沉稳,“如果一查就乱,说明问题本来就在,而且,还相当严重。如果真的会乱,不是查账让西北乱。是有人早就掏空了西北的基石,才会乱。”
“砰——”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闻即拍桌而起。
“秦然!”他的声音他不住怒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清楚吗?”他盯着她,目光凶戾,“如今政权移交,内部资源吃紧,正是该加速让一切回归平静,而不是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纠察账目。”
“你是想让西北再乱起来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有人低头,有人沉默,也有人明显紧张了起来。
这是——撕破脸了。
秦然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稳定?靠着掩盖问题维持的稳定,不叫稳定。那叫欲盖弥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拖到最后再也掩盖不了了,谁来兜住这个漏洞?”
她的眼神从从每一个人身上慢慢扫过。
“不会是你们,也不会是我,最后遭殃的,只会是西北的百姓。”
“你这是拿整个西北在赌,更是再拿整个西北当做你登天的踏脚石!”
“我只是在揭开被遮掩的真相。”
会议室内的气氛几乎凝滞。
就在这时——
宗予开口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份申请上,平静地说道,“权限申请通过,继续。”
闻即猛地转头,“殿下!”
宗予这才看向他。
目光冷静,没有一丝波澜。
“查账,是为了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是为了制度落地。”
他微微倾身向前。
“制度落地的前提是账目真实、路径清晰、职责分明。否则——”
他看向在场的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
“所谓制度,不过是一纸空文。”
闻即的呼吸明显加重了几分。
“可是这样一样,势必会牵连——”
“牵连,是结果,不是目的。”宗予打断他,“监察的目标,是把规则立住,不是为了借机清算,也不是为了借机保人。”
这句话一出,很多人神色瞬间变了。
——这意味着,查账,已经是势在必行。
秦然这才不动神色地悄悄松了口气。
她没有看宗予,却清楚,有他的支持,节奏变得顺利了很多。
会议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
闻即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秦然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回避,没有退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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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秦然刚准备起身离开,就被叫住了。
“谈谈?”宗予问。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两人没有去会客室,也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来到了走廊尽头的阳台。
风从高处吹了下来,有点冷。
“你准备查到什么程度?”宗予问。
秦然手扶着栏杆,平静地说,“能查到哪里,就查到哪里。”
“包括你自己?”
这句话落下,连风声似乎都轻了一瞬。
秦然侧过头,看向他,“你找我,是怕查出来的漏洞跟我有关?”
宗予没有否认。
“是,”他说的很直接,“所以你愿意说吗?”
他的语气,罕见的温和。
秦然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远处渐渐沉没的太阳,陷入了思考。
要不要说?
要说到哪一步?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笑。
“你一定查过”,她几乎可以确定,“没有查到是吗?”
宗予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这是她在他面前,少有的笑意。
“是。”他承认。
秦然也侧过头来看着宗予。
“既然都要查,那我也没有必要隐瞒。那笔资金——确实很有问题。”
她说的很平静,也没有任何的遮掩、修饰。
“渠道上绕了几层,也有灰色中转,明面上几乎查不到具体的来源路径。还有一部分,是来自于西北的报废物资......”
宗予安静地听着。
“帮我做到这一切的,有很多人,他们都在为了西北的未来而努力。我不否认,这些资金的来源不够光明正大,但我保证每一份去处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之前我说如果你要查基金会的账户,我可以公开——”
“其实是骗你的,如果你真的要查,账目会在下一秒自动销毁。”
秦然认真地看着宗予,想要看清楚他脸上每一秒的表情。
可他好像并没有生气,只有平静。
该说的,她都摆在了桌面上。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空气安静的有点过分。
“你不怕事情暴露?”他问。
秦然又笑了笑,这个问题,她很早就考虑过。
“怕什么?名声对我来说,不值一提。更何况——”
她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皇室就算知道,也不会轻易公开这个消息。你比谁都清楚,这是把双刃剑。”
她顿了顿,才接着说。
“如果有一天这件事压不住,说明局势已经坏到,连这点问题都不算是问题了——我又何必担心呢。”
宗予没有移开视线。
“不会公开处理,不代表不会私下问责。”
秦然点了点头,“我知道。”
风吹起她的发梢,带起一点细碎的影子。
“做过的事情,总得承担起后果。”
“但我不怕。”她说。
她身后,有千千万万一起努力前行的西北人。
所以,她不怕。
她的神情平静,在夕阳的照射下,温暖又刺目,带着一种几乎献祭的神圣。
宗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
秦然突然转过头,轻轻眨了眨眼。
“宗予,你如果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
寒意渐起,远处的灯火一点点明亮了起来。
宗予笑了。
“我说过,一旦入局,就不能轻易离场。对你是,对我也是。”
“更何况,我早已在局里。”